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北上的列车里,小雅第一次上卫生间的时候,在车厢拐角,看到了正在抽烟
的陈歌。在烟雾缭绕中,陈歌向她沉静地笑了笑。小雅也笑笑。在电话里告诉他自
己要去东北的那一瞬间,虽然陈歌明明说过了他要去武汉,可小雅脑海里还是闪现
出他和她在火车上相遇的情形。小雅平日就喜欢这种不着边际的猜想。现在,猜想
却果然是真实的了。小雅并没有一丝惊喜。她往后看了看。
他们在拐角处站着。拐角处很不稳定,颤颤巍巍的。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把人撂
倒。小雅靠着车壁,颠簸了不知道多大一会儿,说:我过去吧。
随你。陈歌说,吉林有个四平市,你知道吗?我们也有一单生意在那里。我得
去那里一趟,也可以在沈阳呆两天。
小雅点点头,回到了自己的铺位里。
到沈阳时已是黄昏,他们一前一后出了站,在一家招待所开两间房住下。换洗
完毕之后去外面吃晚饭。附近的小街上有很多烧烤小摊,他们要了两个烤鸡架和烤
鳕鱼,还有一些七零八碎。老板说五十六块钱。小雅要付,陈歌说:太不给哥哥面
子了吧?
要不,我们还是AA吧。小雅说:谁也没有权利花谁的钱。谁的钱都不好赚。
陈歌讶异地看着小雅:怎么这样?
这两天我们总要去外面玩,那就不是几十块钱的事情了。总得有一些原则的。
小雅笑笑。
他们在沈阳呆了三天时间。小雅主要的会期是一天。会后他们就开始玩。他们
到北方图书城买了一些书,登了电视塔俯瞰了沈阻全景。逛了喧嚣不堪的北陵公园
和寂静的大帅府,还到周恩来的母校里,坐在传说当年周恩来吐出“为中华之崛起
而读书”那句名言的座位上留了个影。小雅带了相机,陈歌没带。小雅要陈歌也留
一个,陈歌坚持不留。陈歌的坚持让小雅有一些隐隐的柔软。他还是懂她的。她想。
最后一天下午,他们去了东陵。一进东陵小雅就被震住了。到处是苍苍翠翠遮
天蔽日的古松。松叶的缝隙间衬着蓝天白云,显得十分洁净幽深。几尊石雕安宁的
立在没膝的荒草中,落魄凄凉里又有一种让人却步的威严。他们没有走台阶,就在
荒草丛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到最后,他们看见了那个巨大的皇陵。他们站在
皇陵前,向南眺望着皇陵衍生出绵延的建筑群。为了一个人的死,竟然要铺摆出这
么大的排场。这一切繁琐的设计,不过都是为了一个人的死。小雅觉得真是不可思
议。
站了一会儿,陈歌建议去古松林中休息一会儿。他们走进荒草深处。周围没有
一个人。松涛阵阵。小雅觉得自己像一只闯进林海的鸟儿,虽然惬意,却也有一种
难以言明的畏惧。一股风吹过,她蓦然觉得冷森森的,于是抱紧双臂道:我们走吧。
陈歌的手臂顺着她的话音轻轻地划过来,把小雅揽到他的胸前。小雅俯下头,
陈歌把她的下颌抬起,吻了下去。吻得很短。小雅把唇移开了。
你的美是一座矿,被时间开采出来了。陈歌说。
何杨是矿主。你不能偷矿的。小雅笑。
别提他。陈歌说:看见你我就心疼。我回来得太晚了。
嗅着他衣服上的气息,小雅觉得此时此刻,他的话有点儿陌生,也有点儿可笑。
难道他早回来她就会和他结婚吗?
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很幸福?陈歌问。
又来了。小雅想,他又来了。挺好?真的挺好?真的很幸福?他好像已经是第
三次这么问她了。这次关于幸福的用词更是有点像琼瑶小说里的语态了。也许小雅
应该感动一下的。可她不。他似乎认定小雅的生活中有什么漏洞,需要他这么反反
复复地捅一捅。他凭什么?小雅觉得心里有一块东西正在快速地硬起来,在替她抵
挡和维护着什么。
你想听到什么?你希望我怎么回答?否定的,你可以同情我怜爱我?肯定的,
你会为我祈祷为我祝福?小雅的脸上漾起嘲讽的微笑。
我想听最真实的回答。陈歌说。
那我告诉你,我真的很幸福。小雅挣开他的怀抱,顺手摘下一片草叶,其实,
我的幸福和这片草叶一样,从来就和你没有一点儿关系。
如果你不幸福,我觉得我是有责任的。陈歌的神色凝重起来:对不起。
小雅忽然很讨厌他说这三个字时的姿态。对不起。有点儿莫名其妙的饱满和充
足,仿佛说这三个字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他有什么资格说对不起?对不起对得
起是有比较的。他们之间有过比较吗?没有。
这话从何说起?小雅的微笑绽开了,我们有过什么承诺吗?有必要彼此负责吗?
