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天晚上,马欢下棋找的是王凤柱。王风柱也不愿意下棋。他说,别下了,咱
还不如上大街去溜达一会儿呢。马欢说,大街上少你?一叫你玩—会儿你就去溜达。
你整天溜达,我也没看你捡根金条回来!王风柱一听不吱声了。细想一下也是,要
不是马欢帮他,这工夫他可能还在铺子刷碗呢。接受了人家的好处,就得付出代价。
没办法,玩吧。
正玩着。一些出去的伙计便陆续回来了。人一多,宿舍里就乱了。说话声,洗
脚声,杂之以断断续续的口哨声。不一会儿,马欢和王风柱的周围就站了好几个人。
此时,棋盘上明摆着的棋子已经不多。棋子不多,路就多了。路越多就越叫人举棋
不定。马欢正在琢磨,一只胳膊便出其不意地从肩膀上伸了过来,叭!叭!叭!一
顿乱走。马欢的眼睛正追着那只手跑来跑去……没想到,王凤柱“OK”一声,已经
赢了。“扛旗”了。
马欢回头一看,是红鼻子头站在他的身后,一身酒气。瞅啥?连你爹都不认识
了?
红鼻子头这个家伙长得就气人。他三十多岁,鼻子头是红的,还一脸疙瘩。他
是一个快餐铺子里的师傅。此人脾气不好,特别是喝上点酒之后,手就刺痒。一回
到宿舍,他便红着鼻子头来回地选人。这儿杵一把,那儿逗喳一下。碰上个不知趣
的刚一还手,叭!一个耳刮子就扇过来了。还凶着脸骂,看我操你个妈的,敢跟我
动手,想找残废呀?是不?简直不可理喻。
马欢没有吭声。他是觉得没有力量吭声。这事,要是搁在一年以后,说不定马
欢就敢跟他玩玩了!
一年之后,马欢个头长高了不少,人也白了,尤其是胖。往那儿一站,牛犊子
似的壮实。有一天,送液化气的来了。他往过气的磅上一蹲,连大风都撑不住了。
她说哎呀妈呀,毛着,一百八十斤!我说兄弟哎,你还想不想找对象啦?
人一胖,衣服就瘦。原来的那身老北京服装,早就撑破了线不说,后来又换了
好几套,也都一身接一身地小了,只好淘汰。有了次胖老板都急了,他奇怪地看着
马欢,说你丫怎么像气吹似的往起鼓?少吃点不行呀?马欢笑着说,不是你让我胖
的吗?胖老板说,我叫你胖也没叫你这么胖呀,你这不是胡整吗!马欢说也不是胡
整,没治了。人要是胖了,喝凉水都长膘。
胖老板看了马欢一眼,没再吱声。老实说,这时候的马欢,无论是形象还是工
作态度,胖老板都是非常满意的。没事的时候,他就经常站在旁边,一面看着马欢
喊号,一面抚摸着肚皮上的那道疤痕呵呵地笑。长了一身膘的马欢,已缴艮像一个
有福气的“老北京”了。声音也因此显得更加洪亮,而且浑厚了。每天,他“爷”
似的往那一站,铺子前马上就聚敛起许多人气。像所有做生意的人一样,人气越旺,
马欢也就显得越发精神。吃来——白——水——羊——头——而且,像有一种惯性
推着似的,每隔一两分钟,马欢就会喊上那么一句。
一喊就是一天。
一喊就是一年。
如果声音可以用秤来过,马欢喊出来的声音有多重了呢?
如果声音可用尺子来量,马欢喊出来的声音有多长了呢?
一天下来,马欢是照例要把自己换回来的。一脱掉那身紧绷绷的老北京服装,
就像驴卸了套,顿感一身轻松。只是长了一身肉的马欢,性情上不如原来那么灵动
了。有时候衣服一扔,倒头便睡。第二天早晨还觉得睡不醒,懒猫似的不想动弹。
他自己都奇怪了,哪来这么多的觉呢?
有时候,马欢也找二旦下下棋。找二旦下棋其实是个挺麻烦的事,二旦和马欢
住的不是一个宿舍,想找他下棋,还得提前预约。约过来之后,又觉得没啥意思,
因为二旦的棋下得太臭了,而且越下越臭。即使马欢不让自己的“司令”上场,那
他都赢不了。这使马欢非常沮丧,同时也感到没劲。
去个屁的,不玩啦。
真不玩了?
