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个月过去了,那些花,玫瑰花和各种好看的鲜花,仍旧在送来,可是这个送
花的男人却从来都不露面,显得十分神秘。
最后,还是舒楠憋不住了,在第二个月里的一天,也就是夏天里几乎最热的一
天,舒楠很烦躁,她给那天摔跤的男人打了电话,问他:“你还有一个补充合同没
有签呢,你怎么就神秘地失踪了?”
那个男人笑了,声音也很好听,“你们那儿地很滑,我要是再过去,又要摔跤
了。”
舒楠说:“不会,因为有一些鲜花,现在的气氛不一样了,怎么可以老是叫你
摔跤呢——说,花是不是你送的?”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是啊,喜欢那些花吗?”
舒楠说:“所有的女人都喜欢花的,我当然也喜欢。谢谢你,它们给我带来了
很好的心情,每天都是。不过,这几天天气太热,我很烦躁,就给你打电话了。”
男人说:“晚上凉快,今天晚上,你有没有时间?我想请你吃饭,看看,你想
吃什么?”
舒楠觉得终于可以再见这个男人了,“好啊,我想吃日本料理,怎么样?”
男人很爽快,“就日本料理吧。晚上六点,松子料理店见。”
这天晚上,她步行到了餐厅,没有开车,他们就在东三环附近的松子日本料理
店里碰面了。说实话,因为一个多月没有见面了,所以舒楠几乎把这个男人的相貌
给忘记了,她只是模糊地记得,他是一个气质非常好的男人,相貌堂堂,机敏聪明。
见面之后,他的确是她印象中的那个男人,现在面对他,她还有一种说不出来
的亲切感,觉得眼前这个人,笑得很好看,而且很成熟。眉眼之间,和当年自己热
恋的老师总是很像。加上可能是那些连续一个多月的花的铺垫,她对他感觉很好。
他们聊了起来。他毕业于北京大学,是经济管理专业的硕士。他业余时间里还会吹
萨克斯,“我有时间了,一定吹给你听。”
“好啊。”舒楠觉得自己很放松,看着对方的眼睛、眉毛,都是很舒心的样子。
他叫丁为国,算是一个事业有成的人,是北京一家很有名气的电器连锁店的老板,
报纸上经常有这家电器店的整版的销售广告。
他们吃寿司,吃各种很好看的日本料理,那些精致的生鱼片,都被放在了更加
精致的餐具里。这个店的日本料理很不错,他们兴致很高,还喝了一种日本产的酒。
舒楠过去很少喝酒,可是,这种酒喝下去,口感很好,像是某种雨水的滋味,一点
都没有酒的辛辣和刺激,刚喝下去,身体就有些反应了,像是被碰到了敏感的部位
那样,很古怪的舒服,慢慢地觉得真是飘起来了。店里也有一些日本人在旁边大声
喧哗,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日本男人下班了,总是很喜欢泡在小酒馆里面,制造出不同于家庭的某种气
氛。他们在酒桌上怎么胡闹都不会被指责的。”他说。
“我没有去过日本,今后有机会了,一定去看看。”
“日本文化很多东西你看着都很熟悉,可是又很陌生,非常吸引人。在三月樱
花正开的时候去,日本很多地方都非常美丽。”
“今后会有机会去的。为什么你要给我送玫瑰花而不露面?”她终于问他,这
是问题的关键。
他愣了一下,说:“因为喜欢你呀,很简单。”
“可是,说实话,”她笑眯眯地看着他,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凭借我的眼力,
我知道,你应该结过婚了。”
他愣了一下,有些吃惊,有些突兀,有些为难,有些掩饰,有些迟疑,有些恼
怒,有些坦然。最后,是有些不经意地说:“你的眼力很好,这就是我的难题所在,
不过,我和妻子已经分居了。准备离婚。”
她内心里突然觉得很失望,她和他有来电的感觉,因为,他的举手投足,都非
常像自己当年热恋的老师,她和他,有过一段从来没有给任何人说过的火热恋情,
她曾经把自己的第一次奉献给了他,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但是,就因为老师有家
庭,所以最后爱恋熊熊的火苗熄灭了。怎么眼前的这个男人,又是在自己的婚姻里
挣扎,他说,“我不知道我们今后怎么——”
“难道这样,我们,我和你,就不能交往下去了吗?”他有些不解,“我喜欢
你,我要追求你,就是这样——”
这下子,轮到舒楠有些迟疑了,她不知道如何答复他,虽然,她的眼力确实很
好,毕竟这段时间,在售楼处见过了各种各样的男人,阅人无数,但是,一旦真的
确认了眼前的这个很不错的、她以为十分来电的男人,真的是个有过家的男人,她
在内心里已经凉了半截。但是,她又不能输了面子,她笑了,“我们当然可以交往
下去,那又有什么呢。”
她觉得自己不胜酒力,浑身有些软绵绵的,身边的灯光也暗了,是空气中弥漫
着暧昧和抒情的因子,他也很高兴,和她说了很多话,她就不停地喝酒,喝日本清
酒,一直到很晚了,她后来说:“带我离开这里吧。”
他带她离开了日本料理店,带她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坐进了他的车里,她的内心忽然有些苍凉,有些恍惚,好像这
