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夜里八九点钟光景,湖边人少了,工欲善沿着湖岸,慢慢往涌金门方向走去。
在从前的扇庄门口,隔着玻璃窗,看到垂髫一个人,台灯下穿着白大褂,斜斜地坐
着,半张脸被浓密的头发遮住了,门口一树桃花开得正好。她轻轻地以手击膝,拍
打着,口中念念有词,听不清是什么,工欲善凑近了,断断续续地听出来,她是在
念《西厢记》的台词呢: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
门反锁着,工欲善拿钥匙开了门。垂髫仰起头,除了目光,其余的感官她都充
分的施展开了。她的这个神情,完全是盲人的。在夜里,她终于接受了她的人生角
色。
工欲善问:垂髫,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垂髫站起来,朝他伸开手去。他一下子就趴在推拿床上,说:我来了。请您给
我推拿。
他看到垂髫是有些吃惊,但她马上说:好的,我从来就没有给你推拿过呢。
她的手轻轻地放到工欲善后颈上,皮肤凉凉的,工欲善激得扬了下脖子。垂髫
的手迟疑片刻,然后,一下一下地很职业地按摩起他的脖子,她的声音也恢复平静
:你听说过吧,我学的可是正宗的推拿,我干什么都要干成最好的,因为我是天才。
工欲善说:因为你是天才,所以你才没有生意吧。
她回敬他:因为你自命不凡,银心才走了吧。
工欲善一捶床板:我就是自命不凡!我非考到北京去不可!
要是考不上呢?
工欲善坐了起来,环视着昏黄的灯光下,墙上挂着的零零落落的残扇,说:要
是再考不上,我们就把扇庄恢复起来。我一面卖扇子,一面继续考,直到考上为止。
你呢,你就给我坐在扇庄的柜台里面,你就给我做扇庄的老板娘。你拿把扇子一坐,
那就是陈逸飞的画。以后我毕业了,接你去北京,你就在北京开扇庄,你会名扬京
城,梦想成真。
好一会儿,垂髫才倒吸一口凉气:工老师,都说我们人戏不分,真假莫辨,你
可别学我们。没等她往下说,工欲善摇着垂髫的双肩:你不信,你不信?他跳下推
拿床在地上团团转:其实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哪怕不考研不去北京也没什么了不起,
我只要有你!
他一把抓过桃花扇,沿着扇骨,刷拉一下就撕破了。或许这样做很刺激很过瘾。
他又是刷刷几下,咝咝的纸的声音,像蛇吐信子。垂髫愣了一下,连忙扑过去,抱
住工欲善的手,小声地求他:我向你发誓,我向你发誓,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就
爱你了,你别撕扇子啊,我求求你……
工欲善一声不吭,浑身乱颤,紧紧地抱着垂髫,一会儿松一会儿紧。好像她就
是救命稻草。垂髫就摸着他的背,不停地从上往下撸,轻轻地说:好了,好了,好
了好了……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渐渐地松弛下来。
直到这时候,垂髫才把手指勾起来,刮摸着他的面颊和他的鼻梁,眼泪从她的
冰潭一样的大眼睛里流了出来:……当初银心的大款追的是我,后来我眼睛出问题,
他就追银心去了。银心老问我记不记恨她,我没法告诉银心,她问得风马牛不相及,
我要的是知音,和你那样的人……
她终于呜呜咽咽地抱着工欲善的脖子,哭了起来,一边继续哽咽着诉说:……
工老师,我真是什么招儿都使过了,我什么都豁出去了。我想他们不要我没关系,
老天爷要我。他们不招我入团,我自己建团,我自己当团长。现在我就是团长,不
过只有一个团员,琴师。就他一个。我本来答应让银心当副团长的,可她还是不干
了,她说她宁愿到美国去做二奶,也不在这里当副团长。
这话真是说得残酷,但不知为什么就是好笑,她蹭着工欲善的肩头,先破涕为
笑,连工欲善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她又接着哭:……你看连你都笑了,别人还
能不笑吗?我们没法又推拿又唱戏。而且喜欢唱戏的人也没能力登台,就算我们排
出戏来了也没地方去演。在这里谁相信我,一切都得从头来,我们还得回乡下去。
琴师说了,那里有人愿意和我们一起干。我们得先有钱,有了钱我就排我喜欢排的
戏,我外公说的,伟大的越剧……人家都说这是发神经的说法,因为我外公后来是
发神经了。可这话是我外公没发神经时说的,我外公是在上海读的大学,他和越剧
十姐妹什么的都熟,他说是伟大的就一定是伟大的。工老师你怎么不说话,你听我
在说吗?
工欲善只能点头,直到现在,眼泪才无声地掉了出来。但垂髫还是感觉到了,
一下子她就再次趴到工欲善怀里号啕大哭起来:……工老师,我跟你说真话,我是
真想做个扇庄老板娘啊。其实我做什么老板娘都愿意啊,可是不行。我试过,不行,
我伤人家可以,我伤你工老师天理不容啊……
……
隔着窗望出去,白天再热闹的西湖,一人夜还是静。柳浪一群群摇曳着,悄悄
交头接耳,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女人走路裙角发出的响声。他听到了夜莺在柳
浪中的歌唱。
湖岸的那条美丽的弧形,一片汹涌的柳浪深处,隔一段路,明明灭灭地穿行着
一盏盏玉兰花路灯,灯光漫射在柳阴路上,一层雾气,桃花有时候一片两片地落,
有时突然下雨一样,落下一阵,每株桃花下面都是一圈落红,红白相间,把泥土都
挡住了。
因为落红太盛,如胭脂抹地,不但没有樱花落时的人生无常之叹,反倒有着强
烈的盎然的喷薄的春意,仿佛随时就会一跃而弹起,红袖再舞。她散发的香气里有
一丝果味,一阵一阵,弥漫在湖上、柳浪间和夜色中,那是最迷人的、伤心的,但
不是致命的诱惑。
垂髫在工欲善的怀里渐渐地不再哭泣,她闭着眼睛,不知道在享受什么。工欲
善望着窗外,现在他出奇的平静——他一直在寻找桃花得气美人中的意境——现在
他身临其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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