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柳斯的父亲是税务局下属分所的一名副所长,权势虽不大,待遇却比较实惠,
足以支撑一家人过小康。他曾请—个有名的风水先生算过卦,说他命中注定要有三
子的,所以当柳斯作为头生子降临人世时,他并没有多少初为人父的骄傲与喜悦,
感受更多的倒是为下面接二连三的儿子们买房娶妻的压力。直至妻子又给他生了柳
絮和柳影两个千金便突然患病结束了生育史之后,他才在突如其来的减压中意识踉
跄起来。
“你不是说我定有三子吗?”一次,他又碰到了那位风水先生,问。
“你现在……”
“一个儿子,两个女儿。”
风水先生笑了:“这就对了。金银都能当钱兑,两样骨血一般沉。女子,女子,
女儿也是子啊。”
认命之后,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对柳斯的忽略。可这时的柳斯已经在他漫不经心
的视线中渐渐长大了,成为了一名地道的小城少年。,他每天除了上学似乎就是玩,
间或干点儿家务。学习成绩—般靠上,玩闹从不过火,吃喝穿戴无须娇惯,总是很
听话的样子;无言少语,让人弄不懂,却又让人很放心。
父子俩最激烈的一次矛盾冲突是在柳斯上初一那年——激烈也只是父亲单方面
的激烈,一天,母亲突然发现抽屉里的钱无缘无故地少了许多,便开始责问孩子们,
柳絮柳影都吓哭了,柳斯却平静地说:“我没拿。”柳斯的父亲为了规严家教,便
命三个孩子下跪,唯有柳斯不跪,他只是一遍遍地回答父亲:“我没拿。”结果柳
斯挨了打,但他一句也没求饶,就那么默默地挨着打,直至母亲泪水涟涟地扶他起
来。后来钱还是在柜子里找到了——母亲往柜子里放衣服时顺手搁里面忘了。母亲
问柳斯恨不恨父亲,柳斯说:“我恨他干什么?他打的是他的儿子。”父母面面相
觑,自此,父亲有点儿莫名其妙地怕儿子了。
柳斯家的房子原来在城乡结合部,单元楼很旧,但面积不小。五口人,一百平
米,三室一厅。等到柳斯上初二之后,学校开始实行划片儿就读,城乡结合部没有
什么像样的高中。为了能让孩子们读到赫赫有名的省重点十一中,柳斯父亲就想在
十一中附近买个房子。于是就卖旧房。旧房很快找到了买主,出的价钱不错。收了
钱,马上就得腾地儿。可新房左瞧右看,一直没有着落。十一中处在繁华地段,价
位很高。如果急匆匆定了房子,怕后悔不说,要把这样一笔房钱筹出来,也实在是
有些棘手。他和领导说了说,就在单位找了两间宿舍,先凑合着住。
宿舍楼是坐南朝北,他们住的是五楼,一间是客厅、厨房兼餐厅,一间是卧房。
卧房用两个柜子隔成三段,柳斯住最里边,两个女儿住中间,他们夫妇住外边,靠
着门。
柳斯多次要求和父母对换,父母都不同意。渐渐的,柳斯也就罢了。再后来,
柳斯就喜欢上这里了。
柳斯的床靠着北窗,窗很大,没有钢筋,上下八格窗棂,柳斯量过,足有一米
宽,一米半高。窗户大了,从窗户里进来的东西也多:雷,电,风,暑热,寒流,
秋意,春雨,小贩的叫卖,路人的闲聊,树叶的绿闪烁出的波浪,小鸟拍打翅膀的
“噗噗”声……柳斯发现,这都是自己喜欢的。而这所有的喜欢中,他最喜欢的,
是床前的月光。
其他的都可以是别人的。只有月光,是他一个人的。有丹光的夜晚,世界仿佛
就只剩下了他和月光。月光很对称地打在他的床上,像从来没有过染缸的白布。他
伸出手,手就白了。他挑出脚,脚也白了。他掀开被子露出全身,全身就都白了。
窗外长有一排白杨树。树梢顶刚好和这五楼的窗台长平。他轻轻推开窗,往外
看。他看见密密稠稠的树叶利利落落地挨着,在月光下,一面阴,一面阳。一面明,
一面暗。风一吹来,阴的变阳了。明的变暗了。转换得那么快,像是魔法。他往下
看,一棵棵笔直的树,像是一把把饱满的剑插在地上,映出一片片银灿灿的花朵。
树枝们像手臂一样揽着这儿,揽着那儿,清晰而神秘。他往远处看,月光笼罩下的
房子,散发出—‘种蓝白色的雾光,简直是半透明的。有鸽子在很近的电线杆上跳
来跳去,它们眼里的光一闪一闪的,像颗颗会飞的珍珠。
“床前明月光,非光,疑是地上霜,非霜。举头望明月,非月,低头思故乡,
非乡。”看多了这样的月夜,柳斯就如此篡改了一下这首最最经典的古诗。
没有月亮的时候,星星也很好。漫天的繁星,夏天是凝固的霜点,冬天是迎春
的碎屑,真真的冬暖夏凉。常常的,这些星星还会呈现出不同的微淡的颜色,是春
天的花和深秋的叶:红的,蓝的,绿的,紫的。斑斑驳驳,煞是悦目。
所有这些,柳斯觉得,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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