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工欲善的考研复习,只能说是聊胜于无,他犹豫很久才复燃的热情突然退潮。
在此期间,他与垂髫没有任何接触,所有关于垂髫的消息,都是从银心那里来的。
银心回家去了一趟,属于衣锦还乡,家乡为她摆好庆功宴,小姐妹们都去了,垂髫
自然不会去的,是妒忌吗?不知道,也许是,她一向就是红花,不知道怎么样当绿
叶,而且她现在连绿叶也当不成了。她不见了,听说到北方一所盲校学推拿去了。
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学校,琴师陪她一起去的,所以没有什么可以不放心的。工欲善
问他们怎么样?银心便问谁是他们?见工欲善不予回答,笑了,说:鬼鬼祟祟!什
么怎么样,他们当然住在一起,他们早就在一起了。没到省城来集训的时候他们就
住在一起,后来垂髫让琴师走,琴师就走了。后来垂髫让琴师回来,琴师就又回来
了。如果垂髫说—起去死,琴师肯定去。你还想知道什么,垂髫的事情我知道得很
多,你想知道什么?
银心果然就是那种没有脾气的好女人。她给他洗衣服,做饭,给他料理扇庄一
切杂务,只要她有空,她自然而然地就绕着工欲善转。她在剧团里跑龙套,一切都
越来越像小王。工欲善表现出了明显的不耐烦,请她不要这样,他不习惯莫名其妙
地让人伺候。银心说怎么是莫名其妙呢,不是一清二楚的事情吗?工欲善知道自己
算是被缠住了,不下点狠的不行,说:我正式告诉你,我不喜欢这种关系!银心圆
圆的脸发怔,越看越扁,问:什么关系,工老师?工欲善不得不更加透彻,说:就
是这样,我工作,你在旁边磨蹭,在我眼前晃来晃去。银心不但没有哭,反而笑了,
说:真对不起,生就的丫头命,以后我干活尽量不影响你。说着就走了。
下一次再来的时候她依然故我,旁边多了一个撑腰的小王。她工老师工老师地
叫着,你看看这是什么?她拿出一本相册:你不想看,这是我的影集,有我们好多
剧照。你看垂髫的剧照,这是她的贾宝玉,沙漠王子,这是她的梁山伯,许仙,何
文秀……她突然睁大眼睛,像一个街谈巷议的行家里手,工老师说出来你不相信吧,
琴师又被垂髫赶回来了。
小王就趁势接上话头——原来这一回垂髫是在遥远的北方大放异彩。她在一个
著名的推拿中心学习技艺,在那个硬朗的城市,她用她那吴侬软语的风神秀骨迷倒
征服了一群七尺男儿,这本不是一件特别预料之外的事情。然而她公然声称自己爱
上了一个盲人,此人身价千万,推拿中心是他集团公司中的一小方面罢了。盲人是
战场上下来的战斗英雄,妻子是不盲的。在那个城市他们本是光荣的象征,道德的
楷模。现在完了,妻子每天和丈夫大打出手。最后丈夫烦了,带着垂髫不知道跑到
哪里去了……
工欲善听得目瞪口呆,为了自己说服自己,打肿脸充胖子,说:那是,现在女
孩子,谁不爱钱?他的反应立刻给小王反弹回去,她准确地告诉工欲善,垂髫没有
钱的概念,但她需要舞台,她需要有人听她唱戏。而战斗英雄有吴侬软语的情结,
他需要她的歌唱,并对她不遗余力地歌颂。他为她包场,把所有的推拿技术毫无保
留地教给她。而她,则把她所有的热情和浪漫奉献给他。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她不
风骚,然而她的确非常风流,因此她现在可以说是把那个遥远的北方中等城市正搅
得风起云涌。当然,这当然对她的眼睛很不利,在这方面她是破罐子破摔,她那双
眼睛再要起死回生,难于上青天。
琴师不得不默默无闻地回来,他不像战斗英雄的妻子那样声嘶力竭,他帮她料
理好了一切,就走了。临走时他交代垂髫,什么时候混不下去了,就回嵊州老家,
他在那里等她,为她托着生活。是的,就是托着生活,琴师的原话就是这样。他回
到家乡,开了一家推拿室,只有一个门面那么大,跟你这个扇庄差不多。他把他自
己的沿街房子的那面墙推倒拿来用了。
银心小心翼翼地接口:没有人来,因为没有推拿师。
垂髫啊,真是前世作孽啊!小王结束了一段饭后茶余的谈资,拍拍银心的肩膀,
走了。工欲善想象着未曾谋面的琴师是如何虚席以待的,他守株待兔,孤注一掷,
每天傍晚,是如何在门口拉琴的。他拉的是什么呢?
