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你看我们倒真像是露水夫妻了。”柳斯笑道。
吴曼曼只静静地伏在柳斯的怀里,如小猫一般。
柳斯抚着她的头发,问:“恨我吗?”
吴曼曼说:“为什么恨?”
柳斯说:“因为我没有承诺你什么。”
“我压根儿也没想让你承诺什么。”吴曼曼一笑,道,“不是有新坏男人的三
条标准吗?之前不主动,之中不拒绝,之后不负责。”
“别这样。”柳斯说。
吴曼曼沉默了一会儿:“你说,人这一辈子要做—件自己想做的事情,怎么那
么不容易?”
“你这一辈子最想做什么?”
“这一辈子还没有过完,我不知道。”
“每一分钟的现在时为止,都是我们的一辈子。”
“那,我这一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和你,只有我们两个,像那天下午一样,
清清净净,酸不啦叽地呆两天。”吴曼曼摩挲着柳斯的手,“可我知道,这是不可
能的。”
“怎么不可能?明天下乡结束,你请个假,晚上我们就走。”
吴曼曼“呼”地坐起来:“真的?”
“真的。”柳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体里噌噌噌地长着,“别等机会了。
如果等,只怕到死都不会有。”
第二天晚上,他们在火车站见了面,买了一本《铁路列车时刻表》,吴曼曼随
口说:“五十五页十二行。”那辆车是到山西的。下车的地方叫清屏。就是他们现
在落脚的这个小县城。
次日凌晨,当他们住进这家宾馆时,柳斯不经意地发现:宾馆对面就是邮电所。
吴曼曼也瞧见了,说道:“咱们可说好了,谁也不能告诉家人我们在哪里的。”柳
斯说:“好。”
小城果然没什么好看。一块残碑,说是孔子问礼处。一座老庙,说最值得研究
的是主殿的两条大梁,一条是荆树根,一条是枣树根,其硕大粗壮举世无双。还有
一方古陵,说埋的是宋朝的一位郡王。还有一所房子,说是清朝一个状元的家祠。
两天他们就把这些看完了。剩下的时间他们都呆在房间,说说话,做做爱,睡睡觉,
看看电视。
“猪一样的生活。”吴曼曼说,“幸福的猪。”
“比猪更幸福。”柳斯说。
“何以见得?”
“猪的夫妻生活没这么多。”
吴曼曼掐到柳斯身上,疯笑起来。
电视上正在播新闻,一个老板开车轧死了自己的儿子,痛不欲生,正准备跳楼。
他在上面抖抖索索,摇摇欲坠,大家在一边苦口婆心,死死相劝。楼下消防队和警
察搭着气垫子,抬头仰望,移来移去。唯恐上面的人真的跳下来。四周观望的市民,
密密麻麻,叽叽喳喳,一番热闹的景象。
吴曼曼撇了撇嘴。
“你对这种事情怎么看?”柳斯刮了刮她的嘴角,问。
“有什么好看的。不是为了讨工钱,就是为了感情问题。没什么新鲜的。他们
不知道吗?他们也违法的。”
“违的哪一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十三章第十九条第二款,‘扰乱车站,
码头,民用航空站,市场,商场,公园,影剧院,娱乐场,运动场,展览馆或者其
他公共场所秩序的……”’吴曼曼得意地笑,“你别忘了,我是学法律的。”
柳斯拍拍她的头。
“其实,说真的,要真的想死,办法多得是,根本没必要找那么多人的地方。
摆那么个姿势;让这么一堆人过来伺候你。记者也给你摄影录像,忙得不亦乐乎。
他就没有想到,如果他真的想死,那他尽可以作践自己的生命,但没有权利浪费大
量的公众资源,妨碍别人正常的生活秩序。如果他不想死,那他跳楼纯粹就是为了
作秀,这就更可恶。这是一个无赖的行为,就像向别人要一个东西,你给不给?不
给?好,我用刀子扎我自己的腿,让你看着。你必须看着。我寒碜你,让你受不了。
纯粹是以涮人为方式,以别人的不落忍为软肋,以要挟为诀窍,达到自己的目的。”
“那不也挺管用?”
“时间长了就不管用了。大家都没兴趣看了。就像广告,大家不看,你还能让
别人买吗?所以说,滥用跳楼的权利最终损害的还是跳楼人自己的利益啊。”吴曼
曼总结,“所以说嘛,人间正道是沧桑,不要活得太嚣张。”
听着吴曼曼胡抡瞎侃,柳斯笑苑了。他喜欢听她这么贫贫的,没心没肺的,满
嘴跑火车:“你这么讨厌跳楼的,对爬楼有什么意见没有?”
吴曼曼看着他:“爬楼好啊。爬楼是一项运动,在国外很流行很时尚的。美国
洛杉矶每年还有爬楼大赛呢。看谁能最快落地或者登顶。”
“还有什么有关楼的活动?”
“还有低空跳伞,也是从楼上往下跳的。跳的时候把降落伞打开就是了,很刺
激很好玩的。”吴曼曼翻着眼睛,“还有一种游戏叫跳楼机,我在游乐场玩过。六
十二米,二十多层楼高,越近看越触目惊心。下去的时候,它会闪电一样朝地面飞
去。”
“害怕吗?”
“不害怕。”吴曼曼说,“实际上是,还没来得及怕就已经结束了。”
柳斯笑着。他觉得此时的吴曼曼无邪的样子太可爱了。
“你真的太不像—个学法律的了。”他说。
“这算是个什么评价。学法律的抛弃理性时才叫可怕呢。”吴曼曼说,“对了,
你怎么对楼这么感兴趣?不是自己也想跳楼吧?”
“不是跳楼,是爬楼。”柳斯说,“如果我特别喜欢从楼上一层层往下爬的话,
你会怎么看?”
“只要你自己喜欢。”吴曼曼说,“我可以在楼下帮你数着。”
“这真是我最想做的事情。”柳斯郑重道。
“那好。你陪我做了最想做的事情,我也陪你做。这两天我们好好准备准备,
让你好好地爬一下楼。”吴曼曼用自己的乳房贴着柳斯的脸,“你知道我为什么要
和前夫离婚吗?”
“不知道。”
“因为他太正常了。一日三餐,冬棉夏单,过马路,左右着,饭前水果,饭后
散步……他就是太正常了,比法律都正常。我受不了这正常。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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