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突然,犹豫不决的事情一下子就被行动冲击得明朗了,两对男女回到杭州。工
欲善全力以赴春节后的考研初试复习,银心回剧团继续跑她的龙套,其余时间就帮
着那三个打下手。扇庄暂时就腾出来,垂髫他们一对进驻了,一个星期之内他们就
开出了一家推拿室。也没几张床,来推拿的人很少,垂髫拉开架势,但怎么看还是
在舞台上模拟。琴师想出了一个招,他就拿把二胡到老柳树下拉琴。
一拉琴,这小伙子就开始像个跑江湖的艺人了。冬日阳光下,街头巷尾坐着,
皮夹克敞着,胡子拉碴,西裤耷拉着腰身,松松挂在胯间,就像摇摇欲坠沾在嘴间
的那根烟,架着二郎腿,腿上搁一把二胡,叽咕叽咕几下,调起音来。
几下过后,周围就围上来了一群痴子,有路人,甚至还有邻居。那琴师倒是一
脸自信,与平时里的羞怯完全不一样,一副豁出去自得其乐的架势,自拉自唱,仿
得女声,很俏皮的样子:
我家有个小九妹,聪明伶俐人钦佩,
描龙绣凤称能手,琴棋书画件件会。
我此番杭城求名师,九妹一心想同来。
我想男儿固须经书读,女子读书也应该,
只管我爹爹太固执,终于留下小九妹。
最后一个拖音,七拐八拐,博得一片喝彩。周围围着的一般都是中老年妇女,
听到这里,早就有人按不住性格,嗓子痒痒地合了上去:我只道天下男子一般洋/
难得他也为女子抱不平/像这般良朋益友世间少/我有心与他结为兄弟盟。
唱到这里,大家就一起笑了起来。正嘀咕着往下唱什么呢,突听一声凄厉地叫
:贤妹妹,我想你,神思昏昏寝食废……
这无伴奏的冷不丁儿杀出来的一声,让大家着实惊了一跳,抬起头看,一位长
身玉立的姑娘,着白大褂,戴墨镜,长发垂额,双手叉腰,靠在新挂牌的柳洲推拿
中心门口,那声音正是她发出来的。
柳浪闻莺越剧角非同寻常,毕竟云集着一群资深戏痴嘛。有个半老徐娘挺身而
出,脸上挂着只有下岗女工才有的莱色,从容不迫地接上:梁哥哥,我想你,三餐
茶饭无滋味……
还想接着往下呢,却被一个老太太媚眼一抛,生生打住。老太太镶了几颗假牙,
手里拎一只塑料口袋,像是要去买菜却拦路被这锥人心骨的咏叹调抢劫了,便恍兮
惚兮地哼了起来:贤妹妹,我想你,衣冠不整无心理……
如果说这一位嗓子太差,又不着调,但神情肃穆,让人不敢唐突的话,下一位
须眉男儿终于让全体哄堂大笑。“他推一辆自行车,一开口,玻璃嗓音,嘈嘈切切
错杂弹,整体错位:梁哥哥,我想你,懒对菱花不梳洗……—他卡壳了,惹得哄堂
大笑,但琴师坚定不移地加大力度挥洒琴弦,来来回回地纠缠片刻,如泣如诉地渲
染,使喜剧恢复到了悲剧的本质,重归回忆般的叙事……大家都被这琴声镇住,有
人便轻声喷喷:拉得好,真是拉得好!
垂髫又接着唱:贤妹妹,我想你,提起笔来字忘记……
就听一个声音从从前的扇庄里飞出来:梁哥哥,我想你,东边插针寻往西……
工欲善已经听熟了,这是银心搭的腔。这一对一开口,别人就只能闭嘴了,就听她
们你一句我一句,沉浸在自己的哀而不伤的惆怅的长调里:贤妹妹,我想你,提起
笔来字忘记/梁哥哥,我想你,东边插针寻往西/贤妹妹,我想你,哪日不想到夜
里/梁哥哥,我想你,哪夜不想到鸡啼/你想我,我想你……(突然再放慢音节,
齐声哭唱)今生料难成连理……
真是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所有的人都愣住了,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窗子
关起来了。琴师愣了一会儿,突然欢快地振臂高呼:想听正宗越剧,到柳洲推拿中
心来推拿!
