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这次回来之后,他们的联络比以前紧热起来。最通常的方式依然是电话:今天
逛街看到了一条围巾,好漂亮。才一百三。
买了吗?
没有。是女士的。想买给你,可是手边没那么多钱。
小雅笑笑:为一条围巾我是不忍心让你负债的。
那条肯定特别适合你。回头一定买给你。
我围巾很多,不用了,谢谢。
多怎么了?一条是一条。不一样的。你没听说吗?船多不碍港,车多不碍路。
可是船多碍船。车多碍车。小雅静静地说。
你这么理性,好讨厌啊。
最后这句话差点儿让小雅挂线:他怎么就会忽然像个女人似的呢?
他们也在网上聊天。用QQ. 小雅给自己起名叫妖精。
小妖精在哪里?
花果山。
是盘丝洞吧?
随你怎么想,反正你不是孙悟空。
昨天在街上看见一个女孩子,很像你。我手里的饮料都洒了。她也回头看了我
好几次呢。
那你怎么不追上去?
衣服被饮料洒湿了。不敢追。
湿了有什么要紧?
湿在裤链那里,太不雅观了。
小雅莞尔。仿佛真的就看见他站在街上,难堪尴尬。
陈歌的网名是井冈山。小雅问他是不是去过井冈山,他说没去过。
那你为什么取这样一个革命的名字?
因为井冈山上有很多竹子。他说:我喜欢竹子。
小雅许久没有答话。
你不喜欢竹子吗?陈歌不依不饶。
我喜欢吃竹笋。小雅说:而且是干透了的那种笋干。
那我就给你做笋干吧。
你哪块肉能做笋干?小雅不屑。
你说呢?陈歌意味深长。简直有点儿色情意味了。小雅的脸红了。陈歌在这种
小意思的挑逗上是很到位的。他太懂这些技巧了,太懂得怎么俘虏女人了,从心理
到生理。那么他是怎么懂的?真的只历练了一个女人吗?
小雅不相信。但不相信也不妨碍她和他继续聊下去。相信不相信,都与聊天无
关。确切地说,与她的生活无关。
后来,他们又迷上了短信:饿了。
要不要我给你做餐饭?小雅挑衅。
要。做什么饭?不会是作恶多端吧?
是秀色可餐。
你?内秀吃不了,外秀太难吃。
胃口不好还挑剔厨师?
正因为胃口不好,所以才挑剔厨师。
……
几乎全都是这些。梦一样的,没有用的废话。垃圾。有时候聊着聊着,他们就
会骂起来,陈歌骂她胡说八道,她骂陈歌南京放炮。陈歌骂傻瓜笨蛋,她骂陈歌低
能弱智。骂着骂着,小雅就会哈哈大笑。她有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为自己的无
赖。如果一定要说青梅竹马,这会儿倒是有那么一点儿青梅竹马的感觉了。垃圾尽
管垃圾,可垃圾也能是很特别的吧?七彩塑纸,光艳可爱,挂在树上是悦目的旗子。
香水瓶子,娇小玲珑,扔出去的时候飞弧出一道芬芳……他们之间的这些话,算是
什么样的垃圾呢?
小雅不知道。她知道只是:垃圾是得分类装的。只有分类才最科学。他和她的
这类垃圾应该装在风中。左耳进,右耳出。左耳和右耳之间,是思绪的透明翼翅如
天使般拂过她的容颜,让她绽开微笑的瞬间。
这就够了。不过是垃圾,你还想从垃圾中得到些什么?她问自己。
当然,垃圾中,也有一些不太像垃圾的。
一天早上,小雅刚到办公室,他的电话就来了。说他在海边。小雅似乎也听到
了涛声。
哪里的海边?
想你的海边。
就是这样,突然间他就抒情起来了。小雅就骂他酸。
吃一些酸的很利胃的。什么时候我把你拐出来,我们去逛个一年半载的,你肯
定比我还酸。
一年半载之后呢?
不要你。把你抛弃。
小雅笑。他这话多多少少是有些负气的。
准备把我拐到哪里?
青海,西藏,云南,贵州,你不是喜欢这些少数民族的地方吗?到时候,没钱
了,就把你卖了,让你过够少数民族的瘾。你想当白族还是哈萨克族?苗族还是傣
族?
我们家人找不到我,要报案的。
傻,用假身份证,不会出现问题的。有很多人试过,没事儿。除了公安机关的
专业人员有识别身份证的技能外,其他行业的人都没有这方面的信息资源。
你用过?
用过。
干什么?
以后你会知道的。喂,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你要是一不高兴不要我了,我可怎么活啊?
你可以表现好点儿,让我再要你。不然我就把你卖了。
卖多少?
三千。
你一个臭男人都值五十万,我才三千?
就三千。
……
是。应该是三千。肯定是三千。小雅明白了:她两次都没有借给他那三千块钱,
他还是介意的。钱不能意味一切。但钱确实能代表很多。他认这个理。他不服气自
己怎么就不能让小雅舍出三千块钱来。这证明,在小雅心里,他还不如三千块钱。
这更证明:他没有得到她的爱。
也许,这三千块钱对他们两个来说,都意味得太多了。
在这样看起来混混沌沌的聊天里,小雅知道,自已是清楚的,陈歌也是清楚的。
他们都是在该清楚时就清楚,该混沌时就混沌的人。如果没有这种能力,也就不能
这么聊了。这么聊着,她很心安。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