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天晚上,夜已经很深了。小雅正在沉睡,电话突然响起。小雅看了看表,凌
晨一点。她用毛巾挡了挡儿子的耳朵,接起了电话。号码很陌生,小雅有种预感,
但她没说话。
小雅,是你吗?果然是陈歌的声音:对不起,这么晚了还打扰你。
有事吗?小雅没说“没关系”。她不能纵容他。她要让他知道她的生气。这是
恰好何杨出差,如果何杨在家呢?而且,即使何杨不在家,也还有儿子和保姆。
你过得好吗?
很好。小雅说;她想,那种调子又来了。
我在新疆,布尔津。你听说过这个地方吗?
没有。你怎么在那里?
我特别想你。陈歌自顾自的,絮絮叨叨地说。小雅听出来了:他醉了。他讲新
疆的雪山,戈壁,工艺品,羊肉串。小雅静静地听着。他说了很久,有时候语音激
亢,有时候囫囵不清,有时候又像是在低低地啜泣。然后,他终于困了似的,自顾
自地挂掉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他又把电话打到了小雅的办公室,道歉。说新疆和内地有两个小
时的时差,他还以为没那么晚,而且,确实喝多了。
我乱说话了没有?
没有。小雅说。
小雅问他在新疆干什么,他说公司在这里接了一笔广告业务,是给一个景区做
整体推销设计。工作之余,他发现有许多事情可以同时做,便和几个朋友合计着,
凑了一些钱。投资是各自入股,到期按比例分成。还感叹这里的前景应该是相当相
当好,因为国家开发大西北的气候,当地政府对投资者的政策十分优惠,低本高利,
毫无问题。
小雅无声地笑。如果说“低本高利”她只是怀疑,那么“毫无问题”就是天方
夜谭。世界上的事有什么是毫无问题的?往往毫无问题的,问题最大。
你们能投资些什么项目?
开煤球厂,包地。
小雅大笑。。
别笑,这是真的。陈歌说。他说新疆的寒冷期非常长,人们习惯于烧炭,但是
烧炭的弊病很多。价格昂贵不说,对空气质量的影响也很大,一入冬这里的天就是
灰蒙蒙的,直接伤害着人们的身体健康和居住环境,同时也浪费了优质的煤泥——
人们都把煤泥当垃圾白白扔掉了。如果开设起煤球厂,利用这些煤泥做蜂窝煤,就
可以消其害利其废,成本极低,再加上当地政府的趋向引导,一定会有很好的市场。
包地则是因为新疆的闲地很多,广袤无垠,几乎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且承包费非
常低,每亩只有十几块钱,还可以先赊着,简直等于白捡,随便种点什么油葵和棉
花,一年就能得到双倍的回报。
好像说得很有道理。小雅说:祝你成功。
过了一段时间,陈歌打来电话,说煤球厂已经投入运营,销路很好。又过了一
段时间,他说他的地也承包好了,一千亩。
那你就是个大巴依了。小雅笑。陈歌说过,新疆管地主就叫巴依。
是,当年给你们家种地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来新疆种地。一千
亩呢,开着车绕一周也得一个多小时。你有时间过来,可以品尝一下巴依婆的滋味。
才不。小雅说。这两个字的音节被她清清脆脆地吐出来,有些羞怯和娇嫩。她
着实是替他高兴。这应该是个契机,如果能让他的生活从此真的有了起色,有什么
不好呢?——如果,一切真实的话。
陈歌又聊起老家这边的情形,小雅问他家的运输队,他说几年前就不行了,车
出过几起事故,赔得一塌糊涂。早散了。现在日子很不好过,父母亲上了年纪,身
体不好,经常生病,需要钱,姐夫去年得了癌症,也需要钱。他的经济压力很大。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低沉起来。小雅的心情也随着他的声音低沉起来。听着他的叙
述,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好过的日子她有过,但她从不对别人这么倾诉——除
了何杨。那段日子,是何杨陪着她走过的。她忽然觉得何杨是那么亲,那么亲。亲
得就像她的父亲一样。如果何杨对她这么倾诉,她会心疼他。但陈歌,她不。
这些年,我吃了很多苦。到时候我会原原本本都告诉你的。最后,陈歌说:我
会倒在你的怀里痛哭一场。
收了线,小雅怔住了。他倒在她的怀里?这话真新鲜。可这新鲜对她没用。打
动不了她。她还需要倒到别人的怀里痛哭一场呢。去他妈的!