小王的叙述让工欲善自惭形秽,他一笔笔地在扇面上描着花卉,这些订货又耗
费了他许多的精力。他想,他竟然还自以为自己在垂髫的感情生活中是独一无二的,
甚至她的杳无音信也是一种音信。这有多么可笑。事实上她早就抛开,或者说从来
就没有留恋过路上的风景,毫不犹豫地直奔主题了。
这么想让他非常失落。银心的一双胖胖的白净的手从后面绕上来了,搂住他的
脖子,把面颊贴在他的脸上,好像他是孩子。她这样对他说:我早就知道了,你们
是不一样的人。
工欲善放下笔,想,如果我们是不一样的人,为什么我会为她心碎。他闭上眼
睛,听到他的心一粒粒跌裂的声音。
然后小王挎着郑杰又来了,他惊诧小王的保密功夫,直到这时候,他才知道,
银心是小王的表妹。她们那么相像原来不是没有来由的。她挺着脖子,两个耳坠晃
个不停,拍打着工欲善的肩说:你现在可不能再三心二意了,要是欺侮我表妹我可
跟你没完哦。郑杰拍他另外一个肩膀,说:攀你这门亲,善子,我可真不容易啊,
你算算我的精神压力费。
工欲善表现出了空前的软弱,他勉强说:郑杰,你知道,我准备考中央美院的
研究生,我这个扇庄开不开得下去还说不准。郑杰摇手不让他说:你考啊你考啊你
考上我才高兴呢,你的工笔画也是一绝。你考上我更不欠你了。谁说考研就不能讨
老婆了。再说你考上去北京,银心帮你卖扇子,你们又抓革命又促生产,不要太潇
洒噢!
工欲善说:我潇洒什么我,现在姑娘都开始傍大款了,我这么个一扇门的铺面,
就是混口饭吃。搞不懂你们为什么吃准我。
小王上阵:善子你有自知之明这很好(她立刻就开始不叫他工老师了),还真
让你说准了,她们这帮姑娘演出,每天晚上大款的宝马都在剧院门口等着。好几个
已经就那么接走了。
工欲善说:那好啊,银心愿意,也那么让宝马接走吧。
银心就打一下工欲善的背:讨厌!
郑杰正色说:工欲善你真的很讨厌!你不说真话,你永远拿把扇子在前面挡来
挡去。现在你给我把扇子放下,你说一句心里话,眼看银心让那些家伙包了去当了
金丝鸟,你真舍得?