人们就搞不清楚,这里到底是卖扇的还是推拿的还是唱戏的。工欲善坐在旁边
的石凳上看着,他觉得现在很好,卖扇也可以,推拿也可以,唱戏也可以,就这样
就可以了。真是风和日丽鸟语花香,长调欲醉秀色可餐,他被此时此刻的满足搞得
惶惶不安。
春节一过,琴师回嵊州筹钱,办个民间剧团也要钱的。工欲善则准备赴京赶考。
银心一段时间都在剧团,她老是外出,常常几天也没有音信。工欲善去扇庄和垂髫
告别,未见临时改成的推拿室里有人在。邻居告诉说,前一阵子,垂髫带一帮子来,
琴板齐鸣,丝竹不停,天天吵得四邻八台不安生。后来大家抗议,她倒也自觉,每
日手执一个手杖,到公园自得其乐去了。
工欲善赶忙朝公园找去,远远却看到垂髫慢慢走来,手里果然拿着个精致的手
杖。她走路的样子很奇怪,走一段摸一株柳树,走一段摸一株柳树。工欲善一把挟
住她,说:你怎么一个人走,当心掉湖里去。
垂髫说:没事,有柳树给我做记号呢。再说,还没到漆黑一片,还能走几步呢。
工欲善说:你那个琴师也真能放得下你,银心又忙,我呢……垂髫就摇手不让
他说:别管我,管管你自己。
工欲善说:我很好,我感觉很好,我志在必得。这是我的画册。给北京导师的
见面礼。他把挟在胳膊里的画册重重放到垂髫手里。垂髫凑到鼻梁前闻了几遍:…
…桃花……美人,什么得气,什么意思啊?
工欲善想了想,说:你让我说什么意思,我还真说不出来,眼前有景道不得…
…
所以画画不如唱戏嘛。我们一句一句都唱得出来,如泣如诉,越剧是很伟大的。
我妈妈说的。我妈妈说,越剧是很伟大的这句话是外公说的。如泣如诉,也是我外
公说的。
我怎么没见到你妈妈啊?
我妈死了。
工欲善心顿了一下,停住了。
我妈到杭州来为我读艺校的事情报名,被车撞死了。那时我十三岁。我是外公
外婆养大的,我外婆也唱戏,我外公从前是右派,中学里教语文的。他是个奇怪的
人,垂髫这个名字很奇怪吧,就是他取的。银心这个名字也很奇怪吧,银心本来不
叫银心,叫爱珍,因为我叫垂髫,所以她说她也要叫个与众不同的名字,她就叫银
心了。
那么,你外公外婆呢?
他们当然也死了。垂髫好像觉得工欲善问得很奇怪。她没有在自己身世的话题
上纠缠,突然转了话锋:你应该和银心谈谈。她就是那种结婚的人,她得结婚。
工欲善说:我们谈过了,不管我考得怎么样,我们都准备五月结婚。
垂髫说:要是这样就好。
她拎起手杖就大步往前走。工欲善上前要去扶她,她大声说:别碰我,我吃醋
了!
她笑了,但满脸生气的神情。她真的吃醋了,但不给工欲善任何尴尬的感觉。
工欲善一时冲动,很想问,是不是曾经有过一个什么大款,张开嘴又咽回去了。他
发现其实他真的很不了解她们,她们是一个谜。
当天夜里,银心回来了。工欲善感觉银心有些陌生,但银心表现得格外热情。
一番亲热之后,他突然问:银心,你不记我仇?银心反问:记什么仇?工欲善说:
扇庄成了推拿室,你本来戏演不成,做个扇庄小老板娘总可以的,现在好像没退路
了。
银心突然就低下头去:谁说没有退路。再说我把你也骂得够呛,真不敢相信那
是我自己。以后一定不会了,你是好人。工欲善问:我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我是
小男人嘛!银心打他一下:还问我,你才记仇。不过你还是好人。你连垂髫都敢帮,
你是好人。工欲善说:你都帮了,我能不帮。银心说:我和你不一样,我要是再不
帮她,我就太没良心了。
说到这里,银心突然起身披衣,捞过放在床头的画册,指着封面的扇面,白色
素面,乌木扇骨,桃枝从扇面左侧横岔向右径直伸去,居中及右上方是两簇桃花,
她手指桃花:我也问你一句话:你说,这桃花是我,还是垂髫?
这下真把工欲善问住了,半晌才说:是你们。银心放下扇子,钻到他怀里,说
:讨厌,还真敢说实话。倒下就睡了。
工欲善想:讨厌是什么意思,是讨厌我说真话,还是讨厌这真话本身。迷迷糊
糊地想着,也睡去。
第二天他就去了北京。一个月后春暖花开时回来,一切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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