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末雁和灵灵在财求家住下,便天天有人来请吃饭,财求一概替母女两个推辞了,
只让在家吃。百川笑老头子有独霸假洋鬼子的嫌疑,弄得人人受罪,天天吃你煮的
猪食。财求抡了拳头,说你个浑球爱上哪儿吃就上哪儿吃,你姑和你妹子是要在家
陪我的。百川脖子一拧,拧出两条蚯蚓似的青筋:“谁是我姑了?我姑好好的在广
州呢,嫌我亲戚不够的,一路瞎认。”
末雁知道百川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便忍不住抿嘴一笑。自从在藻溪落下脚,
百川就从来没有叫过自己一声姑。能含混过去的地方就含混过去,实在含混不过去
的时候,就用一个“她”字或是一个“你”字来糊弄了事。
吃过饭,总有客人来,当然是看末雁和灵灵的。大多是黄氏宗族的亲戚,末雁
虽然在母亲出殡时见过一些,终究还不认识。财求一一介绍,其中就有辛寡妇财来
财得等家的后代,都是老实本分的乡镇人,说穷也不算穷,说富也说不上富,与财
求的家境相比,就多少有些落泊了。说话的神情上,就都有些巴结财求,替财求做
面子的意思。从这些人身上,末雁看到了母亲信月的另外一种可能性。如果母亲没
有在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逃离那份本来属于她的生活,也许母亲永远也不会知道城
里的那片天地。那么母亲也永远不会与父亲相遇,那么母亲就会有别的丈夫,别的
儿女。也许那个黑夜就是一个契机,是造就了末雁存在的一个契机。隔着五十年的
沟壑来看母亲的乡党,末雁想替母亲说几句狠话,话到嘴边,却都瓦解成了细细碎
碎的叹息。
命啊,这就是命。
客人三三两两的来,都不空手,带的自然都是乡下的土产,有柚子笋干发菜腊
肉卷式凉席,等等等等。起先末雁总跟人解释多伦多华人超市里什么都不缺,后来
便懒得说了,由着礼物堆了半个屋子,却暗暗交代财求等自己走后再慢慢给人送回
去。
客人来了,坐着,呼噜呼噜地喝着茶,拘拘谨谨地,很快就将那几句客气的话
说完了。毕竟隔了两个世界,可以和末雁讨论的话题极其有限。
你家有车吗?是什么牌子的车?
你家房子几层楼?
才两层?不都说你们外国住几十层吗?
你一个月薪水多少呀?
交税?交它做啥?什么政府不政府的,你挣几个钱,藏起来,他知道个球。
说到这一步,财求就起身送客了。财求送人送得远远的,一路往人口袋里塞着
物件。末雁虽然听不懂他们的方言,却也猜得出那是在推来推去。就问百川财求在
做什么。百川说分红包呢,谁叫你是洋客呢?末雁气急败坏的,说这是什么风俗呀,
我也不能让他花这个钱啊。百川对灵灵眨了眨眼睛,说你妈跟你爸急的时候也这样
吗?灵灵说才不呢,我妈跟我爸坏就坏在从来没有脾气。末雁越发气急了,说灵灵
你还不给我闭嘴。百川嬉皮笑脸地挡在末雁和灵灵中间,说要鼓励小孩子说真话嘛。
这回就轮到灵灵急了,说谁,谁是小孩子?你才是小孩子呢。末雁就捂了嘴笑,说
活该,两边不讨好。
百川才收了笑,说你跟老头子客气什么?我爸的公司这些年这么红火,你猜最
早是谁给批的许可证?是你爸的老部下。老爷子存了这么多钱,花点在你身上,很
该的。
灵灵在家呆得腻味,就问有地方上网吗?百川说全镇就有一家网吧,还三天两
头死机,你要不怕就去试试。
三人就—同去了。
网吧里冷冷清清的没有什么客人。吧主见百川进来,就拍手,说欢迎诗人带领
外国友人光临。百川扔了一根烟过去,说少废话,你小子好好的给我端几杯冰镇杨
梅汁出来,别拿那破糖水来糊弄人。那人果真就进去后边端了几杯冷饮,往台子上
一放,一片雾气。灵灵喝了一口,凉得直嘬腮帮子,说比去北极还过瘾。
吧里总共才三台电脑,一人一台开始上网,慢如爬虫。灵灵终于上了路,大呼
小叫,说妈妈妈妈爸爸一连来了五封信,问我们在哪里,为什么不跟他联系。末雁
一看自己的信箱里都是些垃圾邮件,就没好气,说那你赶紧送封信过去,告诉他你
妈在藻溪找了个后爸,准备把你留在这儿了。你吃不饱穿不暖,整天以眼泪洗面。
灵灵呆呆地看着末雁,半晌,才轻轻地说:“妈妈你变了。”
末雁哼了一声,说你妈要早变就好了,这会儿思变也晚了。
母女俩正逗着嘴,末雁的电脑叮咚响了一声,是有人来信了——却是一个末雁
不熟悉的网名。短短的几行字,没有抬头,也没有署名:
年岁,在你面前的时候,是一条
无法逾越的河
在你身后的时候,是一条
微不足道的缝
今夜我不想河,也不想缝
今夜我只想你
姐姐
末雁吃了一惊,却听见身后有人噗嗤一笑,回过头来,百川正坐在屋角远远地
看着她,两眼如炬,烧得她一身燥热,汗流如潮。犯了一会儿怔,想回信,却又不
知写什么好。
后来便从皮包里翻出了一张名片,按上面的地址用英文发了一封信:
汉斯:
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北极的那个日落?我猜想你已经忘了,可是我没有。从那个
日落到今天,我的生活已经发生了许多变化。我离了婚,现在和我的女儿在中国南
方的一个小镇上,渐渐挖掘关于我母亲的故事。希望我的女儿不要像我这样,在母
亲身后才开始点点滴滴地了解她。
到这个小镇,原来是想体会索罗到沃登湖生活的感觉,可是在寻找简单的过程
中,我可能又一次陷入了没有预料到的复杂。
我会继续等待你的信。
多伦多的雁
刚送出信,叮咚一声,又马上收到了一封信,是从汉斯的信箱发过来的。
亲爱的女士/先生:
这是一封来自海德堡大学的自动回复信件。我们已经收到了你给汉斯·克林博
士的来信。我们非常遗憾地通知你,我们亲爱的汉斯在今年10月12日于北极考察途
中不幸身亡。
汉斯驾驶的货机是在从加军基地到育空机场的途中失事的。那天的云层很厚,
云层的色彩和形状都与地面的冰层非常接近,导致飞机坠落在冰川之中。飞机上的
十二名成员,有八名成功地爬出了飞机残骸,汉斯是其中之一。当时地面温度在零
下24度,汉斯将自己身上的抗寒装置让给了其他人。六个小时后当救援飞机抵达现
场时,还有六位成员活着,只有汉斯和副驾驶员因失去了抗寒装置而以身殉职。
汉斯不仅是一位杰出的科学家,更是一位真诚坦率朴实的朋友。他的去世是所
有认识他的人的损失。
但是我们坚定不移地相信,汉斯不希望你为他的离去而悲伤,他希望你能为他
在这个世界上曾经留下的温暖和快乐而感到欣慰。
海德堡大学工学院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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