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三年暑假,陈歌回来;在家呆了一个多月。和小雅见过两次,都是在小辉家。
小辉打电话让小雅过去吃饭。每次去,小雅往往都能很准确地预感到陈歌在不在。
在就在了,淡淡地打个招呼,聊两句而已。用陈歌的话说:等于没说话。
一天,小雅一到办公室,陈歌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要走了。陈歌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小雅忽然想起多年前,陈歌第一次离
家出走时在她家呆的那些个夜晚。她的心动了动。
什么时候?
后天。我想见你。明天我们见个面吧。我在长途汽车站门口等你。陈歌说完就
挂掉了电话,仿佛是怕她拒绝。小雅犹豫了一下,决定明天去。她喜欢他这么斩钉
截铁地命令她。某些时候,这种气势是男人应该有的。她喜欢这种气势,也尊重这
种气势。无论这么做的时候,他是不是有些心虚。
陈歌在候车室里等着她。见了她,就默默地往前走,上了一辆车。小雅从他手
里抽出一张票,票价是十五元,目的地是百面坡。这个地方小雅知道,在临市的地
界,离这里百把公里。百面坡盛产竹子,有一块很大的竹林,近些年被竹农搞成了
旅游区。肯定是去那里了。
竹园里没有什么娱乐设施,也不是星期日,玩的人很少。全是绕来绕去的小路。
竹林细密,竹径幽长,清静深凉。他们走了一会儿,小雅说想坐坐,路边有竹椅。
陈歌说进竹林里面坐一会儿吧。小雅看着竹林,里面满是落叶——竹林里也有落叶,
是她没想到的。
陈歌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很大的塑料布,垫下去。他们并肩坐着。小雅感觉到
陈歌的手似乎动了动。他想揽自己的肩,小雅知道。她必须得找点儿什么话说了。
你在广告公司到底做什么工作?小雅突然想起自己从来没有问过他这个问题。
文案,高级文案。全公司只有两个高级文案。陈歌说:要不然也轮不到我跑遍
全国去指导工作。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对小雅讲他们设计过的一些经典之作,有几样
是电视上正在热播的品牌。有女装,有化妆品,有内衣,有清洁剂,还有豆浆机。
小雅问他们怎么什么都做,陈歌说只要赚钱就做。
做这一行对人的心理应该很有研究的吧?小雅问。
当然。最重要的就是人的心理。陈歌又开始谈论自己在心理领域的所得。说广
告能影响消费者心理的因素,说价值圈,规范圈,习惯圈,身份圈,情感圈……还
说了惩罚战略,不和谐战略,信条战略,性格战略,憧憬战略……小雅听着,忍不
住嗤嗤地笑了。
笑什么?陈歌不说了。
笑你们聪明啊。对心理有研究的人真可怕。
怕什么?怕我看透你?那你不用怕了。我早就把你看透了。怕也没用。
你可真了不起。小雅揶揄。她揶揄的时候斜睨着嘴角,何杨说过她这样的神情
有一种特别的娇媚。
陈歌不语。仿佛被她的娇媚魇住了。他终于伸出手,揽住了小雅的肩,小雅任
他揽着。然后他吻下去。吻的时候,又把手伸进了她的胸口。
附近没有一个人。小雅既不迎合也不拒绝。他的手在她的乳头周围来回画圈,
很舒服。他把头低下去,吸吮起来。不急不缓,节奏很好。小雅觉得自己就要呻吟
出来了。他的手随着节奏想往下走,小雅拦住。
不。她说。
别这样,小雅。陈歌说:我们有权利感受。
没有。小雅说。
为什么?陈歌问出了最笨的一句话。执拗得像个孩子。
因为我是一个有丈夫的人。小雅也答出了最煞风景的一句话。有些风景是必须
煞的。
陈歌不语,淡淡一笑。小雅一字一字听出了他短促的笑容后没有说出的话:你
还知道你有丈夫吗?那你就不该同我出来。
我该走了。小雅站起来,却被陈歌从身后有力的抱住。小雅被他抱着,渐渐温
暖起来。她早就设想过被他抱的情形,自从在东陵被他抱过之后。不,在东陵抱她
之前。在十年前。现在,这个男人终于抱她了,却不是她想象中的滋味。
喜欢我吗?陈歌问。
你呢?小雅反问。
当然。你是我最喜欢的女人。
小雅笑笑。陈歌抚摸着她的头发。小雅知道他在等待她的回答。可她不想回答。
这算什么?你说一句,我还一句,像小孩子交换好吃的东西。他给了她的,她还没
给他。就目前的局势看,她赚了一点儿。那就多饿他一会儿吧。越饿着越觉得她手
里的东西好吃。
树影斑驳,天蓝得那么假。小雅躺在陈歌的怀里。他的肩膀是宽大的,他的背
是厚实的,他的呼吸是热烫的。可不知道怎的,都离她那么远。
有十年那么远吗?
陈歌是在走后第三天向小雅借钱的。他说他在南昌。
手头方便吗?那天,我们从百面坡回去之后,在公共汽车上,我的钱包被偷了。
信用卡都在钱包里边。我刚在这边挂了失,等补回来就还你。
多少?
三千。
那这两天你怎么办?
