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柳斯和吴曼曼最初认识,是在百万社会福利大抽奖活动的现场。
周末,柳斯在街上闲走。到红梅电影院附近,就听到人声鼎沸。今天是最后一
天,没被抽走的两辆轿车把整个活动拉到了最高潮。人多极了。雇来的一百名售券
小姐还不够用,柳斯的好多同事都上阵帮忙了——这是民政局的活动。当然是能拿
提成的。柳斯介意热闹不介意提成,也就没上阵。
他本来想绕开,可又碰到了高中同学李强。寒暄了两句,李强要他陪着抽几张,
他也就无可无不可地走了过去,进了抽奖现场的中心地带。所谓的现场就是电影院
门前的一段街道,绳子封了两头。售券小姐穿着一水儿的白衬衣天蓝裙在街内走动,
向两边人行道上的人们叫卖。最后一锤子买卖,小姐们都招呼得很卖力。
“发财发财,恭喜发财!”
“来试试手气!让孩子试试!这孩子这么乖,一看就是个有福的!”
“两块钱一张!两块钱一张!两块钱能买什么呀?给社会奉献一份爱心,让自
己拥有一次机会!”
柳斯一一地看过去,发现只有一个女孩子不那么热烈,不,应当说那么不热烈。
她几乎不出声,只是迈着颀长的双腿悠闲地走动着,一双清亮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浏
览着人群。但她越是这样,反而有不少人主动叫着她买。她的券下得很快。卖完了,
便又去总台领新券。领券的时候,她的步伐也是不慌不忙的。甚至有点儿吊儿郎当。
她第三次去领券的时候,出口处的人很多,柳斯眼睁睁地看见,她想要去跨那一米
多高的栏杆。她穿的是一步裙呢,窄死了。平地走路还得拿捏着,她居然想去跨?
可她就真的跨了。她一手拿着券盒,一手按着栏杆,偏了一下修直圆润的腿,
一瞬间就把自己划到了栏杆外。她的动作没有一丝破绽,像—只鹤。
她会飞。柳斯想。
正看着她走着,李强突然指着那长腿女子喊道:“吴曼曼!吴曼曼!”
吴曼曼正在售券,听到喊声,回头笑了笑。李强低声道:“我妹妹的同学。长
得怎么样?”柳斯笑道:“审美水平不错。”李强笑道:“你勾搭一下,勾搭上了
让她给你做小。你有经验,降得住。我可不敢要,她太厉害了。”柳斯道:“我勾
搭她干吗?人家还不名花有主?”李强说:“有是有过,又离了。”
柳斯笑笑。
顿了一顿,李强又道:“你这人真怪,怎么也不问问她为什么离?”柳斯道:
“不问也有。”李强道:“是有。你猜她的有是什么?就是没有。她说没原因。不
为什么。为了她这个没原因,她前夫硬是和她拖够了分居期才签了字。听我妹妹说
她刚刚调回来了,她爸妈找好关系逼着她调的。说她如果在他们身边,就不敢这么
乱来。”
“看着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似的,没想到经历还挺复杂。”柳斯说。
说话间吴曼曼已经捧着券盒笑盈盈地走过来。李强先摸了五张,又催柳斯也摸,
柳斯只好也伸出了手。吴曼曼对李强笑道:“就你那臭手,把人家的运气也带坏了,
你一个当冤大头还不够,还要再拉上个陪葬的。”李强笑道:“我有陪葬的是因为
我有魅力,你心疼人家做什么?”吴曼曼红了红脸,扬眉笑道:“我心疼人家与你
有什么相干?本来人家还拿你当个正经人,谁知道说说你就下道了。”转身竟自去
了。
柳斯盯着她的背影笑道:“果然厉害。”李强道:“这算厉害?我妹妹给我讲
过一桩事,那才叫厉害呢。”便讲了她上高中时的一件事:有一个男生死追她。天