不玩了。
这可是你说的啊?
行了行了,滚蛋!
二旦狡猾地一笑,就滚蛋了。刚滚到楼下,歌声就拧着劲儿地蹿上来了——
白格生生蔓菁绿缨缨,
大女子养娃天生成。
突然没了下句。接着,便是几个姑娘叽叽嘎嘎的笑,笑得马欢一阵心烦。他想,
这有什么鸡巴好笑的!于是,摊被,铺床,脱衣服,光溜溜地往窝里一钻,睡觉。
一大觉之后,马欢睁开眼睛瞅瞅,对面的床铺还空着呢。
空着的床铺是王凤柱的。
那小子正在恋爱。老实说,那是个挺不错的姑娘,胖胖乎乎的,还一笑俩酒窝。
名字也不赖,叫王月巧。为此,马欢曾提醒过王风柱,说你姓王,她也姓王,可别
整到一家子去呀。王风柱嘻嘻一笑,说,一个安徽,一个河北,五百年前可能是,
现在是也不是了。他告诉马欢,在他们那里,都是前村后店的相互结婚,那才叫结
乱套了呢。生出的孩子,不是痴呆歪傻的也不行,太笨。从古到今,他们全村子没
出过一个大学生。他说现在行了,年轻人都出来打工,天南地北的,碰上个合适的
就领回去了。你知道吗?王凤柱看着马欢说,越是和离得远的人结婚,有了孩子就
越是聪明!
王凤柱的声音像个太监,但他非常能侃,说起啥来都是一套一套的,而且眉飞
色舞。马欢都忍不住笑了,他说看你个熊样!
话是这么说,马欢还是挺佩服王凤柱的。他们白天在一起,晚上也差不多总是
在一起,马欢就纳闷,他是啥时候和那个餐馆的服务员勾搭上的呢?
有了王月巧之后,本来就喜欢“出去溜达溜达”的王凤柱,就更不在宿舍里待
了。一下班,他就跑到胡同那家小餐馆的外边等王月巧。等出来之后,两个人便到
处去溜达。不溜达咋办呢?也没地方呆呀。溜达的时候,王凤柱总是握着王月巧的
手,或王月巧挽着他的胳膊。有时候,他还跟城里人似的,左手握着王月巧的左手,
用右手绕到后边去搂着她的腰,这样,可便于不时地在王月巧圆滚滚的屁股上拍一
拍,很方便,也很亲昵。
一亲昵,王凤柱就半宿半夜地不回来。
胖老板终于发现了问题。有一天,他突然盯着王凤柱问,说你丫哭啥来?王凤
柱一愣,他说我没哭啥呀。没哭啥?咋还跟个红眼儿耗子似的?王凤柱用手揉着眼
睛说,可能是要害眼了……马欢和其他个伙计听了,也不敢说啥,就交换着眼神儿
笑。
其实,光是“害眼”,问题还不大。有时候王风柱却整个人都打不起精神来。
他白天站在铺子里,活不忙的时候,两眼一眯,就忽忽悠悠地睡着了。胖老板察觉
到这些之后,就不问王凤柱了。他问马欢,他说丫到底是怎么回事?马欢不敢撒谎,
只好实话实说。一听说王风柱是在恋爱,胖老板就生气了,他非常生气。说起来这
也正常,碰上这样的员工,所有的老板几乎是没有不生气的。因为一恋爱就得分散
精力,没精力能干好工作吗?
两天之后,胖老板就炒了王凤柱的鱿鱼,马欢这才傻了。他后悔不该把实情告
诉老板。他知道是他把王凤柱给害了。
奇怪的是,王凤柱却一点都不在乎。他一边收拾着行李,还一边吹着口哨。他
说这挺好,他不辞我,我还得辞他呢。
马欢愣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后来,王凤柱告诉马欢,说他必须得回去结婚,再
拖下去就不好办了。马欢问为什么?王凤柱嘻嘻一笑,他喜佛似的告诉马欢说,王
月巧已经“有了”。
当时,马欢都呆住了。
两天之后,王凤柱便离开了小吃街走了,领着那个“有了”的王月巧回乡下结
婚去了。
送走了王凤柱,马欢觉得“空”了几天。不知为什么,一想到王风柱,他的眼
前立刻闪出王月巧的身影来——不高也不矮,胖胖乎乎的,一笑俩酒窝……好一阵
温习之后,马欢想,这个王风柱,他可真是能整呀,真有一套!
