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个宅院有个名号叫紫东院,是你曾外公取的,先前门上有块石匾,写的就
是‘紫气东来’。从民国二年正月开始造,到民国四年立夏完工,请的是福建来的
泥瓦匠——你曾外公看不上当地人的手艺。你曾外公去世以后,这里住的是你外公
黄寿渊和大外公黄寿田两兄弟。土改后归了公,贫协、乡政府,都在这里办过公。”
财求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点了一枝烟慢慢地抽着。烟是云烟,刀子似的割着嗓
子,老头呵呵地咳嗽着,痰在喉咙口聚集聒噪着。
石阶共有五级,却没有一级是完整的。石头塌裂处,爬着些低矮的不灰不黄的
野草,草上稀疏地开几朵蛆似的花。老宅的破旧,原本也是意料之中的。末雁走上
台阶,站在厚厚的木门前,用指甲抠着门上的油漆。最上面的一层是黑色的,斑驳
之处,隐隐露出来的是朱红。朱红底下,是另外一层的朱红。那一层朱红底下,就
不知还有没有别的朱红了。每一层颜色,大约都是一个年代。每一个年代都有一个
故事,末雁急切地想走进那些故事。
门轻轻一推就咿呀一声开了——原本是没有锁的。末雁跨过门槛,便猝不及防
地一脚跌进了历史。
院中有一棵树,老是老些,却还活着。枝叶很是稀疏,早已遮不住阳光了,于
是青砖地上便爬满了黑白交错的树影。末雁走近来,看见了树身上的累累疤痕。再
走近几步,才看出是刀刻的字迹。字大约很有些年月了,随着树身渐渐变粗,最后
鼓爆成歪歪扭扭的疤痕,宛如垂暮老人手臂上的青筋。费力地看了,依稀看出是
“日月水火……田地……玄黄”几个字。末雁摸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心想这大
概是母亲和她的哥哥们放学回家习字的地方。
财求抽完了呻根烟,拿鞋底将烟头踞灭了,也进了院子。“这个院子有三进,
前院从前是长工下人老妈子的房间,没什么看头。第二进住的才是你外公一家子,
三进是你大外公一家子的。”
末雁进了里院,发现又比外院大出许多来,却没有树,空荡荡的,脚步踩在青
砖上窸窸窣窣的,是铰也铰不断的绵绵回音。地上胡乱地扔了几根晒衣服的竹竿,
竹竿的头尾都已经爆裂了,败败地开着花。院角上有一口井,上面盖了一块大石板。
井大约已废弃多年,井沿和石板上都长了厚厚一层青苔。末雁捡了一块石子,从石
板缝隙里扔进去。石子在井里翻滚了很久,回声越滚越大,轰轰隆隆的如雨前的闷
雷。“就是这口井吗?”末雁问。
财求点了点头。
“后来这里为什么没人住?”
“来一拨,走一拨,都住不长久。你大外婆总在井边哭,夜里还进屋,坐人家
床上,好多人都看见的。你可不能让灵灵到这里来,小孩子眼尖。”
末雁这才明白为何—大早财求就打发百川带灵灵去看戏——镇里新近从外县请
了个剧团,在街上搭了戏台演《白蛇传》。
“你呢?你见过我大外婆吗?”
财求没有回答,却指了指西厢,说这是你妈从前住过的房间。紫东院里,只有
这间屋没让人住过。
为什么?
财求又点着了一根烟,哆哆嗦嗦地抽了半截,才说了一句:乡下人怕官。
末雁知道这个官是自己的父亲宋达文。
末雁走进母亲的房间,清晰地听见了灰砾在脚下踞碎的声音。地板断断续续地
呻吟着,阳光在散了线的竹帘缝里长驱直入。屋里什么都没有,所有属于母亲的痕
迹都已经被岁月洗成茫然一片空白,只有墙角还剩了一张三条腿的脚凳——却不知
是不是当年的旧货。脚凳是雕花的,新的时候也许是件贵重的家什,老到这个年龄,
就已看不出木头的质地和漆以了。末雁用脚尖轻轻地踢了一踢,脚凳翻了一个身,
满屋便都是银亮的飞尘。
“房子得靠人气撑着,没人住的房子,说垮就垮了。”财求说。
脚凳覆盖过的地方,有一个灰布团。末雁捡起来,展不了,才看出是条手绢。
布是极老旧了,已经失去了经纬交织的劲道,稀薄松垮如同在水里浸泡过的纸,折
痕中间依稀有几个灰褐色的斑点。边角上绣了小小一朵花,像是莲花的样子。颜色
当然早已退尽了。
“开吗?开吗?”
