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过了一段时间,小雅去省城进修。学校的电脑室24小时对学员开放,很方便。
那天晚上,她一打开QQ,就看见陈歌的头像亮着。陈歌问她怎么在省城,她说她在
进修。她问陈歌怎么看出她在省城,陈歌说通过IP地址可以查出来。她问陈歌在哪
里,陈歌说他在保定。没说两句话,陈歌就说有事,下了。
第二天午饭后,小雅正要去外面买水果,宿舍的电话响了。小雅接起,是陈歌。
我在门口。陈歌说。
小雅没有吃惊,仿佛他来找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在她下了楼,远远地就看
见陈歌在传达室那里站着,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出去进来,小雅一边和他们打着招呼,
一边和陈歌寒喧着,不知怎的,两个人都很客气起来了。
下午没课,他们先上了植物园,然后在一家饺子馆吃饭。天气已经越来越冷了,
很多人都穿上了毛衣,还有一些人穿着短袖。“二八月,乱穿衣”,这些俗语形容
得总是惊人的准确。
点菜的时候,陈歌让小雅点,说是女士优先。小雅让陈歌点,说他是客人。陈
歌当即就说:那我客随主便。小雅就点了。她点了两荤两素,斟酌着把菜价控制到
了一百元以内。如果她买单,太少了不好看。如果陈歌买单,太多了也不好意思。
做办公室主任几年了,点菜的学问小雅还是知道的。
正赶上用餐高峰,整个大堂里乱哄哄的。他们基本上没说什么话,只是吃。都
好像很饿的样子。最后还是陈歌买的单。八十六块钱。还是很合适的。陈歌打开钱
夹的时候,小雅转过了脸欣赏着身边水箱里游动的鳗鱼。从玻璃屏的暗影中她看见,
陈歌的钱夹很薄。
宾馆也不是很好的宾馆。中低档。进了房间,陈歌先上卫生间,好大一会儿才
出来。然后是小雅。小雅在里边简单清洗了一下。她怕陈歌会抱她。如果他一定要
抱她,她不想让他闻到什么异味。——她发现自己的心态真是可怕:他不抱她也很
好,她也不指望什么。他要抱她好像也不错,她也不会拒绝。不拒绝不等于说喜欢,
只是她可以接受,甚至还可以稍稍迎合。他这么远跑来看她——这次他不说公司有
业务了——不容易。距离真是有意思,居然能成为许多合理的缘由和借口。可真的,
他真是挺不容易的。虽然谁都不容易,可他的不容易到了她跟前,她不接一接也说
不过去。
小雅出来,顺眼一看,发现门后的保险钮已经按下来了。她坐到床边,陈歌坐
到另一张床边。他们的膝头挨着,对坐。呼吸很近。陈歌看着她笑。小雅说:你笑
什么?陈歌一把把小雅揽了过来,裹到自己怀里。
妖妖。妖妖。他催眠似的喊她。
妖妖。妖妖。他似乎是在想要催眠她的同时,又把她唤醒。
妖妖。——他多么懂得。这个时候,他只叫小雅的网名。他仿佛在用这个名字
告诉小雅,这一刻,忘了你的过去吧,忘了那个叫小雅的人,忘了有关于她的一切。
跟着我来,跟着我走,跟着我去,跟着我飞……
他身上的气味从来没有这样特别,热的,烫的,炙烤出的男人的气味,清爽浓
烈。他的手插进小雅的衣服,他吻着她的额,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的耳垂,她
的脖颈。
你真好吃,你真香。他掀开她的衣服。
我要你。我要你。他的呢喃就要把小雅腌醉了。我要和你做爱。我要和你做爱。
我要和你做爱……滚滚的岩浆顺着这些模糊不清的话流淌出来,所到之处,房舍倒
塌,森林隐没,任他成为宇宙之皇。
不好,这样不好。小雅说。可她的身体积极地吞噬着他的抚爱,仿佛饿了很久
了。后来,小雅不再说话,她想,随他吧。随他吧。抗拒什么呢?既然自己也是那
么想要。如果要的时候一定要失败,那就失败吧。如果一定要失去什么,那就失去
吧。就像她不知道在哪里听到过的一首歌:今夜就让我失去思想,你爱对我怎样就
对我怎样,我要让我的自由跟着你的自由,我要让我的翅膀跟着你的翅膀。
今夜就让我失去思想,随你到地狱随你到天堂,地狱里的欢乐也一样无邪,天
堂里的背叛也一样善良。
今夜就让我失去思想,让我只为你,只为你,为你疯狂……
但是,纷争还是开始了。在他把手伸到最敏感的地方之后,小雅捉住。——还
是没醉。醉不了。小雅感觉到他坚持的手正青筋剧跳,心脏如锤擂着他的皮肤,暴
硬的欲望正一怒冲天。是。这是对的。他还年轻。她也还年轻。孤男寡女在一起,
是世界上最美的事。那她为什么还要说,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难道这就代表着她对家庭的责任?婚姻的维护?爱情的贞洁?
