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雅和陈歌最初的有些意味的交往仅止于此。之后,陈歌杳无音信。小辉每年
春节去探望他的父母时,二老都会痛哭一场。后来有传说他死了。小雅不相信。她
认定那肯定是谣言。她从没想到过他会就这么死去。她总是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个
男人会很韧性地活下来。
八年之后,陈歌回来了。那天,小雅的半个月病假正好结束。半个月前,她做
了流产手术。孩子已经两个月大了,可不能不做掉。前些时她的嘴里长了个大疔,
医生开了许多捎炎药,没想到恰恰这个时候就怀孕了。咨询了医生,医生说有些消
炎药可能会对胎儿的发育有影响,小雅和何杨商量了,就做了手术。在这个小城,
这样的事情俗称“抱空窝”,是有贬义的成分在里面的,容易被人嘲笑。小雅夫妇
除了小辉夫妇,谁都没有告诉,只说小雅身体不好,想静养一下。
在床上窝了半个月,被子一股潮气。小雅就晒了被子。黄昏时分,她正在阳台
上收被子,突然听见小辉喊她。她低头,隔着三层楼的距离,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陈
歌。
他没死。小雅在心里对自己轻轻地说。
陈歌也仰头看着小雅。小雅笑了笑。陈歌把目光移开了。
他们进屋。何杨给他们递烟,小雅给他们沏茶。寒暄了几句之后,小雅就不知
道该说什么了。陈歌打量着新房里的陈设,说:挺好。挺好。
他没有提自己八年来的情形。一个字也没提。
小辉带这样一个人来家干吗?他们离开小雅家后,何杨问。
他是小辉的同学,很久以前我们就认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音讯了,好多人都
以为他已经死了。这次好不容易回来,大约是想见一遍故人吧。
故人?你是他什么故人?
我是他同学的妹妹,难道不是故人?
你们当年……没什么吧?
反正我对他是没什么。
那他肯定对你有什么。
我不知道。
我看得出来。他话虽然不多,可看你的眼神滋儿滋儿的。
就是对我有什么又怎么了?不也挺好吗?这证明你的老婆有魅力,你不高兴吗?
何杨呵呵地憨笑起来。
第二天上午,小辉打电话要小雅和何杨过去吃饭。何杨有事没去——他一向都
很少去。小雅去了。进屋看见陈歌一个人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们呢?小雅说。她没有和陈歌寒喧,仿佛天天见似的。
他们都去菜市了。陈歌说。
孩子也去了?
去了。说话的时候,陈歌看着小雅,眼睛死死的。仿佛小雅是一个不真实的幻
像。他再也不会用那样腼腆的眼神看着她了,这就是一个人的长大吧。小雅想起何
杨用的形容词:滋儿滋儿的。
你这些年怎么样?小雅说。她也盯着他。
挺好。陈歌把眼睛移开了:你过得怎么样?
你不是看到了吗?挺好。
看到的都算数吗?陈歌慢悠悠地说。小雅立刻愤怒起来:他好像在审判她的生
活。他有什么权利审判她的生活?
眼前看到的不算数,跑了八年看不到的听不到的就算数了?她尽量压抑着自己
的语气,说。
陈歌忽地笑了:变厉害了。你。
小雅把包放到沙发上,自己倒了杯水。她发现自己的手心都是汗,好像那两句
话是打仗一样。这么多年了,陈歌还是遗留给她一些紧张。
你呢?她问陈歌,这么多年都在哪里?
很多地方。
做什么?
生意。
小雅沉默。
还写诗吗?许久,他又问小雅。
不写了。小雅说。
真的挺好?陈歌又问。
是。你还走吗?
走。最近得到武汉一趟。有笔生意要谈。
我过些天也要出门了。小雅说。她要去辽宁,和一个副局长一同走。东北有两
个会,一个在长春,一个在沈阳。副局长参加长春的,她参加沈阳的。然后再一起
回来。
只有你们两个?
