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日复一日。
阿英的葫芦丝声总是那么优美,但小吃街里,却没有了那种惊天动地的喊号声
——马欢病了。他浑身发烧,嗓子疼得厉害,像是喉咙里被人塞进了一个火球,在
那卡着,烧着,相当难受。他吃不下东西,脸色憔悴,嘴唇干裂得像是要浸出血来。
他在宿舍里已经躺了两天了。有几次,胖老板让刘果去叫他,说让丫别老是窝在宿
舍里,下来溜达溜达!可马欢一起来,就觉得头重脚轻,浑身没劲儿,他只好在楼
上躺着。
楼下就是小吃街。这两天,没有了马欢的喊号声,整个街上好像都缺少了几分
热闹。但是嘈杂的人声,还是像潮水似的,一浪一浪地浮上来。尤其是大凤的声音,
竟显得无比洪亮了——羊肉串,炸蝎子,铁板鱿鱼,啥都有哎,贼好吃!嘎嘎香!
高烧中的马欢,昏昏沉沉,被楼下的声音托举着,一会像是沉到了海底,一会
又像是浮上了水面。
刚睡着,一阵吵嚷声把马欢吵醒了。吵闹声在宿舍的另一头。按说,白天是上
班时间,宿舍里不应该有人。但是住在这间宿舍里的,不全是在小吃街打工的伙计,
有附近的小时工,有为旅游公司发小广告的人,此外,还住着两个在小吃街外边的
商业街上摆地摊儿的小伙子。他们是兄弟俩,哥哥不到二十岁,更小一点的弟弟是
个残疾,一条胳膊总是斜放在怀前,不能伸开,走路也是一颠一颠的,斜着走。哥
俩儿卖的是电子玩具,一种是能走动的小狗,另一种是在地上匍匐前进并不断射击
的士兵。他们给这两件玩具起的名字是“德国黑背”和“美国大兵”。
这吵嚷声,就是从兄弟俩那边发出来的。原来,哥哥在街上摆摊儿的时候,放
哨的弟弟没有尽到责任,结果被两个城管人员几脚下去,就把好几个“美国大兵”
跺碎了,还差一点被逮住挨罚款。逃回宿舍之后,哥哥的情绪非常愤怒,他冲着弟
弟直吼,不看你这熊样,我真想给你两个耳刮子!直到弟弟哭了,哥哥还在不停地
训他。
马欢在床上坐起来。他想劝劝那个发火的哥哥,告诉他算了。不就是几个“美
国大兵”吗?能值几个钱呀!可是他的嗓子特别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好坐
在那里,透过床架上挂着的一些零乱衣服的缝隙,看着那个小伙子疯了似的在吼叫。
傍晚,刘果又到宿舍来了。这个刚来不久的小杂工和马欢一样,也是陕西的。
因为是老乡,刘果曾毫不忌讳地告诉马欢,他的家里很穷,他五岁时,母亲就跟一
个驴贩子走了,说是去贩驴,却至今没回来,也没有消息。后来他父亲的一只眼睛
失明了,干不了重活儿。所以,他现在还不到十六岁,就跑出来打工。马欢很可怜
这个瘦小却长了一双大耳朵的小老乡,每天铺子正式开张之前,或者是在准备打烊
的时候,马欢不需要喊号了,就帮刘果干一些杂活儿。两个人—直处得很好。这两
天,刘果总是趁铺子里没事儿的时候,跑上来看看马欢。
这一次,李果还给马欢送来了一碗茶汤。他知道马欢嗓子疼,吃不下别的东西,
就买了这种比粥还要细腻的小吃来。同时,刘果又从口袋里掏出了赵师傅给马欢的
止痛片。赵师傅是张家口人,五十多岁,每天,除了秃着头顶鼓捣他的白水羊头,
几乎听不到他讲话。赵师傅这人还有个毛病,就是好吃药片。平时看不出他有什么
病,但他总是离不开止痛药片。一旦活儿太累了,他就会从口袋里掏出两片吃上,
他说这样就觉得浑身是劲儿。以前,马欢总说赵师傅吃药片,完全是一种精神作用,
屁事不顶。可这两天,马欢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赵师傅给他的止痛片,他肯定会
比现在还厉害,更难受。
刘果摸摸马欢的前额,又放在自己同样的位置上,比较着感觉了一下。然后,
他高兴地告诉马欢,说他已经不发烧了。
马欢掐着自己的喉咙,用耳语般低哑的声音说,我也觉得不烧了,就是嗓子疼,
疼得连唾沫都不敢咽。
刘果说,明天我去给你买点咽喉片来。
接着,他又突然想起似的告诉马欢,说大凤告诉他,有一种像人名似的中药,