我这里还有一点儿,能勉强维持。
你等我消息。
小雅翻翻自己的钱包。有八百块钱。加上卡里的,足够陈歌要的三千了。三千。
又是三千。这是个让小雅不快的数目。他第一次离家时向小辉借,就是三千。他第
一次向她借,也是三千。好像认定了三千是一根软肋,他打得准呢。而小雅也真的
是有些犹豫。她确实不忍心拒绝。现在,三于块钱对她实在不算什么了。要是征求
何杨的意见,何杨肯定也不会再说别的。
可她还是不想借给他。
不想借,还是因为失望和委屈。与第一次被借相比,这次的失望不再是莫名其
妙,而是清清楚楚,明明确确。他向她都借过两次钱了——借的数目还这样小,过
得应该不怎么样。最起码不如他自己说的那样好,那样滋润。有时候大数目虽然让
人惊心,却也有一种生机勃勃的可喜态势,仿佛有气势借这么多的人就有气势挣这
么多,不由得让人敬畏。可他三番五次,还是三千。往细处一想,就觉得窝囊委琐。
心就灰了。是的,小雅知道自己是势利的。尽管还没有崇高到像歌里唱得那样“只
要你过得比我好”,也实在不希望陈歌混得比自己差。他让她寒心。而委屈则是在
原有的委屈上又加了一层:他说她是他最喜欢的女人。一个男人,在还没有得到自
己最喜欢的女人之前。怎么可以向她借钱呢?不是太有点儿没自尊了吗?或者,他
天真到以为她不在意这个?不,她是俗女人。最俗最俗的女人。
不想借,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障碍:他的话,让小雅不能不起疑心:他平日说起
来薪水是很高的,怎么三千也得打电话向她借?难道除了她,他身边就没有一个能
借给他三千块钱的朋友?还有,他为什么就认着了三千?这是不是一种特意的提醒?
是不是一种心计?好像他曾经给她讲过的一种广告策划技巧,叫“良心模式”,当
时他还举了一个很得意的例子;镜头一:工作忙碌的职业母亲穿行在街头人流中,
每天为孩子准备的午餐都匆忙而粗糙。
镜头二:一位可爱的小女孩面对母亲做出的饭菜,眼睛里充满了明亮的厌倦和
忧伤。
镜头三:母亲惭愧的表情。
镜头四:他们替商家推行的儿童套餐隆重登场,以紧密的节奏和煽情的语调告
诉那些钱包里打鼓的消费者:这份迷人的套餐分多种口味类型,品质绝对如一,保
险公司承保,完全可以代替细腻的母爱。请负责任的、有爱心的母亲们自由选择,
让母亲和孩子同欢乐。
——“重要的是让母亲内疚”。小雅记得陈歌这样突出过。那么,现在,他也
是想让她内疚吧?他的逻辑是这样的:你是我的朋友,而且是具有特殊意义的朋友,
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应该帮我。我第一次就是这样求助你的,你没有帮助我。你
应当内疚。这次是相同的情境,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来消除上次的内疚。不然你就太
过分了。因为你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还有爱情。而在这所有的程序之前,还有一
个最大的前提:我是为了找你才丢钱的,都是因为你。你已经让我在感情上受到了
打击,一定不能再让我在这个小请求上再受挫折吧?
可小雅就不明白:他为什么就认定小雅会往他的模式里跳呢?难道不借给他钱
她就没有良心了么?明明是自己荷包里的钱,怎么不借给他就过分了呢?怎么不借
给他就觉得不好意思呢?她把这些否了。她觉得自己没必要内疚。她还帮过他家两
次忙呢。那一千块钱提成,她从来就没打算要过。她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的。他来看
她丢钱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又没有要他来找她!
在他借钱的这一刻里,小雅觉得,他的身影变得很小很小,他的借钱变得很大
很大。仿佛他是先因为借钱才喜欢了自己,而不是因为喜欢自已才会来借钱。
她决定不借。而且她还决定像他那样直接说出来。她也使用了一个让他为难的
说法。
其实我有一个坚持多年的原则,就是不想把金钱和别的东西搅在一起。如果我
和一个男人有了金钱关系,那我和他就决不会再有别的可能了。所以,你选择吧。
她是在电话里一口气对陈歌说这番话的。电话真好。
恋爱的时候,你对何杨实行这个原则了吗?陈歌说。
没有。小雅说:因为他从来没有试图侵犯我这条原则。
那你总花过他的钱吧?
是。小雅说:因为我打算嫁给他。小雅说着说着有些气愤起来:因为我觉得女
人花自己要嫁的男人的钱,天经地义。
说得好。陈歌马上说:我要保留下我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太珍贵了。
小雅不语,然而微笑。
总有一天,陈歌也在电话那边笑:我会要你花我的钱的。
不稀罕。小雅也笑了。这句话已经像撒娇了,火药味儿中又有些甜蜜蜜。陈歌
看不见,可她自己都莫名其妙地为自己脸红。——对于他们之间的关系,她不可能
再给他更鲜明的鼓励和暗示了。——如果这种可能性不是一种推脱借口的话。他果
然保留下了可能性。他当然应该保留这种可能性。只有蠢男人才不明白这种可能性
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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