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女人有两种。一种是趁着青春长,青春一过就会越来越简陋。一种是趁着心思
长,青春过了也会越来越滋润。陈歌不止一次地对小雅这么说:你属于后一种。
做出这样的评判是需要时间的。最起码得从青春前,到青春后。一前一后两个
括号,十几二十年就宽宽淡淡地括在里面了。
陈歌多次形容说,想起小雅的感觉就是青梅竹马。青梅竹马是什么样子的?小
雅不知道。“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千里,两小无嫌猜。”这《长干行
》是李白的,不是他们的。
他们认识的时候,小雅十四岁,他十九岁。他们是校友,上的是同一所中等师
范学校,小雅上一年级时,陈歌和小辉一道,已经毕业两年了,在一所小学教书。
小辉是小雅的哥哥,和陈歌是同班同学。那时上中等师范学校的孩子很多。中师是
上完初中就可以考取的,是竞争得很激烈的热门学校,生意绝对好过高中。原因很
简单:只要考上了,工作就从根本上有了保证,当一个光荣的人民教师是一点问题
没有的。另外,无须交纳学费,国家还补贴生活费。这样的好事谁不愿意有?于是
不仅是日子不太好的农家子弟,就是优越感很强的城里孩子,一时间都对中师趋之
若鹜。
小雅的父母就尝到了让孩子上这种学校的甜头,于是,小辉从师范毕业两年之
后,小雅也按他们的要求报考了师范学校,并且不辱使命。
小辉的很多同班同学都到过小雅家。陈歌也去过。
陈歌去小雅家的原因和他们班诸多男生一样,是为了给小雅家干活儿。那时候,
每到夏收或是秋收的季节,所有的学校都会放麦假和秋假,照顾大比例的农家孩子。
小雅一家虽然已经是城里人了,但奶奶在老家还有一点儿地,于是每到秋假和麦假,
全家就都要回乡张罗收种。小辉人缘很好,一些闲着也是闲着的城里同学就会跟着
他到老家帮忙。说是干活,多半为了凑在一起。只要在一起,干活也是玩儿,玩儿
也是干活。陈歌就是经常来的。几乎是逢假必来。
他们在田里干活的时候,小雅给他们送水,送点心。他们从来没有人正眼看过
小雅。在许多小说里,和同学的兄弟姊妹有什么浪漫的事似乎是很容易的,但小雅
从来没遇到过一丝暧昧的表情。小雅知道,是自己长得太平淡了。当然也不是丑,
丑的话他们也会赏赐给小雅几缕惊奇的目光。小雅什么都没有。这是一种由衷的忽
视,也是一种淡淡的羞耻。小雅怀着被忽视的羞耻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像一株不
会说话的庄稼。
他们对小雅共同忽视着,小雅对他们也是一律平等。对小雅来说,这是一个男
人的集体。这个集体是座园子,他们用自己的身体和神情制造了一堵墙,墙上没有
门邀请小雅进去。一扇都没有。小雅一直都在墙外悄悄地站着,东张西望。直到陈
歌用一个动作为小雅剥离出了一条枝干,让她瞥见了园里的一抹青青。
一天,小雅又去地里给他们送水,把水放在田垄边,她就打算离开。在男人丛
中行走,她有些紧张慌乱,就把刚刚放好的水掠倒了,水汩汩地流出来,小雅竟然
忘记了跳开,这时有一双手推了她一把,说:躲开!
那双手又把水瓶扶起来,转回头问她:没烫着吧?小心点儿。
没烫着吧?小雅记住了他腼腆的眼神。腼腆中又有一样东西要冲出来似的,有
点儿责备和训斥,又有点儿焦急和关切。然而终归还是又腼腆下来:茸茸的,软软
的,像是田野里一种叫紫云英的花。
没烫着吧?在小雅的理想中,这样的话应该是她叫哥哥的那个人的,是小辉的。
而应该说这话的小辉却什么也没说,他的嘴里正塞着半个馒头。
从那以后,小雅开始注意陈歌。吃饭的,走路的,骑车的,干活的……各种姿
态的陈歌都被她熟悉起来了。小雅的奶奶去世,小雅全家回乡下奔丧,陈歌也和几
个同学去帮忙。小雅坐在灵棚里,看着他和那些男孩子一起聊天,打牌,会意的微
笑,严肃的沉默。她闭上眼睛就能历数陈歌的神情。但陈歌仿佛忘了她,见了她如
同以前一样,连个招呼都没有。但小雅也觉得自然。她看他,也只是看看而已,并
没有让自己想得更深。她给自己定的爱情原则是:不做一个追人的人,只做被迫的
人。如果不是对方首先爱上自己,自己就决不爱上对方。无论他是谁。
所以,看看也只是看看。
那一年,小雅师范毕业了,正在暑假里等待分配。陈歌已经和小辉一样工作了
五年。他家里开着一个汽车运输队,经济条件非常好。他只有一个姐姐。如果他安
分守己地过下去,做个腰包鼓鼓的小老板是一点儿问题没有的。可他不。他说他受
够了。五年,整天和一茬茬花骨朵一般绽放的小孩子在一起,眼前的小孩子永远是
那么大,而他已经二十二岁了。他觉得自己再这么下去,会以更快的速度衰老。他
会疯的。
一定要走!他对小辉说:到哪里都没关系,关键是走!