是啊。那个副局长是女的。局里就我们两个女的,我们一起出门大家都放心。
小雅知道他什么意思,说。
陈歌大笑。
他们就没有再说活。小雅走进厨房,一遍遍地擦着灶台。擦,擦。一直擦到哥
嫂回来。陈歌手里拿着遥控器,自始至终没有换一个频道。
挺好。小雅想着自己的回答。厨房里的瓷砖墙雪白锃亮,就像她回答时简洁无
辜的神情。八年走过来,除了挺好,她还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八年,从历史课本
的角度去看,不值一提。但对于一段动荡的个人岁月来说,却足够长久。八年时间
可以遇到很多人,可以碰到很多事,可以让很多人和很多事把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
人。
筷笼里有两双朱红的筷子,已经褪色了,这是小辉结婚时的喜筷——八年里的
第一件大事,就是小辉结婚,花光了父母所有的积蓄。案台上放着一盒淡绿色的伊
利优酸乳,插着一根淡蓝色的吸管,小雅突然觉得,它很像医院里的导尿管——八
年中的第二件大事,就是父亲病逝。父亲是癌症。父亲住院期间,嫂子只去看过一
次。说是怀孕了,到医院去不吉利。她去的那天,父亲已经不行了,看到小辉,他
叫;辉。小辉的泪落在被子上。小雅看见嫂子的手轻轻地拽着小辉的衣服,示意他
往后站。小辉的衣服挨着了父亲的导尿管。
父亲去世之后,母亲压不住阵脚了。每一股风吹来,最先慌乱的就是她。每一
股风,都是嫂子那边吹来的。每一股风的颜色,都金澄澄的;生孩子的钱,做满月
的钱,请保姆的钱,定牛奶的钱,上幼儿园的钱……每次张口,母亲都说没钱,他
们磨蹭两次,末了还是给了。于是就既给了钱还不落好,说母亲对他们存心眼太多,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毛病。于是一边拿着钱,一边还对母亲进行着冷处理。
父亲去世三年后,也就是小雅二十一岁的时候,她认识了何杨。两年后,他们
结了婚。这是第三件大事。结婚的当天嫂子大闹,主题就是母亲给小雅的陪嫁太多。
母亲辩解说那全是小雅平日积存的工资,自己一分钱也没贴给她。
你要不把她养那么大,她能挣工资?她的钱还不就是你的钱?你还说不是存心
给?!嫂子的脸活生生像粘上了一副狮子面具,小雅一辈子都记得。
小雅婚后一年,母亲去世。第四件大事。母亲是脑溢血。安葬母亲的所有程序
和父亲都一模一样。小雅记得格外仔细的,是车停在老家门口时,小辉迎上来背母
亲下车时,被泪水漫过的脸上的皱纹——他已经开始老了。
老得不可开交。
因为那一刻的泪水,小雅原谅了小辉所有的糊涂和懦弱。
母亲去世后,老房子被小辉卖掉,买了新楼。三室两厅,说是有弟弟小黎一厅
一卧。小黎跟着小辉夫妇过了不到一星期,就回来了。他什么都没说,但小雅什么
都能想象得到。小黎的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小雅根本就没动。她知道小黎还会回
来。小黎只有跟着她过。今年小黎刚刚考上了大学。这该是第五件大事了吧?小黎
的学费和生活费自然也全是小雅的。
和何杨谈恋爱的时候,何杨用尽了各种关系把小雅调进了体面的市政府大院,
再也不用吃粉笔灰了。在旅游局办公室上班。一直到现在,市里有一个国家级风景
区,山水绝佳,这两年渐渐火了起来,连续几年的门票收入都排进了全省前五名,
业绩很好,局里的工资也很高,出差机会还相当多。
就是这样,平淡而又不平淡。平淡的几句话就可以说清楚。不平淡的几亿句话
也说不清楚。所以小雅从不对人说自己的家事。“与人共享欢乐,一个欢乐会变成
两个欢乐;与人分担痛苦,一个痛苦会变成半个痛苦。”小雅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看
到过这句混可笑的名言。她一直抱着这样一种准则:无论欢乐还是痛苦,清楚还是
不清楚,都只是自己的。别人的共享和分担对你来说都只是隔靴搔痒。甚至,你的
欢乐会变成别人的痛苦,你的痛苦也会成为别人的欢乐。你的清楚会成为别人的不
清楚,你的不清楚也会成为别人的清楚。那么,还说什么呢?还有什么好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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