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慢慢的,小雅证实了:他经常在用一些小小的计谋。比如,有一段时间天天给
她打电话,有一段时间,一个电话也不打。有一段时间天天在网上挂着,有一段时
间,又无影无踪。小雅正开始形成秩序的心情,就会跟着空一阵,满一阵,高一阵,
低一阵,多一阵,少一阵的。
这时候,小雅承认自己想他。非常想。小雅知道:他对她的那些腐蚀开始显现
效力了。有好几次,她都拿起了手机,想要发给他一句随便什么话。她知道,她无
论发什么,一个字两个字甚至什么都不发,他都会给他打电话。但一按到“写信息”
那一格,她就犹豫了。又退了回去。手机显示屏上彩虹七色,沙鸟飞翔,一切如初。
常常时,坚持得有些倦怠的时候,心情不太好的时候,小雅也是那么想妥协。
妥协也是一种诱惑。小雅不止一次地设想过自己妥协的那一刻。那应该也是很惬意
舒怀的吧?妥协就是败了。败了就可以毫无顾忌,就可以将所有的规则和约束置之
不理,就可以想放开手脚为所欲为,就可以自暴自弃——这是人们最常用的一个形
容词。自暴自弃里,下滑降落里,一定也会有那么一种非同寻常的快乐和幸福吧。
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那么容易就会自暴自弃呢?
但一定是他得有足够的力量让她暴奔。丢盔卸甲若不是因为对手的矛长剑利,
而仅仅是因为自己的惰性,她总是会替自己委屈和不甘。
在他们正常联系的时候,陈歌的语音里,也会时不时地刺激一下小雅。小雅偶
尔提到过去的某件事情,他就会淡漠地说:忘了。早就不记得了。
或者是:你曾经好像怎样怎样。
或者,他会很积极地评价小雅的生活现状:何杨挺好的。
你们家挺好的。
你们好好过日子。
——本来很健康的几句话,从他口里说出来,让小雅听过去,就一句一句都歪
歪扭扭起来,像患了重感冒。小雅觉得,他就在用这些信息告诉自己:你已经是过
去时了。我已经不打算打扰你了。我对你的热情已经消耗完毕。我已经开始向新的
爱情靠拢。
这些都会深深浅浅地戳痛小雅。开始小雅还不怎么明白他到底戳痛了自己什么。
直到他开始反复地向她提一个女孩子。他说那个女孩子刚进他们公司没多久,很年
轻,很有个性。他不厌其烦地对小雅描摹着和那个女孩子的种种细节。小雅终于忍
无可忍。
你很喜欢她,是不是?那就赶紧迫她吧。她说。
追不追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那你对我这么讲她于什么?我不打算写她的传记,没兴趣听。
吃醋了?
你的醋?“呸!
小雅就这样结束了这次谈话。陈歌马上又打来了电话,她没接。她会为他吃醋?
这太可笑了。
但,更可笑的是,小雅发现,自己的心里,的确不舒服。陈歌对那个女孩子的
热情和上心让她不舒服。如果他把这一切都给她,她肯定不会要。但他想要是给别
人,她还真觉得难受。霸占。想到这个词,小雅觉得自己都把自己吓了一跳。这两
个字对她来说是太显性,太陌生了。自己不要,还不想给别人,自已有这么荒唐,
有这么不讲理,有这么可笑,有这么赖皮——有这么坏吗?
有。她知道自己有。其实,她卑就是一个坏孩子了。在何杨面前,她贤淑;单
纯,温顺,娇柔,小鸟依人,是一个绝对的好孩子。但对于陈歌,她就是恶劣,粗
鲁,直率,狡诈,虚伪,贪婪……坏。没有办法的坏。
而在心底,她其实是多么喜欢做一个坏孩子啊。坏孩子有糖吃吗?有。好孩子
有糖吃吗?也有。不过好孩子的糖是等人发的,所以就有数,少。坏孩子的糖是自
己抢的,所以就没数,多。好孩子的糖少,所以就小心翼翼地吃着,格外珍惜。坏
孩子的糖多,所以就挥霍无度,满世界掉糖纸——所以就更坏。
她一直是个好孩子。只有对陈歌,她才会变成坏孩子。因为,他也坏。
她知道他坏。
后来,陈歌再提那个女孩子的时候,小雅就很平静了。她很由衷地鼓励陈歌去
追她。
你真大方。陈歌笑道。
又不是我的东西,我凭什么不大方?
你不想要吗?
什么话!小雅很严肃。
你把自己扎得太紧了。
因为我怕冷。小雅说。——战争中,流血就是冷。失败就是冷。不愿意冷,就
要穿好防弹背心,就不要留一丝破绽给对方的枪口。
这样的情形发生了几次,小雅隐隐地烦了。第一次或许是偶然,第二次,第三
次,越多就越是必然,越必然就只能越是伎俩。她鄙夷这些伎俩。伎俩只能称之为
伎俩而已。
小雅不得不承认:何杨确实是最知道她弱点的男人。正如不算计就是最大的算
计一样,对她来说,最好的伎俩,就是不玩任何伎俩。最致命的伎俩,就是对她死
心塌地。因为,她的心里,已经养了一只久经训练的警犬,在一瞬间就能辨别出许
多气味。也许她在当时无法言明,但警犬会叫,会让她在叫声中警惕。之后警犬也
会咬,用尖利的牙齿撕开那些气味的裤腿,让他们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此后的小雅开始更加不动声色。不动声色可以是一个强者的姿态,可以是一个
弱者的姿态,可以是一个愚者的姿态,也可以是一个智者的姿态。小雅把他们杂糅
在一起。需要哪种姿态,她就让自己显现出哪种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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