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柳斯第一次萌生从这个窗口爬下去的想法,是在第一次发现父亲和母亲吵架的
时候。
以前的房子宽敞,柳斯几个从没见父亲和母亲干过仗。就是有闹别扭的时候,
也从不当着他们。只是躲在他们的卧室里解决。从卧室出来之后还都笑意盈盈,脸
颊红润,如同进行了一场质量不错的夫妻生活。搬到税务局宿舍之后,因为是在单
位,打开门就时时刻刻要注意影响,关上门又有三个孩子盯着,得树立形象。即使
睡着了,也还有六只耳朵在旁边支楞,连夫妻生活都很委屈,不但次数大大减少,
还十分克制。互相之间也不能撒个娇发个嗲什么的,总体情绪就很压抑。压抑时间
久了,就得发泄。
大约搬到这里一个月之后的一个夜晚,柳斯—觉醒来,想去小解,却听到他们
在拌嘴。原因是八月十五快到了,按规矩是要到两边的老人那里坐一坐的。母亲买
了两只烧鸡,一边一个。可烧鸡的牌子不一样。一家是郑家烧鸡,一家是王家烧鸡。
郑家烧鸡在省里获过奖,名气大一些。每斤就比王家烧鸡贵两块钱;晚上睡觉时,
柳斯听见母亲说去娘家时拎郑家的,去婆家时拎王家的,父亲就不乐意了。问为什
么不买一样的牌子。
“我不是说了吗?郑家的没有了。”
“那明天再买也不迟。显得有厚有薄。”
“怎么有厚有薄?厚薄就差出这几块钱了?听说我们要买房,我妈赶紧给我们
拿了五千,你们那边一分没有,你就不说有厚有薄了?”
“他们要是有,不会不拿。”
“那你说我娘家是该着了?谁让他们有呢?”
声音越来越大。两个妹妹都醒了,悄悄地嘟噜着。柳斯不动。然后他听到母亲
向父亲哭诉自己如何被亏待,父亲斥责母亲多么不知足。母亲说父亲多么不体贴,
父亲说母亲多么市侩气。最后,母亲起床,把烧鸡扯得粉碎,东一块,西一块,纷
纷喂到被子上,墙上,柜子上,有一块鸡皮,柳斯清清楚楚地看见:隔着两个大柜,
居然跳到了窗台上。
等他们平静下来,沉沉睡去。柳斯起身,去捡那块鸡皮。他不能容忍窗台上有
鸡皮,那真让他受不了。
柳斯捡到鸡皮,打开窗,想把鸡皮扔到窗外。可是打开窗之后,他怔住了。昨
天下了一场雨,他看见,月光打在一汪一汪的水面上,像一面又一面闪亮的镜子。
有人在照这镜子吗?有。那是谁在穿着月光?有点儿泛淡绿色的月光,难道不是女
孩子的纱裙吗?最轻最透的那种纱裙。纱裙下,什么都看见了。一团一团的树影,
是她的胸。一条一条笔直的树干,是她的腿。哗啦哗啦的声音,是她的笑。还有她
的沉默。她的寂静。
她是个千手千眼佛。
柳斯突然想:如果拿一根绳子套住自己的腰,再拿一根绳子圈个圈儿,套到对
面白杨树的树枝上,自已是不是就能在这样的月光下荡秋千呢?在这样的月光下荡
秋千,不就是在那个这个千手千眼佛的怀里荡秋千了吗?当然,这么想想是不错,
但要去试就太蠢了。一荡荡过去,准把自己荡得五颜六色,不人不鬼。
荡是不行。那么爬呢?他忽然想。
这个倒可以试一次呢。
后来,父母亲吵架的次数越来越多。真正琐屑得很。比如为一盆剩水。天渐渐
冷了,洗脸都要用热水了。母亲要求家人把用完的洗脸水都倒在一个桶了,她可以
在里面涮抹布。父亲就常常忘,用完了就端出去朝着下面一泼,风度潇洒。几次之
后,母亲没耐性了,就说父亲。父亲反而驳斥母亲太不可理喻:这算个事吗?这算