小雅真想摔了电话。
这样的倾诉接下来又有了几次,小雅只是沉默,维持一种基本的礼貌和起码的
仁慈。她知道,对陈歌来说,这种倾诉就是发嗲,一种变形的嗲。她讨厌这嗲。讨
厌极了。嗲是女人的专利。男人嗲,只能对自己的妈妈或者是那些无数次对自己嗲
过的女人。只有吃软饭的,把自己当作女人去看的男人,才会习惯和喜欢这样无缘
无故地对一个没有切实关系的女人去嗲。——还有他对她以前的种种心计和企图,
都像一个吃软饭的。
她对他的嗲深恶痛绝。
可她还是和他来往着,没有真的痛绝。她不想让事情没有退路。也没有必要让
事情没有退路。另外,心底里,她也有些好奇:总觉得这些拉长的动作都是一种掩
饰,最后陈歌会有一个亮相。那么,他到底想怎样?又能把她怎样?
一天,小雅正在开会,把手机调了振动。一个多小时的会议下来,小雅的手机
像按摩棒一样不停振动着。会结束后,小雅一看,全都是陈歌。小雅打回过去,问
他什么事,陈歌说:算了,没事。
小雅挂掉了电话。她突然嗅出了一种气息:他又要向自己借钱了。肯定。他说
他在新疆干这个干那个,赚多大挣多少,其实都是在给她下饵。他还是想借她的钱。
现在,他开口的时候即将来到了。
她不会借给他。决不。他不应该忘记他第二次借钱时,她说过的原则——她不
想把金钱和别的东西搅在一起。如果和一个男人有了金钱关系,那她和他就决不会
再有别的可能。当时她让他选择,他放弃了金钱,选择了和她的可能性。现在,他
想把可能性放弃,去选择金钱。他已经开始在这二者之间摇摆衡量了。
他真蠢。他以为放弃了可能性之后还有什么机会选择金钱吗?如果说以前他还
有希望棋至中场,那么,现在,他已经是满盘皆输。他不明白:没有了和她的可能
性,钱根本就无从谈起。可能性是一个暖箱。只有当暖箱的温度和时间都合宜了,
才会孵出一只只鲜黄的小鸡。他还不明白,所有的选择都是只有一次的。不可能再
来。如果他选过了,又来选,上次选了红的,这次想选绿的,那最后的结果必是:
绿的在上次丢弃他,红的在这次丢弃他。
他什么都不会有了,在她这里。小雅要截断他的比较。——被他这么比较,是
耻辱的。她要加速他的决定。
在拿起电话之前,小雅忽然发现;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把电话打给陈歌——也会
是最后一次。这是一种富有寓意的姿态。终于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她想。如果陈歌
不回来,永远不知音信的陈歌对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小雅觉得,也许他就是一
条被冷冻在冰箱里的鱼。每次打开冰箱,都可以看看。这鱼满身霜霄,但很难变质。
虽然把他取出来做一做,也许会是一道不错的菜,可凭她的手艺,没有把握把菜做
好。做不好就只有倒掉。所以她宁可把他在冰箱里放着,直到断电,或者冰箱坏了。
现在他自己从冰箱里跳了出来,一定要她煮煮看。那她就只有下手了。无论味
道怎么样,鱼肉是肯定要离开骨头的。童话里,整整齐齐的鱼骨头是可以给女孩子
当木梳的。她也能留下一副整整齐齐的鱼骨头,给自己当木梳吗?
什——么——事?陈歌的声音懒洋洋的,透着一股随意的亲密。
我想借你点儿钱。
干什么?陈歌的语调紧凑起来了。
买房子。这所房子有点儿小,想买个大的。小的等小黎毕业了给他。
让小黎自己买。他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的。
男子汉扶不起来也很难成为大丈夫的。小雅说:也不一定给他,他还不一定相
中呢。只是眼下看好了一套房子,18万,120 平米,价钱位置楼层都合适,就想买。
要分期得二十四万,一次性付款就能少 6万。已经凑得差不多了,想借你两万,先
买下来新的再卖旧的,就还你。
那你等我凑凑。不一定有那么多。陈歌吐出的字开始硬起来,像钢筋棍一样,
一根一根都矗在那里。
你看着办。小雅也开始吐钢筋棍:没有也无所谓的。
我会尽力的。陈歌说。
陈歌再也没有和小雅联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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