末雁突然听见了一个细小的声音。四下看了,并没有人,只有财求在太阳底下
吸烟——却不肯进来。
末雁咚的一声坐到了地上,捏着手绢捧着胸,仿佛心已经掉落在手绢上了。不
知这手绢是不是母亲用过的?那上面的斑点,会不会是母亲留下的?泪也好,血也
好,当年再鲜活的一段记亿,在五十年的风尘里走过一遭,剩下的也不过是几个颜
色和意义都很暧昧的斑点。若再等个五年十年,恐怕连这斑点也要消失,变成无形
无体的一片混沌。
“开吗?开吗?”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依旧是细小的,在末雁的手心。这次末雁听明白了,是
手绢上的那朵莲花。末雁的心,突然痛了起来,不再是那种木然的钝痛,而是子弹
从心里穿过爆出一个大洞那样的剧痛:“我外公外婆走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带走我
妈?”
“你外公当过教书先生,有学生在香港。还没到定成分的时候,他就去了香港。
你妈那时正在平阳读书,就留下来和你大外公大外婆一起,想晚些时候走。谁知就
没走成。”
“你外公外婆五几年就死在了香港。听说你的两个舅舅都去了台湾,后来一直
没有消息,估计也早死了。”
“我妈是怎么到温州去的呢?”
“她从这个窗口跳出去,鞋都掉了一只。她是穿着一只鞋一路走到城里去的啊。”
财求扔了烟,突然声泪俱下。
那天你妈是从平阳回来取换季衣服的。财求哭过了,拿手背草草擦了把脸。人
中上流着两条清鼻涕,流得长了,到了嘴边,就拿两根指头捏起来,一把弹在地上。
那天你妈不知道贫协已经进了紫东院,她大伯和婶娘已经给抓起来了。
如果那天回来的不是你妈,而是你舅舅,大概也就给训斥两句,轰走了事了。
你曾外公的田产,大部分都给了长子黄寿田,你外公黄寿渊名下的田产不多,又在
乡里教过一阵子书,族里有好些人家的孩子,都是你外公的学生。乡下人多少还是
敬着点教书先生的。可是那天回家的偏偏是你妈,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长得
好看,又是新潮的读书人。
那天在紫东院门前站岗的是财得。
财得是第一个看见信月走进来的人。财得也是第一个有了想法的人。当然,后
来有了想法的,就不只是财得一个人了。
那天是个热天,信月赶了路,一身是汗,头发湿湿的贴在脸上,衣服也湿湿的
贴在身上,瘦的地方就瘦了下去,胖的地方就胖了起来。信月掏出手绢扇着凉,一
路脚底生风地走过下街上街。在离院子几步路的地方,她突然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财
得。财得原来是她大伯家的粗工,她自然是认得的。几个月没见,财得的样子有些
不一样了,似乎突然间长高了许多。白粗布褂子洗得很是清爽,腰里系了一根皮带。
腰很直,腰下的褂子却有些鼓鼓囊囊的。当时信月并不知道,财得的褂子底下,掖
的是一把驳壳枪。
“财得你今天怎么得闲?”
信月是这样招呼财得的。财得的脸在变换了多种表情之后,终于固定在一个浅
浅的微笑上。“今天有喜事,不做工,你进屋就知道了。”
信月跨过门槛,看见院子里有一群女人在扎花。花是红绸子的,垂垂的,柔柔
的,是新郎倌别在胸前的那—种。花不是给人戴,却是要裹在一块木牌子上的。女
人们将头凑得近近的,不知在说些什么,却都吃吃地笑,笑得有些邪乎,有些放肆,
笑得背脊一颤一颤的水浪似的抖。
信月认得里头有一个是下街的辛寡妇。辛寡妇的男人原来在矾矿做矿工,却叫
一块飞来的矿石给砸死了。辛寡妇会剪裁衣服,黄家大院遇到婚丧寿诞的事,就请
辛寡妇过来帮忙做针线女红。辛寡妇的儿子,也跟信月的父亲断断续续地读过几堂
书。辛寡妇看见信月进来,脸就突然死了,张开嘴轻轻叫了一声“小……”又把后
半截的话愣愣地咽了回去。
信月刚要走过去看木牌子,却听见财得在后边催:“快走吧,屋里有人等你呢。”
信月急急地进了自己的屋,还来不及转身,门就砰的一声关死了。窗上的竹帘不知
什么时候已经给钉死了,屋里一片黑暗。信月睁了一会儿眼睛,才渐渐看出哪是门。
就拍着门,大声叫张妈。财得在门外嘿嘿地冷笑,说“你叫吧,叫得天上出三个日
头都不管用。你们家的好日子过到头了,你知不知道?”
屋里突然就安静了下来,信月是在那个时刻知道了自己的命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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