第五章
狗毕竟只是狗。吕玉的病,才是母亲心里的病。吕玉吃几回药,却似乎好转了,
嚷着要去寻找黑狗,还说黑狗不是哑巴,黑狗在外面很冷。
母亲陪吕玉在橘园里转,不断地叫“大黑!大黑——”母女俩的声音此起彼伏。
残雪如地图一样分布,堤坡上东一块西一块,房子外背阳角落有一大片,橘树
下呈现不规则的残雪图形,叶片上还残存星星点点。
阳光仍是耀眼,橘园明亮起来,橘树叶儿绿得格外清新。冬天的麻雀在枝丫间
轻呜着欢快地跳来跳去。一只大鸟飞过天空,落在不远处参天大树的顶端,与树丫
间的巢里扑腾飞出的几只鸟结伴新的旅程。
走到坟边,发现坟塌了一大块,忽地低了许多,新泥旧土胡乱地覆盖。先前的
黑洞不见了,整个坟像堆积的乱土,黑的黄的,干燥的,潮湿的,混在一起。吕玉
痴呆,围着坟墓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蓦地,她弯下腰,手指狂扒泥土,动作迅
速而又猛烈,泥土直往身后飞弹,鲜血从她的指间流出来。
母亲上前紧紧抱住了吕玉,哭喊着:“我的孩子,你醒醒啊!有什么事跟妈说
啊!”
吕玉挣扎着,一阵疯狂。母亲好不容易拉扯吕玉进屋,手让吕玉给咬了一个很
深的印痕。吃过药,吕玉浑身战栗,又号啕大哭,半晌恢复平静,昏睡过去。
外面有多灿烂,屋子里就有多阴冷。
母亲不停地擦眼泪,悲伤。
好冷。吕玉哆嗦着醒了,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凉水,头发、衣服、被子,全部湿
透。
暮色浸润,房子里泼了淡墨般,窗前微光幽幽,驱散些许阴暗。吕玉睁眼便见
床边有个黑影一动不动,条件反射地惊叫一声“妈呀!”
“孩子,醒啦?”答应的真是母亲。
“妈妈,吓我一跳,怎么不开灯?妈妈,好冷。”吕玉如梦初醒。
母亲摸索半天,找不到拉扯电灯开关的那条线。台灯按钮也是坏的。母亲说电
线老化了,要找电工来修理,转身弄了蜡烛点燃了。她摸了摸吕玉的额头,烧已退。
“饿了吧?”吕玉状态很好,母亲阴沉沉的心里有了一缕阳光。
有熟悉的冥乐飘扬,如棉絮一样轻悠、单薄与脆弱。人们已经习惯了它,它是
空气,融入了村里。死亡,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人们管它叫“白喜”事,往往是
包个红包,撮一顿了事。村人出些劳力,帮忙做几桌白喜事的盛宴、抬棺材、掘坟、
下葬,旁人有节日般的乐趣。
“妈妈,谁家死人了?”烛光摇曳着母女俩的身影。开关电线断了,尚余一小
截在开关盒外。吕玉脚踏上凳子接线,漫不经心地问。
“徐大爷的孙子,淹死的。”母亲话音未落,吕玉“咣当”从凳子上跌下来,
带过一阵风,扑灭了蜡烛。
“妈妈,好黑啊。我怕。”黑暗中吕玉扑到母亲怀里。
母亲轻抱着吕玉,轻拍着她的背,感觉孩子真的“回来”了,彻底放松地舒了
一口气,重新点燃了蜡烛。
“去看一看,妈妈。”吕玉一字一顿。
母亲牵着吕玉,去了徐家。
鞭炮声不时地响起。正月里传统节目——民间“地花鼓”耍起来了。喇叭、笛
子、二胡、锣鼓、哨子,各种声音混杂,远远地传入耳朵;近处,一种类似民间乐
器“埙”吹奏的冥乐低沉徐缓,水一样浸入心灵,无声地弥漫,将人悄然割裂,却
又紧紧包裹。
已无围观的看客,只有稀稀拉拉几个打理事务的人,晃来晃去。站在地坪上,
能看见堂屋正中悬挂的遗像,黑白分明。
“我梦到我爷爷让我娶你。”“等你大学毕业我们就结婚。”
吕玉看到的是死人,耳边是鲜活的声音。
一群人行色匆匆地赶来,直奔堂屋,紧接着爆发出女人悲恸的哭喊:“天啊,
我的孩子啊——”这一声呼喊拉开了吕玉母亲心底的闸门,她仿佛失而复得抱紧了
女儿,不断地抹着眼泪。
吕玉朝堂屋走去,母亲默默地跟随。
吕玉在堂屋的角落蹲下了。她微笑着,打量着房子里的—切,嘴里发出含混不
清的声音。
春天来了,河水满涨,淹没了河滩;嫩绿点缀着杨柳枝条,堤岸边逶迤着新绿
的长龙;金黄色的油菜花铺天盖地,村舍仿佛建立在金色土地之上。和煦的阳光决
乐地奔跑,催促仍在沉睡中的事物。万物苏醒。然而,吕玉家的橘园,没有一棵开
花的橘树。农人吆喝着犁开雪后的田地。春天覆盖冬天,就像犁开的新土翻盖旧泥,
抹平所有痕迹,然后淹没在浅水里,这片田地,即将栽下新的作物,开始新的生长,
新的收获,新的故事。
吕玉被锁在屋子里。她手指头的指甲已经脱落,指尖粗糙,手指如树枝般干枯
短促。由于母亲的疏忽,吕玉总是溜到橘园,用双手狠命挖刨坟土,当母亲发现的
时候,吕玉的手在滴血。她坐在自己刨挖的坑里喘着粗气,若无其事地用受伤的手
指弯曲着计算:“初一,初二,初三……你是谁……你住在黑暗里……我们是邻居
……披上吧,披上好看……我去上坟……”
村里要修一条灌溉渠道,必须从橘园穿过去。吕玉母亲趁机提出掘坟移坟之事。
胆小的隐知吕玉的失常与这坟有些说不清的关联,怕惹鬼上身,早就躲了。所以掘
坟的村民,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壮汉,他们斫伐了一片荆棘,砍倒了一排橘树,在
坟上放了一串挺长的鞭炮,开始动坟土。
太阳忽然躲进云层,云聚拢了,要下雨的样子。细碎的腐朽的棺材屑和进泥土,
已然成泥。小心翼翼地往深里挖,铁锹捣碎了青瓷碗,发出清脆的响声。仍不见有
什么东西。忽然,有人一脚踩空,半截身子陷入一个天然黑洞,感觉脚下毛茸茸的
柔软。壮汉再胆大,也觉双腿冰凉,寒气浸骨,喊一声“什么东西”,慌忙攀了上
来。
零碎的白骨旁,赫然一具狗尸——准确地说是一张黑狗皮。狗皮有些干燥,眼
睛的两个黑洞很大,龇牙咧嘴,如在狂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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