样的场景几年前发生过;她和老师,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在餐厅吃饭之后,然后
他们就去幽会。这样的感觉,过去那种苍凉感,与其说是对他的失望,不如说是对
生活、对自己的某种失望,对自己的某种轻视,这种感觉忽然使她变成了另外的一
个女人,这个女人,现在,被一张记忆的蛛网所捕获,心甘情愿地跟着一个实际上
还很陌生的男人走了。
他带她来到了一座公寓楼,他的住处,两个人就那么进入了他的房间里。她在
他的客厅里,见到了他和妻子过去的照片,两个人一副很般配的样子。怎么那么像
当年的老师呢?她有些迷惑了。等到她进入卧室参观,接下来的事情似乎很简单了,
他要了她。他把她放倒在了床上。她很顺从,也很冷漠,很慌乱,却又有一种几乎
要发笑的滑稽,仿佛这是一出戏。她还不太会演这场几乎要笑场了的戏,她看见两
个她在一起,陪着眼前这个欢欣鼓舞的男人演戏。
不,不是演戏,一切都是真的。他的身体是那样的真实,他的舌头是那样的软
绵,有经验,像是一条巨大的蜗牛,暖和,柔顺地从上到下梳理了一遍她的身体。
他是有经验的,知道如何调动女人冰凉的、僵硬的身体,懂得如何使女人的身体变
得像音乐的音符那样,开始有了起伏和跳动。然后,他把她给解除了。就是这样的,
解除了舒楠的武装,身体的、心理的、衣服的以及幻觉中的。在内心中有另外的一
个他和眼前的他那么相像,她不愿意承认她根本就不想和他来这里。但是,她就在
这里,在寻找一种记忆里的激情,两个男人在这一刻是并置与重合的——眼前的男
人根本就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这里。在这个屋顶上有一面镜子的房间里,他和她肢
体缠绕在一起的样子,像是某种四足动物,在进行着一种古怪的仪式。她觉得体内
的热度一直在增加,在增高着体温,被另外一个传感器带动,向更高的体温出发。
而且,一种噪音在喧响,淹没了所有其他的声音,直到一切都不能被听见了。
半夜的时候,她醒了,看见在身边的大床上,那个男人睡得很沉。但是,她醒
了,她现在觉得自己有些孤单,有些羞愧,还有些轻飘飘的快乐,不知道这样的感
觉,到底是怎样产生的。身边的这个男人,现在忽然变得非常陌生,已经完全不是
记忆中的老师了,和自己其实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当过去热恋的记忆消失,她发
现自己和眼前的这个男人,真是一次奇怪的交往,很古怪的激情。她酒醒了,后悔
了。她要赶紧离开这里。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了衣服,男人依旧很沉的在睡眠中。她看了一下屋子里他的
身影,有一丝,怜悯,毕竟他的婚姻出了问题,希望她加入来解决。但是,她能够
有这个勇气吗?她不知道。然后,她就出了房门。
来到了大街上,她走得很快,生怕被他发现追上来。凌晨的城市东边,城市高
楼天际线那边,天色开始发白了。现在已经几点了?街上的出租车怎么这么少?她
有些抱怨。但是,还是有出租车的,她搭乘了一辆,车子启动,开始快速地向她家
的方向急速奔去。到了家里,她先洗了澡,把身上在他的房间里的味道,都给清除
了,连同记忆中的那个永远的伤痛,都洗掉了,她不会再被它捕获了,永远都不会
了,因为她又为此支付了一次利息,最后的一次支付。然后,她就在床上倒下来,
睡了一觉。
她到达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这是她—年多以来第一次来公司这么晚。
她走进了办公室,还是看见了一束花。又是他送的,但是,面对这样的花束,她已
经没有任何的感觉了。她把那束花扔到了废纸桶里,然后,她打电话给保洁员,
“今后,要是再有人送花来,不要给我留下了,直接扔掉吧——不不,还是你直接
拿走吧,不要叫我再看见了。”
然后,她觉得很轻松。
后来,那个男人多次给她打电话,希望约她吃饭,希望和她见面,她就是不答
应,她一点也不喜欢他了,她现在对他很冷酷。可是,这个男人有些执拗,有些固
执,有些发疯,甚至,他把正在与自己老婆离婚的事都告诉她,可是她觉得他把自
己的生活弄得像是一出戏,她在一边看,再也不参与。
他说,他马上就离婚了,她告诉他,“你离婚也和我没有关系。”他果然在一
个月之后离婚了,但是,她告诉他:“你的生活,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因为,我根
本就不喜欢你。”
他这才明白了她,才知道确实,就像是她说的那样,他和她再也不可能有任何
的关系。他知道,他们不可能有什么来往了。
绝望的男人最后还是给她送了一次玫瑰花,这次是鲜红的玫瑰,不过,都是一
些断头的玫瑰——玫瑰花被切断了头颅,装在了一个篮子里,表明了他的不解和伤
心程度。舒楠也不会告诉他真正的原因,因为自从那天之后,她终于可以摆脱过去
初恋的阴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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