他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要,执意要离开这个小城出去闯荡。这种荒唐的想法激怒
了年近花甲的父亲,他们发生了激烈的冲突,老父亲流着泪说,不会给他一分钱。
这反而让他的倔强更加茁壮地成长起来。末了他二话没说,愤然出走——当然也走
不到哪里去,小雅家就是他的江湖第一站。
他找小辉借钱,说是需要一些创业的启动资金,数额是三千元。小雅是亲耳听
见小辉这么说的。多年之后,小雅想起当时小辉说起三千元钱时的神情就想笑。年
轻就是年轻啊,三千元就敢叫启动资金。而且还那么凝重,像背着一个海。
也难怪小辉那么凝重,三千元他也没有。他向父母开口,被父母狠狠地训了一
顿,大意就是不能助纣为虐。于是小辉只好去别的地方想办法。陈歌在他们家住着,
等着小辉四处筹钱。小辉不在家,弟弟小黎整天跑出去疯玩。爸爸妈妈各自上各自
的班。平常只有他和小雅两个。他常帮着小雅干点儿家务,小雅很快觉得,他好像
很愿意和小雅说些什么了。
一天晚上,陈歌敲响了小雅的门,向小雅借书看。小雅慌慌张张地找了几本书
给他。多年之后他告诉小雅,当时小雅的脸很红,和小雅大红的睡衣相映成辉,像
一朵娇艳的海棠。
陈歌拿走书后小雅才想起来,有一本书里夹着自己写的一些诗,里面充满着那
个年龄特有的呓语。有些篇章,还是匿名写给他的,写在信笺上。信笺的背景,是
一层淡淡的玫瑰色。小雅不安起来,几次走到他的房间门口,想把那些东西要回去,
终了还是缩手缩脚地走了。小雅怕他认为自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借书后的第二天,趁他出去买东西,小雅终于逮着了机会,飞快地把那些东
西取了出来。回到房间之后的陈歌却什么反应也没有。小雅以为他根本没看,心里
才宁静下来。宁静中,又有些小小的空落。
那天晚上,家里又只有他们两个。他坐在东厢房门口乘凉。小雅在水池边涮洗
衣服。月华融融。小雅甚至连院子里的灯都没有开。她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闲散中又透着微妙的精心和在意。
到外面打算干什么?
没想。先出去再说。
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他笑了,怎么问这个?
要是有的话,她对你这么就走了会有态度的。
所以就没有。他说。静了片刻,他忽然给小雅讲起他夭折的初恋。说他在学校
时怎样喜欢上了一个邻班的女孩子,那女孩家在农村,毕业后回乡下教书了。他又
怎样追到乡下,大胆地向她表达衷情,而那个女孩子如何犹豫胆怯地拒绝了他。拒
绝的原因是:他太有钱,条件太好,她怕他将来变心。
小雅一边平静地听着一边难受着。当然是有些嫉妒那个女孩子。也替陈歌委屈。
可那女孩子到底还是错过了他。这让小雅觉得有些安慰。而他又这样知心地对小雅
讲自己的故事,这是小雅曾经做梦都想拥有的倾听权利。于是小雅一边难受着,一
边委屈着,一边安慰着,又一边快乐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拧了几个圈。
幸亏她拒绝了。要不然你的初恋给这样的人真是不值。她不配你。你们不是同
一层次的人。陈歌讲完了,小雅说。小雅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时候,小雅不说
则已,一说就常常这样唐突幼稚。什么是不值?什么是不配?什么是同一层次?现
在看来每一句都应该打问号的话,小雅当时就像蹦炒豆一样吐了出来。
陈歌的样子有些吃惊,好像是没想到小雅会这样直率。很久,他没说话。也许
他是不好表态。小雅在嘉许他,他应该受用。但小雅贬低的却是他追求未果的人,
这又等于在批评他的审美太差。
其实,我现在还喜欢一个人,但我不能对她说。他终于开口。
为什么?
因为我要走,而她还没长大。
小雅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其实小雅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说自己——多半不是吧,
但这种没长大的范围还是让小雅激动。那一年小雅十七岁,他二十二。二十二当然
也是个没长大的年龄,但看十七岁,大约就觉得他们太小了。简直不是一代人了。
小雅惶惶恐恐地往衣架上搭着衣服,水珠儿飞银碎玉,肯定有一些落溅到了陈
歌的衣襟上。小雅看见他下意识地弹了弹手。
你的诗很好。他又说。
是吗?小雅无意识地接口,迅即又回过味儿来,你看过?
你书里夹有。
——他还是看了。
很难得。他缓缓地说,我以前对你没什么印象,你也总像一块石头一样不盲不
语。现在才知道,你有这么丰富的思想。
小雅笑了笑,没说话。衣服已经洗完了,小雅已经没事可做了。没有任何具体
理由地和他呆在一起,似乎有些难为情。她把洗衣盆放好,走进屋子,隔着竹帘望
着他的身影,思谋着再怎么堂而皇之地走出去,合乎情理地和他搭话。然而这种想
法又让她感到一种强烈的羞愧。她终于没再出去。灭灯之后,透过窗外的月光,她
看见他安静地坐在东厢房门前,像月光下的一滴水,又像月光下的一条河。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