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后来马欢就不在铺子前吹了。胖老板不让他吹。他说,你丫是吹尿壶的,还是
干活的?一句话,问得马欢满脸通红。
不能在铺子里吹了,就在宿舍吹。下了班,马欢啥都顾不上了,棋也不下了。
他往床边上一坐,就是个吹啊——吹得如饥似渴,吹得忘乎所以。有一次红鼻子头
都睡觉了,他还呜呜咽咽地吹呢。这时候,红鼻子头的脾气已经好多了。因为在几
月之前,他被人用小刀子给捅过一次。捅他的人,听说是个内蒙古的小伙子。当时,
两伙人在同一个小餐馆里喝酒。喝着喝着,红鼻子头的目光就和临桌一个陌生小伙
子的目光碰上了。半天半天的,谁都没有挪开。最后还是红鼻子头主动了一些。他
说瞅啥?不认识你爷爷呀?当时,一听红鼻子头是东北口音,与那个内蒙古小伙子
一起喝酒的两个南方小伙子,谁都没有吱声。东北人不好惹,这句话他们是听说过
的。从南到北,许多地方的人都这么说,甚至成了社会上的一句普遍用语。其实这
话说得非常不对,从某种角度上讲它具有一定的破坏意义——不仅仅是破坏了东北
人的形象,作为一种“暗示”,许多头脑简单的人,就是顺着“这根杆子”造上去
的——东北人怕谁呀?整!这才要命呢。
只是,那个内蒙古的小伙子面对着这么一个红鼻子头,却不服,还犟嘴。他说
你怎么张口就骂你爹?结果,红鼻子头上前就扇了他一个嘴巴子。那个内蒙古的小
伙子这才不吱声了,老实了。后来不管红鼻子头点着他的鼻子咋骂,他就是个不吱
声。红鼻子头觉得特没劲,一点不过瘾。在离开餐馆往回走的路上,他突然不走了。
他说不行,他还想再给那小子一个溜子!挣牛似的被两个同伙拉住了。拉住之后,
便一人架着他的一只胳膊往回走。没想到,刚拐过一个墙角,他就觉得后背扎骨般
地“冰凉”了一家伙。要不是两个人正架着他的胳膊,他就被“冰”倒了。两个伙
计扭头一看,禁不住大惊失色,同时“呀”了一声。
完了!小刀子还在后背上安着呢!
红鼻子头在医院里躺了十多天。其间,他反思了不少事儿。有一天,马欢和几
个伙计去看他。红鼻子头很感动,也很惭愧。他说兄弟我还骂过你呢。马欢说,啥
时候的事了,我早忘啦。红鼻子头用手比画着说,兄弟,就差这么一点点儿,多说
一韭菜叶子,就干到心脏了。说着,他长叹一声,啥也别说了,教训啊!
有了这次教训,红鼻子头老实多了。用他自己的话说,我都三十多岁了,跟你
们些个小崽子扯啥呀扯!可话是这么说,现在,听马欢没完没了地吹那个葫芦,红
鼻子头还真是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了,他才抬着脑袋看着马欢说,人都睡觉了,
你怎么还吹?
马欢像没听见似的,还吹。
这一下,可把红鼻子头气坏了。他二话没说,光着屁股就窜过来了,他上前夺
过马欢的葫芦丝,照着床栏杆就是一下,只听嘎巴一声,挺好的一个葫芦丝,被磕
得稀碎。
马欢不急,也不恼。他甚至还冲着红鼻子头嘿嘿地笑了两声呢。他说,谢谢。
这一下,反倒让红鼻子头心里有点够不着底了。他看着马欢,问他什么意思。
马欢说没什么意思。看着马欢得意的样子,红鼻子头不知道说啥了,他用一种结束
性的口气骂了一句“操”,然后,便光着屁股回床睡觉去了。
其实,马欢还是有意思的。他的意思无非是想借着买葫芦丝的机会,再接触一
次阿英。不知为什么,马欢非常喜欢接触阿英。她那双好看的眼睛,她那两条齐肩
的辫子,以及她吹奏出来的葫芦丝的曲子,都有一种令他向往的东西。老实说,为
了讨好阿英,在此之前,马欢还特意把自己买来的葫芦丝的嘴儿弄坏过一次,然后
又去买了一把。俗话说得好,一回生,两回熟嘛。
三次之后,马欢就把阿英“买”熟了。人一熟,马欢发现阿英其实是个很好接
触的人。她投架子,不保守,说起话来也是嘻嘻哈哈的,很随便。但是她随随便便
的一颦一笑一回眸,都特别有感染力——让马欢再也放不下了。有时候,他站在铺
子前,听着从小吃街拐角飘过来的葫芦丝声,听着听着,人就犯呆了,竟常常忘了
喊号。他决心要学会葫芦丝,像阿英那样,吹奏出非常好听的曲子!
