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两天后,马欢离开了小吃街。离开小吃街时他很伤感,很无奈。三年了,三年
啊!他熟悉了这里的一切,早就喜欢上了这里。虽说他的嗓子坏了,喊不了“白水
羊头”了,但他还是想留在这里,找一份别的工作。可是不行。招工的摊位倒有两
家,人家都不要他,嫌太胖,说如果留下他,几平米的铺子,别的伙计怕是连屁股
都转不过来了,说得马欢又生气又沮丧。他想,胖老板不愿留下他,是不是也出于
这方面考虑呢?
小吃街人来人往,像往常一样热闹。马欢心事重重地走在人流中。拐过街角,
就是阿英的摊位。他不想和阿英搭话,就有意把脸转了过去。可是阿英还是看见了
他。
羊头!大包小包的,你这是去哪儿呀?
马欢听阿英又叫他“羊头”,心里很不高兴,但他却不由自主地站了下来。
他看着阿英,有些可怜巴巴地说,你别再叫我羊头了好不好?我不卖羊头了。
阿英看见马欢的样子,明白他是想离开小吃街了。她问马欢为什么不干了。
马欢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把事情说了一遍。
这一次,阿英才用一种很认真很同情的目光看着马欢,她说,那你准备去哪儿
呢?
马欢告诉阿英,他想到另一家餐馆里去干。
这家餐馆是大凤给他找的。平时的大凤,看起来有些咋咋唬唬,其实是个热心
人。听说马欢被胖老板辞退了,她说,兄弟,你傻不傻呀,人家这是卸磨杀驴!知
道不?马欢的眼圈立刻红了。看着马欢的样子,大凤就惆怅了。她说要不是她的铺
子里全是亲戚,她就打发走一个,把马欢留下了。最后大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
想起了一个主意。她说哎,这样吧,我有个老乡,是开餐馆的,我给你问一下,看
她那里要人不?马欢说,谢谢大姐!要不我还真不知道往哪去呢。当时大凤就打了
一个电话。没想到,还真的问成了。
马欢告诉阿英,他到那家餐馆去先干杂工,然后再学厨师。他说,我真后悔,
这几年啥活儿也没学到手,还把嗓子喊坏了。
说了一会儿话,阿英又笑着问他,学会葫芦丝没有?
马欢红着脸告诉阿英,说他的葫芦丝挂在宿舍的床上,不知让谁给弄坏了。
阿英说,如果你想要,我可以送你一个,也算是作个纪念吧!
没想到阿英这么善良。马欢一时难以相信,也非常感动。想起阿英喊自己羊头
时,他还不大高兴,还委曲,还痛苦,甚至还自暴自弃……马欢突然觉得,自己真
是太小心眼了!
马欢差一点就掉泪了。
后来,马欢学厨师的设想却没能实现。他在那家餐馆只干了几天,就被炒了鱿
鱼。原因还是他太胖了,干一点活儿,就滴滴答答的,满脸是汗。不仅如此,伙计
们还对老板反映,说这个人精神上还有问题,夜里睡觉老是发愣。半夜三更的,睡
着睡着,忽一家伙就坐起来了,还沙哑着嗓子喊什么“白水羊头”。你说疹人不瘆
人呀!听伙计这么一说,那个女老板嘎嘎地乐了一阵子之后,就把马欢辞退了。
马欢只好离开那家很不错的餐馆。像来的时候一样,他的脖子上仍然很滑稽地
挂着一把葫芦丝。时间已是深秋,阳光很好,满胡同里飘着金黄的落叶,很静,很
美,给人一种走进油画般的感觉。只是,马欢却走得有些恍惚。他肩挎背包,一把
葫芦丝在胸前悠来荡去。有那么一会儿,他听到天地间满是一种葫芦丝的旋律,凄
婉而忧伤,似真似幻……
数年前,同样是秋天。一个又黑又瘴的小伙子,揣着一所专科学校的录取通知
书,从榆林经呼和浩特登上了开往东北的火车。在车上,望着窗外不时闪过的村庄、
树木、山川与田野,他满脑子里都是父亲和母亲那疲惫而忧虑的面孔。火车咣咣当
当地跑了一夜,他也和自己斗争了一夜,那种复杂激烈的过程就不说了。车到北京
时,他毅然地走下了火车。
天空灰蒙蒙的,黄色的树叶一片一片地落在地上。第一次出远门的少年,背着
一个黑色的帆布包走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禁不住茫然四顾。清晨的马路上,还没
有太多的汽车,行人绝少。一个很胖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路边的一小块空地上锻炼
身体。他一踢腿,竟把自己掀了个后仰——这个有点滑稽的生活小场景,作为进入
这个城市的第一印象,后来就一直嵌在小伙子的记忆中。
这是—个多幽默的城市啊。
当时,他忍不住无声地笑了。
此后,秋去了,冬来了,来来去去的季节,像电影中的画面一样,匆匆而过。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说话间,又是春天了,城市里花红柳绿,到处充满了勃勃生机。还是那条小吃
街,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凡世间的一切,给人的感觉总是那么依然如故吧。
不过,阿英的摊位旁却有一点小小的变化——原先那个卖风筝的人撤走了,现
在已经换成了一个卖陶俑的小伙子。他的嗓音有点沙哑,但他却像阿英一样,能用
葫芦丝吹出许多好听的曲子。他经常和阿英对坐在一起,为买葫芦丝的人吹奏他最
喜欢的《月光下的凤尾竹》和《婚誓》。在世俗的喧嚣声中,一种优美的葫芦丝声
显得是那么轻柔、曼妙,好听极了。
拐过街角,白水羊头的叫卖声回肠荡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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