天给她写情书,说她是维纳斯,是女神,是天使,是白云,是精灵,反正是不服人
间水土的奇人。她拒绝了多次,那男生就是一副不到长城非好汉的样子,把吴曼曼
缠急了,—个星期天,趁着父母不在家,她一早就打电话,请爱慕者到她家。爱慕
者兴冲冲地去了,到了才知道她让他参观的是她一天的生活流程。
“你不是喜欢看我吗?我就让你看个够。”她说。
先是蓬头垢面起床,然后是咣当咣当刷牙,稀里呼噜吃饭,臭袜子随手扔在沙
发上。爱慕者一一忍受。到后来,有一个细节,爱慕者再也捺耐不住了:吴曼曼擤
鼻涕。她抓一张纸巾。捂住鼻孔,扑地一声,擤出鼻涕,然后投篮一样掷进垃圾桶。
这一切,都当着爱慕者的面。一点儿都不羞涩,一点儿都不扭捏,一点儿都不回避。
爱慕者大失所望。问她为什么要让他参观这些,吴曼曼给他讲了一个故事:一
个人死后升了天堂,觉得在天堂里太单调,请求天使让他去地狱看看,天使答应了。
他到了地狱,对魔鬼说:“听说这里很好玩,我想在这里住一天。”魔鬼让他留了
下来,并派了个美女接待他。第二天,他回到了天堂。过了不久,他又请求天使准
许他去地狱。一切如同上一次,他容光焕发地回到了天堂。过了一阵子,他对天使
说他要去地狱永久居住,说完不听天使的劝告,坚决地离开了天堂。到了地狱之后,
他告诉魔鬼他是来这里定居的,魔鬼请他进去,可这次接待他的却是一个满脸皱纹
的老太太。他问魔鬼:以前那个美女呢?魔鬼说:朋友,老实跟你说,串门是串门,
过日子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平常看到的我就相当于串门,现在这个状态的我就是过日子。过日子你能
不让我擤鼻涕?还有更不雅的事情呢。”吴曼曼说。
爱慕者再也不追她了。
第二天上班,柳斯在楼梯转角碰见了吴曼曼。柳斯喊了她一声,吴曼曼站住了
笑道:“怎么是你?有事吗?”柳斯说:“没事。我在这儿上班。”吴曼曼愣了愣
说:“真的?”柳斯说:“我干吗骗你?那可不是真的。”吴曼曼笑道:“那好啊。
我也在这儿上班。”柳斯说:“没见过你。”吴曼曼说,“我已经上了一星期班了。”
柳斯方才想起李强的话,原来她是调这儿来了。
“你在大学里读的什么专业?”他问。想起李强昨天讲的事情,他就不由得想
笑。
“法律。”
“你学法律?”
“怪从何来?”吴曼曼问。
“没什么。”柳斯忙收住笑说,“只是觉得你不像是学法律的人。而且专业也
和咱们的工作不对口。”
“只要你想对口,法律和哪个行业都能对上口。”吴曼曼说,“你学的是什么?”
“哲学。”
“你的专业……也是可以处处对口的。”
柳斯“嘭”地笑了。吴曼曼的眼睛像孩子一样坦白。他久违了这样的坦白。
“我知道李强昨天给你讲什么了。”
“什么?”
“左不过是过日子和串门的事。”吴曼曼说着笑起来,“我那招儿使得好不好?”
“好。”
“其实那天,我根本没擤出什么鼻涕。把他吓走了,捏得我鼻子倒疼了半天。”
“你有鼻涕。”柳斯说。
吴曼曼看着柳斯。
“那个可怜的男生,就是鼻涕。”
吴曼曼大笑起来。震得楼道嗡嗡作响。有同事路过,诧异地看着他们。柳斯说
:“我走了。”吴曼曼说:“好。”两人一上一下,擦肩而过。一袭淡淡的清香清
晰而短暂地拂过了柳斯的身体,柳斯便走得很慢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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