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吃过晚饭,两人在一条偏僻的小街口见了面。吴曼曼问什么事,柳斯说:“算
了,别说了。你会生气的。”吴曼曼一定要听,柳斯就说了。
吴曼曼先是笑着,后来就哭了。柳斯抱着她说:“我知道不能这样侮辱你。但
对他也没办法,只好敷衍一下。”
“你不能老这样下去。”吴曼曼说,“其实你有个好办法的。”
“什么?”
“爬楼,”吴曼曼的眼睛亮晶晶的,“他们不是最怕你爬楼吗?你不是最喜欢
爬楼吗?你欠我的事情不也是爬楼吗?我要你好好地爬—次楼,当着你爸的面。”
“好。”柳斯说。
“一切东西我给你准备。”
“好。”
那天晚上,柳斯和吴曼曼进了东区宾馆。他们的房间在五楼。东区宾馆是一家
老牌子宾馆,处在原来的市中心。后来市区整体西移,这里便很寥落了。夜里,别
的宾馆都灯火通明,这里整栋楼也亮不起星星点点的几盏。
房间是父亲订的,他有一个朋友在这里当经理。他亲自把柳斯送了过来。柳斯
告诉他,他和吴曼曼今天要在这里商定最后的结果。
看着他们走进去,看着五楼又有一个房间的灯亮了起来,父亲坐在楼外的木椅
上,心情居然有些甜蜜。
吴曼曼带的行头果然不错。衣,鞋,绳,都全白。运动衣是“李宁”的,运动
鞋是“美瑞来”的,香烟是“中华”的,绳子是“兄弟连”的专业登山绳。这样的
登山绳安全系数木,轻便,防虫蛀。
一切妥当,吴曼曼又帮助柳斯把绳子一一系好,系保险绳的时候,他叮嘱吴曼
曼系得短一点。吴曼曼说她知道。
然后,柳斯出现在窗口。
他看见父亲慢慢地站起来。父亲的身影很小很小。
柳斯开始往下下。一层,一层。下到三楼和二楼之间的时候,他发现身上的保
险绳已经蹬直了。
吴曼曼给他系的保险绳太短了。他离地面足足还有六米。
这个吴曼曼啊。
他抬起头,看见吴曼曼苍白的脸。
“你等等!你等等!”吴曼曼说,“我给你解!”
柳斯想说自己把腰间的绳子解开也是一样的,反正六米多高,没有保险也无所
谓。他一点儿也不害怕。可吴曼曼的头在窗口一晃就不见了。柳斯一手抓住攀爬绳,
一手慢慢地把腰间的绳子解开。保险绳悠荡飘散开来。
他往下看了看。父亲仍然站着。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了耳朵上的烟,这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呢。他取下来,叼上,拿出
火机,点着了香烟。香烟抽到一半时,他又往下看了看父亲。父亲站得很直,像一
尊雕像。父亲的头发已经谢顶得很厉害了。在夜的光中,显出一点儿隐隐的白。
忽然,柳斯觉得很难过。
忽然,柳斯又感觉自己变得很轻,很轻。
他直直地坠落下来。
吴曼曼解错了绳子。
吴曼曼把柳斯抱起来的时候,柳斯笑着说:“曼曼,干得不错。”
两周之后,吴曼曼来到了医院。她远远地看见,柳斯穿着一身病号服,白底儿
蓝条,坐在一棵柳树下。有风吹来,病号服紧紧地附在柳斯的身上,清晰地衬出柳
斯身体的轮廓。那些白底儿蓝涤,像是一根裉柔软的钢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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