良心的底线?不,什么都代表不了。她的阻拦多么虚伪。或者,只是她对自己缺乏
信心?再或者,只是一种更长久的引诱?像不同的人吃糖,有的人是一口吞下去,
有的人是嚼碎了再咽,有的人,是一口一口的舔。
陈歌停住了。暗红的眼睛看着小雅。
别这样折磨我,小雅。他说: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知道。——其实是你自己知道。
你是我花费心血最多的女人。
我知道。——也许这只是因为你还不曾得到。所以就更不能让你得到。
我爱你。我一见你就没有办法了。
我知道。——我也是没有办法。
你让我觉得我太失败了。
我知道。——所以你才要一次次想攻克我。如果你胜利了是不是就意味着我失
败了?有双赢吗?
你对我太苛刻了。
我知道。——我也对我自己苛刻。视你如已,其实也不算苛刻。
小雅。陈歌说:给我。
他的眼神让小雅不能正视。
我知道你想要。我用我的命打赌,你想要。陈歌说。他紧紧地贴着小雅的乳。
是。小雅说。她是想要。她一直都想要。哪怕这不是爱情,仅仅是疑似爱情,
她都想要。但,不能。人从来都不是想要什么就可以要什么的动物。
小雅静默片刻。
有套吗?小雅说。
什么套?
安全套。小雅说:怀孕了怎么办?
我娶你。
不。小雅说。
陈歌沉默,停住。小雅整好衣服,坐起来。她忽然发现自己给他设了一个多么
幽默的圈套:他如果不带套,她不会同他做爱。他如果带套了,这样的准备太居心
叵测,她更不可能和他做爱。这种时刻,再出去买是很滑稽的事情。而他怀孕娶她
的回答更是自砸自脚:难道他只有在她怀孕之后才会下决心去娶她?平日平常平时
平素所说的爱情都不足够?
无论陈歌怎样,结果都是一个:他不能让小雅信任。小雅不能信任他。
陈歌再也没有说话。
对不起。小雅最后说。她说得很诚恳,很简洁,很利落。在确实歉疚的同时,
这三个字让她感觉更多的却是畅快。男女之间,率先说对不起的那个,一定是胜者。
因为这三个字的背景,是发言者收放自如的姿态:可能性一,我根本就不喜欢你。
你完全是在自作多情。对不起。可能性二,我的心里也有你,但我不得不拒绝你。
闪了你。对不起。可能性三,我给你的情意不及你给我的那么多,你亏了。对不起。
可能性四,即使我给你的更多,我也并不在乎。我是一个强大的人。没有你,对我
而言,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损失。所以我有力量率先放手。恕不奉陪。对不起。
……
小雅不知道陈歌听到的,是哪种味道的对不起。其实无论是哪个都不重要。重
要的是,她说了。她终于说了一次,奉还了他的曾经说过的那个对不起。不仅还了,
而且略有盈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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