如果你一定想找点什么负责的话,那就对你自己负责吧。
如果我当初没有走,你就是我的人了。
那可不见得。小雅说,无论我和谁结婚,我都只是我自己的人。不会是任何人
的人。
小雅,其实这几年里,我一直在想你。陈歌停顿了一下,可你和我想象的有点
儿不太一样。
那就对了。小雅说,因为我没有理由按照你的想象生活。
快走出东陵的时候,陈歌要小雅留个影,小雅说:不必了。
回到招待所,服务员告诉小雅何杨来了电话,小雅马上在总台回了个长途,和
何杨谈笑风生地聊了半天。放下电话后,她转身看见,陈歌一直在她背后站着,脸
上的表情变化莫测。
吃过晚饭,他们各回各的房间,小雅正在洗澡,电话响了。她接起,是陈歌。
我过去吧?他说。小心翼翼的。
正洗澡呢。小雅说。
陈歌不语。洗澡这个词,此时此刻,都让他们敏感。
等半个小时再过来吧。小雅说。他的小心翼翼让她心软。而且,她也不怕他过
来。前一段时间,她刚刚做过流产手术,她的身体不允许她荒唐。即使是何杨也不
敢造次,何况陈歌?她不怕经不住他的进击。她相信自己的意志会站在身体这边保
护自己的。她对他,绝对不会好过自己的身体。
过了一会儿,陈歌敲门进来,随手关上了门,按下了保险。小雅听见保险轻微
的咔哒声。她给他沏茶,他却把她抱住了,一直把她抱到床上,去解她的衣服。小
雅起初任由他。后来她开始挣扎,她使劲地敲着他的胸,咚咚响。他停下来。你把
我打疼了。他说。
一个男人这个时候还说疼不疼,小雅想笑。觉得有一丝淡淡的失望。
我不想让你这样。
我知道你想。
又不是没有过,有什么好想的?
你对我太苛刻了。陈歌说,你会后悔的。
是吗?那就让我后悔吧。
陈歌抱住她。不再乱动。她嘴里抬着杠,也就让他这么抱着。
你真是让我费劲。陈歌说。
谁让你不费劲?
没有谁。
你应该说真话。大家都是成人了。你肯定经历过女人了。小雅说,当然,不想
说就算了,那是你的自由。
陈歌就开始讲他和一个黑龙江女人的事情。他说他刚出来那几年,在黑龙江时
搞过一段水果批发。那个女人在税务局工作,有夫之妇,一次看见他口算账目,就
对他钦佩得不得了,就喜欢上了他,不但以身相许,还为他离了婚。可他觉得不能
和她结婚,就离开了。
不能和人家结婚还害人家离婚?还接受人家的以身相许?
我这么年轻,也需要解决生理问题啊。陈歌说,其实,也不纯粹是生理问题,
也真是有些喜欢她。但后来才发现,要用这喜欢过一辈子,似乎还不够。后来她一
直求我,我都没答应。还许诺给我五十万,我都没有动心。
小雅笑:你的身价还挺高呢。
陈歌起身,俯视着小雅的笑脸:我想在你腿上躺一会儿。
他居然会有这样的请求,小雅很意外。但是逢着这样氤氲的氛围,他又是那样
一种恳求的口气,小雅无法拒绝——他总是有能力把事情控制在让她不喜欢却又无
法拒绝的程度。
小雅舒展开双腿,陈歌头枕着,闭上眼睛、小雅看见了他头上的白发。
有白头发了。陈歌说:我老了。
白发多于黑发的时候可以说老,黑发多于白发,只能说是成熟。
陈歌笑了:要是白发和黑发一样多呢?
不会的,不信你数一数。小雅的语调也调皮起来,如果真的一样多,那更应该
恭喜你,你到达了男人魅力值最高的绝顶境界,能哄一打一打的小姑娘。
那我怎么哄不了你?
别刺激我。你知道我已经不是小姑娘了。我是一块锈了的铁块。
那我就是磁铁。
这样无耻的话。两人都笑起来。
其实我总觉得,你还是那个写诗的小姑娘。
早就不是了。永远也不可能是了。小雅轻轻地说。她的眼前,忽然有一根手指
按住了记忆的快退键,一幕幕闪现出父母亲相继去世的那些日子。那几年,她噌噌
噌地成长着,什么也拦不住。父母亲把自己做成了肥料,让她的岁月加速沉淀,结
出了累累硕果。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疏密亲远,轻重浮沉——全是她自己采摘自
己品尝的果子,全是无花果。在这仓促的,透支的生长中,她的容颜,她的身体,
一点点地褪去了青涩的皮毛,扎扎实实地光彩起来。陈歌说得不错,她就是那种越
长越漂亮的女人。可除了看到这个,他还能看到什么?这个人知道的,只是她的简
历。她的经历,这个人不知道。她对这个人,也是一样。
现在,这个人躺在她的腿上。她忽然觉得一切都是如此陌生。陌生的人,陌生
的头。连自己的腿,也陌生起来了。
好了,我的腿酸了。小雅说。她知道这是在破坏情绪,但她实在不想让他再躺
下去。他的神情是惬意的,仿佛一个吃奶的婴儿。那么她是谁?她是他的母亲吗?
不,她不是。她自己还是一个孩子,还在等着别人的宠溺。家里的哥哥和弟弟已经
让她当够母亲了,对他们她是因为血缘管着,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对于他,她为什
么还要装着?
陈歌起身,给小雅捶了捶腿。你也躺躺我的腿吧?他说。
小雅没有想到他会这样的回请她。这也让她意外。刚才她还那样反感他躺自己
的腿,现在她却觉得这样的邀请真是充满了诱惑。她躺了下去。真的是很舒服。她
原谅了陈歌刚才的撒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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