工欲善看看银心,他好像是第一次看舞台下的银心。银心非常白,像西式点心
店一种特制蛋糕。现在她一脸无辜。望着银心,嘴角抽一下,很小心的样子,工欲
善心一动,愣了片刻,说:真还舍不得。
银心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为了庆祝大功告成,表姐妹请他们看越剧《五女拜寿》,银心扮演五姐妹中的
那对双胞胎妹妹之—。她根本没有什么独唱的机会,一会儿上去了一会儿下来了,
埋在满台的花团锦簇当中,工欲善好几次认不出来。他想,以后,不看这样的戏也
就罢了。
那天晚上银心就留在了柳洲扇庄,工欲善已经进入王老五系列,谁都觉得他应
该把银心留下来。就他自己而言,在经历过垂髫之后,觉得再坚持等待什么,就没
有什么意义了。银心也罢金心也罢,能够不添麻烦,就够可以了。
银心热情地投入建设小家庭的奋斗之中,演戏倒成了她的副业。她越来越有主
动权了,工欲善的日常生活基本都由她掌控,她总是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只有晚饭
之后的散步,工欲善才有一段时间的空隙,银心一边看电视一边轻松地说:好了,
老公,批准你透一个钟头的气。工欲善非常厌烦这个“老公”的称呼,一副小市民
腔调,但是他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直截了当表示他的不满了,他只能笑着说:哎哎哎,
还没登记,还不算老公啊。
银心回答工欲善也很爽快:是工欲善的工,老工,不是老公,你晚上还去学外
语吧?
初秋傍晚,每天散步到闻莺馆附近,一开始就远远地绕开了,以后慢慢地试着
走近,终于也可以路过那里了。渐渐习惯,开始天天在此徜徉,在桃柳之间的那张
木条凳上闲坐休息。他出来散步之时,往往是游人倦归之际,那张木凳上几乎很少
有人。有一天下着小雨,天气微凉,工欲善撑伞缓缓而行,听到一声几乎凄厉同时
又极婉转的莺啼,他一下子顿住了,他看到柳条的微摆中,落红纷纷,湖上一边昏
黄,缥缥缈缈地传来长调之声,熟悉的声音,听不清歌词,绝望的榔头不知从何而
来,突然重击在他心上。接着,他看见木凳前站着一个男人,工欲善走过他身边才
知道,他是在等他。他是琴师。
小伙子很得体,高高的个子,消瘦的面容,下巴略微有些起翘,有一点点乡村
艺术家的土洋兼备的执拗的神情。他礼貌有加地向工欲善问好,说他从下午开始就
在这里等他了。这让工欲善有些惊诧。琴师原来是很聪慧的人,又很清晰地告诉他,
是银心告诉他们的,工老师你每天都要到湖边来散步。说完拿出了一个扇盒,说:
听说工老师要结婚了,垂髫让我专程给你们送一件结婚礼物。工欲善看着这扇盒,
苦笑了一下,他知道那里面放着的是什么。他接过了,琴师问要不要看看。工欲善
说不厨了,垂髫送的礼物总是好的。他们就这样僵在湖边,工欲善终于问:她还好
吗?
琴师脸上就有了光,说:看东西是不太行了,不过心情不错,白天还有生意,
夜里她还去演出。
工欲善哦了一声问,垂髫回来了?琴师回答说回来两个月了,推拿屋开张的时
候,银心她们几个姐妹还给小店剪彩呢,怎么,工老师你不知道?
工欲善一边往回走一边发怔,断断续续地让琴师转告垂髫,还是身体要紧,白
天工作,夜里演出,是不是应该合理安排一下。如果经济上有什么问题,朋友们都
可以帮忙的。琴师听了他的话,就像是为垂髫辩解:主要是因为不能让功夫断了。
上台演出,哪怕站着唱一段,接上了这口气,知道行情世面,是最要紧的事情。
工欲善站住了,想,一个人,真有一个念头,要打消它,就好比要这个人的命。
前面就是扇庄,工欲善邀请琴师去,琴师摇摇头,展现给工欲善一个微笑,是
那种被垂髫感染过的微笑,他们真是骨子里很相像的一对。工欲善想到垂髫,伸出
手来与他握别:谢谢你们的礼物,我会珍藏好的。其实你们完全不必和我们隔得那
么遥远,其实到这里也可以开推拿诊所。顺便还可以唱越剧。你看我的扇庄,大柳
树后面的,看到了吧,人气很旺的。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们打听一下。真的不想
去我那里坐坐吗?
他目视琴师,淋着小雨走进柳阴深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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