叫“胖大海”,泡水喝,对嗓子疼特别管用。如果有他就一块买来。刘果像个医生
似的说,喝一点消消火就好啦,你就是上火了。
刘果走后,天又黑了。宿舍里只有马欢一个人,他连灯也懒得去开,就那么躺
在床上。没事可干,就靠听觉和乱想打发时间。
同往常一样,夜晚的小吃街格外热闹。五彩缤纷的灯光,透过窗子,一直映到
了三楼的宿舍里,光晕像水影似的在墙上晃动。在一片嘈杂的人声中,马欢又听到
楼下传来了葫芦丝声。先是一阵毫无节奏的瞎吹,接着便是那曲他非常熟悉的《月
光下的凤尾竹》。
马欢知道,这是阿英在为顾客作葫芦丝的吹奏示范。虽说马欢对阿英早就“死
心”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听到葫芦丝声,就禁不住有些伤感,也有些孤独。
自从放弃了葫芦丝之后,马欢就几乎不到阿英的摊位去了。有几次,倒是阿英
嘻嘻哈哈来到马欢他们的铺子前。她对马欢说,羊头,给我来一碗吧。马欢本不想
搭理阿英,可是不行,他总是像一首歌里唱的那样“心太软,心太软……”一看阿
英那种既天真而又纯净的样子,马欢就撑不住了。末了,他必是亲自端出一碗白水
羊头,颤颤的,递到阿英的手里。羊头递给阿英之后,他还不收阿英的钱。阿英说,
那怎么行?你又不是老板。他笑笑,说不是老板,我也请得起你一碗白水羊头。阿
英认真地说,不行。马欢问,有啥不行的?阿英说不行就是不行!说着,她一抬手,
就把一张五元钱的票子掖到马欢的瓜皮小帽子里去了。马欢呆站在那里。看着阿英
摆着腰肢款款离去的背影,他突然觉得有一种有劲使不出来的感觉。阿英刚刚转过
街角,马欢便扯开嗓子喊了一句“吃来白水羊头”,喊得绝情绝义,喊得热泪盈眶,
把旁边正吃冰糖葫芦的两个女孩子都吓了一哆嗦。
……
不知过了多久,已经听不到阿英的葫芦丝声,小吃街要打烊了。嘈杂的人声渐
渐平息,一些伙计的说话声却清晰起来。有人相互问着今天的收入,斗嘴,打趣儿。
不知道谁吹起了好听的口哨。有搬运啤酒箱子的响声,同时还有拉动小平板车发出
的咣咣当当的声音。一阵急乱的脚步声中,突然哄地爆出了几个人、的笑声。马欢
想,一定是两个伙计,在你追我赶地打闹时,有一个人,突然在油腻的街面上滑了
一个跟头……平时,这些熟悉的让人厌倦的生活场景,现在让病床上的马欢听起来,
竟觉得十分亲切,非常有意思。他希望自己快一点好起来,重新回到热热闹闹的生
活里去。
含了咽喉片,又喝了“胖大海”。马欢觉得自己的嗓子真的好起来了,可以吃
东西了,疼痛感也减轻了不少。那天早晨,马欢穿上了那套老北京服装,正式上班
了。
刚来到小吃街上,熟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几天不见,许多人都跟马欢打着招
呼。大凤一边招呼着来往的行人,一边和马欢搭讪。她说,行哎兄弟,病了几天还
苗条了呢。正说着,见几个人溜溜达达地过来了,大凤马上进入状态。她高声地叫
着,羊肉串,炸蝎子,铁板鱿鱼,啥都有哎,贼好吃!嘎嘎香!见几个人很紧张的
样子,扭着脸过去了。大凤小声地骂了一句什么,又把脸转了过来。
她说,跟你说兄弟,这几天你不在这儿喊号,就觉得少了点啥似的,真的!大
凤刚说完,两个外国人过来了。她说,OK!先生,想吃点什么?两个外国人友好地
一笑,摇了摇头。大风说,比尔!来一瓶比尔不?她用手比画着,同时模仿着外国
人说话的口气,腔调都变了。
马欢哈哈一笑,他说哪有你这么说外语的?
大凤说,嗨,是那么个意思就行,瞎说呗。我刚来北京的时候,一见到老外还
害怕呢。马欢问她怕啥。
大凤说,我就觉得他们跟个什么动物似的呢,真的!我特纳闷儿,有些挺好的
女孩子咋就愿意嫁给老外呢?哎呀妈呀,别说是真嫁了,一寻思就受不了!说着,
大风还打了个冷战。然后便一阵没完没了地笑……
往日的生活又回到眼前,这一切,都叫马欢感到格外的亲切。
这时候,胖老板来了。他一见到马欢,也非常亲切。他问马欢行不行。马欢说
没事了,好了。胖老板乐着说,你丫再不好,我都想招人啦!