相比之下,马欢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活,除了那句“吃来白水羊头”之外,其实
很平淡,不“立体”,太单调,甚至有点寂寞了。
就在这时候,阿英来了。
阿英从云南来。云南是我国少数民族居住最多的地方——苗、白、彝、傣、哈
尼、土家、仡佬……多了去了,阿英却不是。她说她是住在少数民族地区中的汉人。
细看,阿英的确是个汉人。她长得干净、利落,身材也苗条。特别是那两只好看的
眼睛,又黑又亮,总是笑眯眯的。而且,她还扎了两条齐肩的短辫子。要知道,在
如今的城市,甚至稍微现代一点的乡下,梳着两只辫子的年轻女性已经很少很少了。
她们要么长发披肩,要么留着男人似的板寸。不长不短的,便又港台式的“焦”揉
造作,有意弄成很乱的样子,乍一看,团毛小兽刚在床上滚了一气似的。善良一点
的人见了,竟眼神怯怯地躲着,在心里,还以为人家是忘了梳头呢。真是个土老帽
啊!相比之下,在一派很时髦很新潮的摇头晃脑中,阿英的两个辫子,反倒给人一
种非常朴素的感觉。而且朴素得不俗,很文化,有一股子卓尔不群的味道。
阿英也确实不俗。她到小吃街来是摆摊的,但她经营的不是小吃,也不是那些
零零碎碎的工艺品,她卖的是葫芦丝。那是一种民间乐器,在西南的傣族和彝族等
少数民族中广为流传。据说,那里的青年男女常常用吹奏葫芦丝的方式表达思恋之
情——蓝色的月光下,山寨里静悄悄,的,密林掩映着的吊脚竹楼,似有若无,不
知什么地方响起了优美的葫芦丝声,这边一曲,那边一曲。终于,阿哥走出来了,
之后,扶苏的竹影中闪出了阿妹。在一种美妙的旋律中,他们蹚着一地的月光,深
情地,渐渐地、渐渐地走到了一起……太有诗意了。
但是在小吃街,许多人却不认得葫芦丝,不知道那是“何许物也”。有的人,
还以为那就是个“避邪”的葫芦呢。
阿英就一边笑着,一边解释。
她说不是,这是一种乐器,能吹奏音乐的。
就这玩意儿,还能吹奏音乐?
阿英说,能啊。
吹吹行吗?
阿英说,当然可以。
于是就吹。瞪着眼睛,鼓起腮,噗噗的,吹撵面杖似的不灵。
这也整不响呀?
阿英就格格地笑。她说不能用劲太大,要这样吹,这样……说着,阿英把纤细
的手指按在音孔上,轻轻地含住葫芦嘴儿,于是一曲《月光下的凤尾竹》便响起来
了。
那是怎么样的一种声音呢?轻柔,凄婉,飘逸,一时间,所有的世俗之声都被
这葫芦丝的美妙旋律覆盖了。乱糟糟的小吃街都变得单纯,洁净起来。有人站在远
处侧着耳朵聆听。还有许多人围在阿英的摊前观看……。
这是什么玩制乙?咋这么好听啊?
第一次听阿英吹奏葫芦丝的时候,马欢都听傻了。
那是个早晨,一场大雪把整个小吃街变成了童话里的世界。阿英还从来没看见
过下雪,她觉得真是好看,太美啦。美得让人忧郁,甚至有点伤感了。于是,阿英
就站在小吃街拐角处一个很小的摊位里,一边看着雪景,一边吹着葫芦丝。雪还在
下着,好听的葫芦丝声,伴随着雪花静静地飘着,柔柔地飘着……
闻声而来的马欢,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阿英。直到阿英一曲终了,
把一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马欢才慌乱地回过神来。
他问阿英,那葫芦丝多少钱一把。
看到马欢的那身打扮,知道马欢也是小吃街的。阿英笑了笑,说都是小吃街的
人,想买的话可以优惠。
马欢却一副大大咧咧的派头,他说不用不用,该多少就多少,无所谓。关键是
好不好学?阿英说,好学,很好学的。
此后马欢便喜欢上了葫芦丝了。一有空闲,他就捧着那把葫芦丝练习。开始的
时候,他是一边叫卖着“白水羊头”,一边吹葫芦丝。吹得大凤直打冷战,她说快
拉倒吧你!跟驴叫似的,吹得我这身上都酥酥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