个什么事!我们家虽然等着买房子,可也没有穷到那个份儿上,多烧点儿水就是了。
母亲说不是钱的事。她又不是家庭妇女,也有工作,没时间尽等着水开。又质问父
亲:五楼的煤气,你往上背过几回?又说这不是经济问题,是观念问题,意识问题,
原则问题。
为一盆剩水,他们吵了一个冬天。这是比较大的争吵项目。其他的零碎就不必
说了:母亲说父亲吃蒜没清理蒜皮,父亲说母亲看电视爱议论比五百只鸭子还聒噪,
母亲说父亲抽烟是害一家人,父亲说母亲在包子馅里放那么多姜末纯粹是想辣死人
……但当了人,他们还是一点儿什么不露,恩恩爱爱,和和睦睦,心照不宣地享受
着人们的夸赞。柳斯在一边听不下去,就回到自己的床前,在窗台那里站一会儿。
他想,如果这就是所谓幸福的话,那他宁可不要。
他有他的幸福,那就是:想一想往下爬的事儿:楼层的选定。三四层太低,不
刺激。六七层又太高。他会怕。怕了就有压力,有压力就会影响,陕感。那么就五
层最好。他见天在五层住,五层的高度是他熟悉的。熟悉了心里就塌实,塌实了就
没有心理障碍,就既不遮蔽乐趣,也不折扣水平。每层楼按三米算,五层的地面也
不过是四层的楼顶,十二米。再加上地面到窗台的高度一米,共十三米。不高。以
前他从两米多高的地方跳过,没事儿。再说,他又不是跳,是爬。
窗户。像他床前这样的木窗户就很好,那些塑钢的和铝合金的估计也不错。但
有一条,窗外决不能有防盗网或钢筋。
承重物。房间里最重的东西是柜子。既比窗宽,也比窗长,即使是他发生了什
么意外,柜子被他的体重牵动,也决不会从窗口破框而出。
绳子。要两根。一根系在腰上做保险绳,一根做攀爬绳。粗尼龙绳就可以。攀
爬绳当然要超过十三米。腰上绕两圈,他的腰两尺三,柜子上绕两圈,绳子每隔半
米要打出一个结,便于脚踩和手抓。这样至少就得多算出五米来。十八米大约该够
了。保险绳不能太长,得比攀爬绳少上一两米,这样即使攀爬绳出了问题,他被保
险绳悠着直线坠落,也不至于砸到地面上,让脑袋开出白色的花。
爬下去的方法。绕着柜子拴好绳,把承重绳垂下,把保险绳系好,上了窗台,
屈蹲,双手把住墙壁里侧的砖棱,先放下一条腿,再放下另一条。放完了腿,手抓
住绳子,一点一点往下挪。挪到哪一层就踩着哪一层的窗户定定神,喘口气——喘
气的次数要比楼的层数少一回,因为到了第一层,“扑通”一声跳到地面,就用不
着喘了。
其他重要细节。绳子,鞋子和运动衣都要白色的,既符合爬楼的气氛和心情,
也和楼的颜色浑然一体,不易被人发觉。防滑粉是没有,那就用土吧。抓两把就够
了。还要带上打火机和香烟,爬得舒服的话,就在半路抽上一支。
柳斯琢磨着这件事,越琢磨越入迷。这件事的详尽程度和父母的吵架频率一起
深入着。然而,功课很紧张,他没有时间一直想,只能偶尔,一天,几天,十几天,
几十天,在晚上,独自站在窗前时,想那么一次。一次想那么一小会儿。高兴的时
候想一想,郁闷的时候想一想,有时候正做着物理题和方程式,脑子里也会开个小
差,用数学和物理的角度,把这件事情想一想。
想着想着,看着看着,柳斯就觉得:这个窗,渐渐就像他的门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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