糟糕的是,尽管马欢非常卖力,他那几根粗胖的手指头却总是不听使唤。全不
像阿英的手指,那么轻盈,那么灵动,抚在音孔上,就像飞鸟振翅似的,一种好听
的曲子便轻轻地滑出来了。
马欢就总是找机会去请教阿英。开始,阿英非常热情地指导过他几次。她耐心
地告诉马欢,如何动指,如何用气。后来发现马欢老不入门,阿英才泄气了。她说,
你可真笨哎,一点艺术细胞都没有!
当时,马欢脸都涨红了。他觉得非常没面子。他真想告诉阿英,说他不笨,他
有艺术细胞!虽说他不会吹葫芦丝,但是他会唱歌,《走西口》、《赶牲灵》、《
蓝花花》、《哪哒也不如咱山沟沟好》……他唱的这些陕北民歌,比葫芦丝吹出的
曲子都好听!此外,流行歌曲他也会。而且,他还在一个叫“风”的小乐队里搞过
一阵子音乐呢。
可是这些话,马欢却一直没对阿英说出来。他没说出来,开始是因为他的自尊
心让他张不开口。后来,则是因为情况变了——他发现,尽管他非常喜欢阿英,敬
重阿英,甚至一见了阿英就有点莫名其妙地紧张,可是阿英对他却总是嘻嘻哈哈的,
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很不在意他。特别是越混越熟之后,阿英就不叫他的名字了,
而是叫他“企鹅”。企鹅就企鹅吧,马欢想,企鹅不就是胖点吗?企鹅不烦人,企
鹅的样子还挺可爱呢。没想到,有一天阿英又不叫他企鹅了,竟直截了当地叫他
“羊头”!
她说,羊头,你不好好卖你的羊头,又瞎溜达啥呢?
这一声“羊头”把马欢整个人都叫傻了。当时,他觉得心都疼了一下。那天夜
里,马欢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羊头是个什么东西?太难听了!
马欢觉得特委屈,又觉得特自卑。他都绝望了。老实说,他宁可被人打一个耳光,
也比阿英喊他一声“羊头”好受得多啊。
不想,就在这时候,二旦的歌声又火上浇油般地从楼下传上来了——
这么长的个辫子辫子哎
探呀么探不上个天
这么好个妹妹呀哎
见呀么见不上个面
这么大的个锅来 锅来哎
下不下两啦颗颗米
这么旺的些火呀哎
烧呀么烧不热个你
三疙瘩瘩的石头石头哎
两呀么两疙瘩瘩砖
什么人呀让我哎
心呀么心烦乱……
在静夜里,二旦的歌声显得呼天喊地,叫魂似的凄凉又悲怆,直捅马欢的心窝,
气得马欢在宿舍里转来转去,找了半天,最后,竟把床下用来撒尿的大可乐瓶子抄
了起来,顺着窗子就砸下去了。当时,二旦正蹲在地上,一边唱歌,一边处理泡泡
糖呢,“啪”的一声,可没把二旦吓死!他立刻像皮球似的弹了起来。接着,便冲
着头顶上的宿舍,好一阵子骂!,二旦怎么也没想到,这么操蛋的事竟然是马欢干
的。
从此,马欢再也不学葫芦丝了。他想,学那个鸡巴玩意儿有什么用哇!
马欢不学葫芦丝,但是那些好听的葫芦丝曲子,却常常从街角那边飘过来。《
月光下的凤尾竹》、《知道不知道》、《阿哥呀阿妹啊情意长》……旋律是那么委
婉,那么轻柔,柔得马欢心里乱七八糟的。他突然来了力量。吃来——白——水—
—羊——头——一声长喊,惊天动地。
也许,只有这么“惊天动地”的一喊,马欢才觉得好受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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