马欢笑了一下,同时意识到了什么。他往铺子前—站,调整了一下情绪。哪里
想到,一声“吃来白水羊头”刚喊到半道儿,声音早就哑得不像话了。站在一旁的
胖老板看着马欢,怎么啦?马欢笑了笑,清清嗓子,接着又喊了一句,还是不行。
一喊,声音就“劈”了,像个破锣似的了。
胖老板惊讶地看着马欢,面孔板得更紧一些,他说,嘿,这不整个儿一公鸭嗓
儿吗?
那一会儿,马欢就真的就像一只公鸭似的,那么立着。他用一只手揪着喉咙,
尴尬着表情,似乎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这几天,铺子里没有喊号的,生意上肯定受
到了影响。在很大程度上说,这个喊号的就是铺子的招牌,是“眼”,是戏台上不
可或缺的名角和“台柱子”,非常重要。马欢知道老板很着急,其实他也着急。按
说他的嗓子早就不痛了,不肿了,吃东西都没事了。可是一喊起来怎么会沙哑呢?
胖老板说,我早说让你去看看医生,你丫生说没事儿没事儿的,净他妈瞎整!
说完,他不屑地把脸一扭,有些生气的样子。
马欢说,我想就是个感冒,过两天就好了。
那怎么还没好?胖老板说,看不看医生,你自己说了算,但我可是告诉你,过
两天再不行,我可真招人啦!生意不能老这么耽误呀,你说是不是?
第二天马欢去了医院。在此之前,刘果、赵师傅,甚至大凤也都建议他去医院
看看。出乎意料的是,到医院里一看,马欢就傻了。医生说,不行了,他的声带坏
了,已经很难恢复。你是不是用嗓子太多呀?那个态度很好的女医生说。
在回来的路上,马欢尽力控制自己。他甚至不相信那个女医生的话是真的。一
回到宿舍,他便掐着自己的喉咙,狠狠地咳了一下嗓子,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咳出来
似的,恨不得咳出血来。然后,他用尽生命中所有的力量,喊了一声“白水羊头…
…”
根本不行。
或者说,他所希望的奇迹并没有发生。
马欢极其痛苦。他乱七八糟地想了许多。人—旦陷入绝望,有时候反倒会把事
情一下就想通了。还是大凤说得对,挡不住吃,也不挡不住喝的,着急有什么用哎,
你说是不兄弟?马欢想,爱咋着咋着吧。他冷静地把这件事放到了一边,不再想它。
接下来的问题是,他的嗓子不行了,坏了,不能喊号了,他的工作怎么办?
其实,这也是胖老板感到为难的事。马欢病了的那几天,他发现生意上明显受
到了影响。他希望马欢早一天好起来,便耐着性子等呀等。谁知等来的结果却是这
样?这实在令人失望又生气。
胖老板苦着脸子说,这怎么整?
马欢也不知道怎么整。他想了一会儿,说他不能喊号了,当杂工行不行。胖老
板却非常为难。他沉吟了半天,说如果这样的话,就得让刘果走。那怎么行呢?马
欢觉得这样太不仗义了。
那你说咋办?胖老板很不耐烦地说,这么点儿个小铺子,我咋也不能放两个杂
工吧?
马欢建议胖老板,能不能让刘果和他换一下。
胖老板否定了马欢的建议。他说刘果喊不了号。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还是个孩
子,能叫他喊号吗?你这才是瞎安排哪,操!
马欢说,可是,我咋也不能把刘果挤走呀?
胖老板缓和了一下表情。他说,这样吧,你们俩可以商量,谁留下来我都没意
见。我这可够意思了吧?马欢没再说什么。直到后来,他也没把这件事告诉刘果。
就在那天下午,二旦来了。二旦是两个月前离开小吃街的。他走的时候,马欢还劝
他,说在哪儿都是打工,在小吃街干不是挺好吗?二旦说,你倒是挺好,一声“白
水挚头”就把钱挣了。我好什么?头儿一来检查卫生我就挨骂,还动不动就扣工资,
快去他妈的吧。这活儿我算是干够啦。马欢问二旦准备去哪儿。二旦说,去找着看
吧,落到哪儿算哪儿。
二旦一走便泥牛入海。
没想到,两个月之后他却突然冒了出来。看着二旦一副西装革履的派头,马欢
知道二旦是混出点人样来了。马欢问他在哪儿干呢。二旦笑了笑,他说托你的福才
混一碗吃。接着,他便告诉马欢,他是趁着演出的机会,才有时间回到小吃街,顺
便来看看马欢的。
看着二旦得意的样子,马欢有些发愣了,他说别吹了,你演什么出?
