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小雅是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何杨的。朋友的丈夫和何杨是朋友。之前,朋友很详
细地介绍了何杨的情况:父母亲退休前都是干部。父亲是局级,母亲是处级。何杨
在一家机关里做财务工作。只有一个哥哥,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了异地。她据此推断
;何杨家肯定有房子,何杨性格也应该比较细腻稳重,经济情况也应该很好,所谓
厨房之中无饿鬼。——这些衡量都是势利的,但对她太重要了。当时母亲虽然还在,
小雅心里也明镜似的清楚:母亲和小黎将来靠她的多。如果她也拮据得要死,那母
亲和小黎的日子肯定就越发不堪了。
第一次见面,是在朋友家。见面过程中,发生了一件很小的事情:朋友夫妇出
去,给他们留独立的空间谈话。他们的茶很好,小雅就多喝了几巡,过了一会儿,
她上过卫生间,去冲厕所,才发现冲绳断了。断头儿很高,小雅怎么也够不着。她
只好走出卫生间,想找个水盆接水,何杨看她出来,马上迎着说:冲绳坏了吧?
小雅点点头。
何杨走进卫生间,拉响了冲绳;再坐下的时候,小雅的脸烫极了。她不敢再喝
茶。何杨却说:喝吧。没关系。没关系。
除了这件事,小雅对何杨几乎没有什么印象。他真是一个太普通的人,没有任
何特点。甚至分手后,想起他的模样就一片模糊——看街上差不多的男人都像他。
但是,这件事情对她来说,是重要的。
第二天,何杨打电话约她,她就出去了。他们在一家茶馆见的面。聊得也很平
常。正说着话,何杨忽然说:你里面衬衣的领子没折好。过来,我给你整整。小雅
听话地走到他面前。何杨替她整好。何杨整好后端详了她一下,笑了笑,摸了一下
她的头。神态安详。小雅忽然就明白:一定是他了。
他的平常,他的正常,他的家常,他的如常——都是她要的。她需要这样的人,
来把她的一切捋顺。
认识不久,何杨就开始操心给小雅调工作。何杨的父母虽然都已经不在其位,
但也有一些被他恩泽过的下属正能呼风唤雨。何杨几乎穷尽了所有的关系,才把环
节一道道疏通。而这之前,小雅从来没对何杨说过自己不喜欢教书,所以当突然听
到何杨对她说工作的事情差不多都办妥之后,她惊讶极了。
你是没说,但我看得出来。如果什么都需要说,也太没意思了。我这个人没那
么聪明,但也不是那么迟钝。何杨说。
如果我们结不了婚,你不是白白地废了一场人情吗?小雅说。她知道,这些人
情都是一次性的,如果何杨不用到她这里,将来准可以用到自己的提拔上。
我愿意投入的时候,是不去算计的。何杨说。
新婚之夜,何杨把小雅抱在怀中,问小雅:嫁给我感觉好不好?
好。
为什么?
因为你不算计。
何杨狡黠地笑:对你这种人来说,不算计就是最大的算计。
第二天早上,小雅在何杨的臂弯上醒来,看见何杨的眼睛正看着她,满含疼惜
的笑意。他把小雅紧紧揽住,说:我会对你好的。
我会对你好的。多少男人对女人说过这种话?多少女人怀着甜蜜和喜悦接受?
是一种得到之前的筹码,也是一种得到之后的负责,然而,又何尝不是一种居高临
下的赏赐和以大容小的恩典?柔情缱绻的背后,是给予者向接受者颁发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
然后就是女人的谢恩和万岁。
小雅知道这句话可怜。但她要这句话。是要,才可怜。然而,也是因为可怜,
才要。
——这大约也是何杨的海誓山盟里时间最近的一句了。这么多年;他没有再说
过。小雅也习惯了他不说。当初恋爱时,他还会不时说一句,只是说的神情过于庄
重和严肃,每次小雅都会绷不住笑。其实她心里很感动。但一笑就把这感动给遮盖
了。何杨以为她太调皮,自己就有点儿羞赧,也就越说越少。结了婚,干脆就不说
了。
有一段时间,何杨出差很勤。一天,回到家里,他突然打开了钱夹,把小雅叫
到身边,抽出一张张信用卡。——他在单位主管财务。他把卡上的钱数和密码一一
告诉了小雅,小雅问他在干什么?何杨说:我总在外面跑,不能不想得远一点儿。
要是万一发生了什么事情,记住,这些钱都是咱们家的,与公款无关。还有,我也
没有在外面打过一张欠条,如果有人找你要账,你一概都不要认。
何杨。小雅喊。何杨笑了笑,摸了一下小雅的头。小雅的泪在—瞬间涌了出来。
何杨的工资一向都是给她的,这些钱,肯定都是公款,是何杨处心积虑抠攒出来的。
他这么藏着掖着,末了要给的唯一千个人,是她。不管这钱清白不清白,天宽地阔
中,他对她的这一份暖,已是让她终生也不能忘却。如果这是他的龌龊,那她愿意
领受这份以失去生命为前提的龌龊,哪怕这领受也让她变得龌龊。这龌龊能传染到
身上,便使她幸福。
小雅也知道,只要她不背叛何杨,何杨就决不会离开她。甚至她在一定程度内
背叛了何杨,她也有把握让何杨原谅自己。当然,她轻易也不会背叛他。对她来说,
能找到这样一个丈夫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知道他对自己的重要。
她常常对何杨充满了感激,但她从没有说过。她知道这不能说。夫妻之间是不
能靠感激过日子的。她能。而且还可以过得很好。可他不能。他要是知道或者发现
这种气息,那他肯定就崩溃了。这种伤害对他的自尊是致命的。所以她决不会让他
知道。所以她尽可能用一种出自内心的自然的方式让他感到幸福——是他希望拥有
的那种幸福。
他们的家是一只小小的蜗牛。他是外面硬硬的壳。探出来的触角和面庞是他的
天地清明的笑脸。牵引他的是小雅的快乐。最深处的,是小雅不能不想也不会展露
出来的灵魂的尾巴。
小雅觉得自己做得很成功。可怕的成功。
当然,仅有成功对小雅来说,是远远不够的。小雅常常觉得,她虽然找到了家,
但其实还未恋爱。何杨是她的父亲,儿子是她的兄弟,而她还情窦未开,爱情还在
前面摇曳等待。在经过了严酷的历练和挣扎之后,她似乎仍旧可以天真未泯的,从
容舒缓地欣赏到爱情的模样。——这是一节她缺失了的课。
爱情是一节课。谁都不想错过的必修课。在陈歌离开的那八年里,小雅知道,
自己是成长的太迅速了,就把这节必修课给丢了。其实她从不曾放弃这节课,这节
课也不肯放了她。他们始终都在互相寻找。现在,这节课好像找到了她,她也想把
这节课安置进去,却发现,自己的哪个角落都塞得满满的,这节课很多余。
这节课成了一节课外课,一节自习课。这节课在小雅的珍爱和纵容中,长成了
一个野孩子。常常的,小雅管不住它,也不想管它。她知道:它不会跑得太远,好
不容易找到了家,它也不敢跑得太远。它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和小雅一样。
陈歌走进了这节课的课时,可他不是老师。他甚至不能称之为同学。小雅给他
安排的角色,目前只是一个陪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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