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陈歌第一次借钱,是小雅从沈阳回来一周之后。
他把电话打到小雅的办公室。小雅回忆自己并没有给他电话号码,估计是小辉
给他的。陈歌没有藏藏掖掖,开门见山就说想借点儿钱。他说他人还在东北。因为
东北是他的临时行动,他投带那么多钱。他的钱都在武汉那边,等回去就给她汇过
来。东北这边人生地不熟的,他无处张口。
东北是临时行动。陈歌又强调说,我没想到这边真的还有可以谈的生意。
他在暗示自己去东北只是因为自己吗?小雅有些甜蜜。
什么生意?
葛根。
葛根是什么东西?
笨。葛根都不知道。陈歌开始给小雅讲葛根,说葛根是一种野生植物,以前根
本没人理睬,这些年却有了走俏的趋势。它的模样很像红薯,长成后比红薯大两到
三倍,很好种植,用途很多,可以降血压,降血脂,减肥和美容,还有解酒解热和
提高记忆力的功能,素有“南葛根,北人参”之称。他和几个朋友一直想做葛根的
深加工,这次找到了很好的货源。定金一万他已经付过了,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些零
花钱。
那你需要多少?
三四千,四五千,都行。
那就三千吧。小雅马上觉得自己说得太快了。仿佛迫不及待地想要借钱给他。
于是又补充道,等我回家和何杨商量一下。估计不应该有什么问题。
这还得商量啊。三千你都做不了主?陈歌开玩笑。
我有事情都是和他商量的。互相尊重。小雅说。
你真乖。陈歌说。小雅弄不清楚陈歌是什么口气。不过即使不是夸赞,小雅也
喜欢听他说乖。乖。这个字有一种襁褓里的温暖和舒适。小雅太喜欢听了。何杨也
经常这么说她。不过何杨说和陈歌说还有一些不一样。
他们又随便聊了点什么,就挂了电话。
回家的路上,小雅特意拐到一家熟识的饭店,带了几个菜回去。本来想开一瓶
酒,又怕显得太有用心。就没开。等何杨回来,见了菜高兴,自然会开的。
一想到借钱,小雅就有些心虚起来,仿佛借钱的是自己,而不是陈歌。其实以
前何杨根本不过问钱的事,经过了小辉夫妇的出手之后,现在对钱也开始在意起来
了。所谓的在意,也只是偶尔过问一下。家里这种状况,也难怪他在意。小黎添添
补补自然是不用说,小辉爱打牌,零花钱不够时还要偷偷向小雅舰着脸借。小黎也
罢了,对小辉,何杨是有怨气的,也是反感的,小雅知道。虽然他很少显露什么。
他不显露只是心疼小雅。小雅知道。
何杨回来,看了看餐桌,果然很高兴。可他没开酒,说下午还有会,不能喝。
吃到半路,小雅说了借钱的事情,何杨问是谁,小雅断断续续地说了,何杨说:算
了,别借。我们才有多少?他天南海北闯世界,差这几个钱?
小雅说:是啊。不过他张开了口,我总不好一下子给他回了。所以说和你打个
招呼。你定好了音,我才好打锣。
何杨笑笑。小雅给他搛了一筷子菜,自己也奇怪自己怎么转变得这么快。本来
是准备把自己当陈歌跟何杨智斗一番的,现在这么轻易地就和何杨一家一计起来。
仿佛预谋好了似的,一红一白,要唱戏给陈歌看。而且,这么做的时候,还非常心
安理得。
吃完了饭,小雅收拾着碗筷,一直琢磨着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着想着,她明
白了:原来,在心底深处,她根本也是不想借钱给陈歌的。陈歌向她借钱,让她有
一种莫名其妙的失望和深深的委屈。八年未见,空白的八年横在那儿,他只是说想
她,只品评着她的漂亮,只审判和好奇着她有没有对他伪饰美满,却从没有细致地
探询过,从没有恳切地扣问过,她在父母离世,兄嫂苛冷,小弟孤弱的情形下,怎
么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仿佛她现在这样是天然长成的——像他说的那种葛根。他
想着她。他说他一直想着她。可他并不关心她这些,未了却这样想当然地就向她借
钱。这无论如何是让她觉得别扭的。即使他为她跑到了沈阳。与浪漫莽撞的追求相
比,默默的温存显然是更适合她的。平日里,她脸上多长了一个痱子,何杨都是要
问了个明白的。他再想她,也不是爱她。想和爱,是不一样的。
总之,他给予她的,还没有达到借三千块钱的程度。这么换算是俗气的。在俗
气的日子里泡了这么久,小雅承认自己的俗气。不过,幸好,借钱也是一件俗气的
事。以俗对俗,她过得去。不像当初她对何杨那样。
两天里,小雅一直没有给陈歌打电话。她在等陈歌打过来。这么拖着,陈歌应
该会明白几分意思吧。如果他不再打来自然最好,如果打来,那她也没有别的办法,
只好实活实说。如同她不想在何杨面前撒谎一样,她也不想在陈歌面前撒谎。
陈歌终于来了电话。先说了两句别的,然后问钱的事。
何杨不同意。小雅说。
两个人都沉默着。
你对他说了是我借的?
是。
陈歌笑了笑:你怎么那么傻啊?他怎么那么小气啊?
小雅没说话。她讨厌这样的评价。他怎么能鼓励她欺骗何杨?她为什么要为他
在何杨面前耍小聪明?不借钱给他就一定是小气吗?那借钱的人又算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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