二旦说,真的,我还能骗你呀?
二旦没骗马欢。离开小吃街之后,他真的加入了一个小草台班子,而且是专唱
马欢教给他的那些山曲儿。什么餐馆、酒吧、化妆品促销呀,哪请哪去。用二旦自
己的话说,忙得很!
尽管二旦说得有板有眼,开始马欢听起来却总觉得有点像聊斋,到后来听二旦
说他们晚上就在小吃街演出的时候,马欢才不得不信。这一信,马欢的脊梁骨一下
子就塌了。
他本来想把自己嗓子的事跟二旦说一说,事到如今,马欢却没有吱声。
二旦说,你晚上一定给哥儿们捧个场,指导指导啊。
马欢傻子似的点点头。
平时在小吃街标着“梨园”两字的二层露台上,常有一些被请来的草台班子在
那里演出——或流行歌曲,或评剧,或现代京戏——当然都是选段了,什么阿庆嫂,
胡传魁的,那么对唱上几段,仅此而已。因为没什么明星大腕,观众就不怎么当回
事。演出的人自己也不怎么认真。甚至人齐马不齐的情况也有。比如,阿庆嫂来了,
胡司令来了,刁德一那家伙却突然感冒了,没来。没来也没关系,经不住阿庆嫂的
几句热情煽动,有胆子大的人,热血一涌便造到台上去了。然后一手拿着羊肉串,
一手握着麦克风,“这个女人哪,不寻常……”就唱上了,很配合,非常互动。就
像时下那种大型演出一样,不是把观众拉上台去,就是演员往台下走,迈着猫步,
边走边唱,走着走着就造到人堆里去了,刚一伸手,一片手就伸出来了,那个争先
恐后的握呀,疯了似的,几乎都乱了套了。有许多人还跟着唱和起来了——要伪就
是这种效果啊。不然,怎么能叫《同一首歌》呢!
只是,小吃街的“梨园”演出,没那么大的规模,没那么大的气派,也没有那
种热烈的气氛,说到底,不过是一种民间式的小打小闹,为的是吸引吸引顾客,并
为光临小吃街的人助一助吃兴。其实有的食客根本就不看,也不屑看,麻木着脸,
该咋吃就咋吃,特深沉。但不深沉的也有。爱凑热闹的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大有人在。
反正是免费,你不看人家也照样演,看呗。于是就看。遇到精彩的节目,还鼓掌,
还喝彩。遇到唱跑了调儿的,那才有意思呢,能把人的腮都乐疼了。
以前马欢却从不往那边凑的。没意思,也没时间。但这一次却不同了,这次毕
竟二旦要来演出啊。
马欢去了。想不到,二旦竟是头一个出场的演员。他白羊肚手巾红腰带,一身
行头,从上到下都特陕北。更有意思的是,还有几个年轻的姑娘给二旦伴舞。她们
一律的好身材,又一律的红袄绿裤,祆特小,裤子却肥。这么一松一紧,该收该显
的地方便全出来了。马欢看了,心里直热。
二旦唱的第一首歌是《黄河谣》。
你晓得,天下的黄河,几十几道弯,哎……
马欢晓得,这也是他最喜欢唱的一首歌,它旋律高昂,粗犷,奔放,最能叫人
回肠荡气。他很内行很仔细地听着。他觉得二旦唱得还算可以吧,嗓子放得挺开,
弯儿拐得对,韵味也很到。再加上几个姑娘的伴舞和一把唢呐的伴奏,几个高音拔
上去,台下便有了掌声,有了喝彩声。二旦一下子伟大了。马欢站在那里,禁不住
环视身边鼓掌的人群。他发现,阿英正站在她的摊位前,专注地看着台上。那神情,
显然是被二旦的歌声深深地感染了——她双手合在胸着,好像是刚刚鼓了一次掌,
并随时准备着再鼓一次的样子。马欢心里突然就酸了。没等二旦一首歌唱完,他便
悄悄地退出了人群,溜回了宿舍。
宿舍里空无一人。
马欢很胖地坐在床上,泥塑似的。忽然他站了起来,又往地上一蹲,在床下里
掏着什么。终于在一个包里把二旦送给他那条“红塔山”掏出来,往床栏上叭叭地
摔着,直摔得一条烟四处飞溅,还不解劲,他又跑到小吃街附近的一处街心公园里
去了。月光下的公园里非常之好。长椅上坐着一对又一对年轻的情侣,有的在窃窃
私语,有的在相拥相抱,还有的在一个劲地亲吻,喷喷有声。只有马欢形单影只地
坐在一个树影遮挡着的小石墩上,胡思乱想。想一会儿,哭一会儿;再想一会儿,
再哭一会儿……一直折腾了半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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