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艾琳没多盯警察怎么捣毁这贩毒窝点的,她躲在洗手间的出风口守着,她想无
论是栖霞还是警察进来都有好戏看,可偏偏在这时候樱子醒了,迷迷糊糊地拔了针
管提了裤子准备站起来。但她试了几次都跌坐在马桶上,她的腿已经完全麻木了,
几乎没了知觉。在意识恢复的同时疼痛欲裂的头痛又几乎击倒了樱子,在视觉的黑
雾里,陆鸣那张满是黄疽的脸充斥了她整个大脑,她必须站起来冲出去解救她在这
世界上最后一位亲人。樱子跌跌撞撞地正要出门,艾琳趴在房顶上压低声音喊出了
声:“警察!”
一听警察二字,樱子麻木的神经顿时被激活了,她瞪着瞳孔放大了的眼睛干涩
涩地看着屋顶上泄下的一缕月光。毒品侵蚀着樱子的反应,半天她才冲着黑洞缓缓
地说:“你帮我上去。”
艾琳犹豫了,她本来是要等好戏开锣的,没想到僵尸变成了活人,她难以估计
事态往哪个方向发展对她更有价值,于是她说:“你就等着吧,你爸你妈还有你未
来的继父都在外边找你呢,你当片儿警的王叔叔也不知道能不能放了你。”
“你帮我顺暖气管爬上去!”
“凭什么呀?”
“你要什么?”
“我要拍他们好看的。”
艾琳阴冷事故的把樱子逼到了墙角,她只得在情急中交出她的另一半生命:
“我带你去拍陆鸣。”,“陆鸣?是那个世界跳伞冠军吗?”那是艾琳最欣赏的健
康和活力的偶像,她总是从各种途径收集他的信息,可是有半年多都杳无踪迹,她
迫不及待地问,“他怎么了?”
“先把我拉上去!”
“你怎么能找到他?”艾琳没有抓樱子伸过来的手。
“他是栖霞和石墨的养子,他吸毒,现在说不定已经死了。”
“他在哪儿?”
艾琳的问话还没落音,她已情不自禁地把手伸给了樱子。艾琳惊异自己抓住的
不是樱子的手,而是寒冬里的一把枯枝。她紧攥着枯枝不放,居然把樱子顺着暖气
管晃晃悠悠地拽了上来,艾琳拖着那个瘦削得不成型的身影,匍匐在黑夜里。
栖霞和警察是同时冲进卫生间的,她确信樱子一定在“落樱”,因为这个酒吧
的名字和女儿有些渊源。但是当她看到扔在地上的针头的时候,她宁可相信女儿从
来没来过这儿。门外站着两个男人,石墨和新岩。但是栖霞再脆弱也不能在他们之
间选择一个肩膀去依靠。她艰难地走到老友王响晴面前问:“樱子抢了一千多块钱,
能买多少毒品?”
“五克左右吧。”
“如果抓住会判刑吗?”栖霞问得有些犹豫。
“劳教三年吧。”
“五克毒品她能坚持几天?”栖霞的声音有些颤抖了。
“一周左右。”
“那我们一周之内一定要抓住她。”
听完他们的对话,在场所有的人都觉得闷热的空气里杀进了一股寒流。石墨毕
竟经历了一年多的折磨,他扶住了栖霞抽动的肩膀,栖霞甩开了,眼睛里充满了责
难:“你是怎么管孩子的?”
石墨低头不语,新岩示意栖霞冷静,王响晴横了新岩一眼,恶狠狠地说:“收
队!”
警察们准备撤了,王响晴死盯着吕新岩冷冷地说:“所有人员离开现场。”
吕新岩只得默默走开,栖霞茫然地看着新岩的背影没作出任何反应,她自言自
语地说:“下面做什么?”
“回家吧,这儿有我们呢。”王响晴拍了一把石墨:“送送栖霞。”
盛夏毕竟即将过去,秋虫唧唧地唱着不久的哀歌。垂柳上有虫撕撕扯扯地拉着
腻腻的细线,栖霞只顾自己走着,从不捋开那些纠缠。石墨有心、常常拉她到稍微
多些光亮的地方,担心那些小虫刺激起栖霞的敏感皮肤的过敏性发作。栖霞的泪被
风止住了,她问:“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
“我以为我一个人应付得了。”
“你以为!你凭什么以为?你就是自以为是惯了!”
石墨面对银锭桥深深叹息,“我觉得没必要把两个人都拖进去。”
“我是她妈妈,我当然应该知道!”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石墨无可奈何地深叹了一口气。
“带她去戒毒!”
“她已经戒了两次了。”
“那就去第三次!”
“去多少次也没用了。”石墨的声音颤抖得像是在寒冬。
夫妻二十年,栖霞没见过石墨这么绝望过,她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心中的怒火
已经让她无法控制:“她什么时候吸上的?怎么吸上的?”
“她不说。”
“她不说你就不知道啊?当时是你非要孩子的抚养权,现在孩子成了这个样子,
你居然说不知道!”
“栖霞,我们现在讨论这些还有意义吗?”
“那什么有意义?现在连人都找不到,我们是不是应该讨论找到她的时候是死
还是活?”
终于从栖霞的口中说出了一个“死”字,这个宇让两个人同时止住了声响,在
一个死字之后,两个人才觉得毁灭已经离他们不远了。好半天之后,还是石墨先回
到现实中来,他说:“我们去找找陆鸣吧,也许他能有点线索。”
陆鸣,前亚洲跳伞锦标赛个人冠军,现在就躺在地下室里,樱子临走前把他五
花大绑捆在床上,怕他有什么闪失。其实早就不可能有什么闪失了,陆鸣觉得身体
的活力,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一点一点地被抽去,他的眼前总有一点光亮,隐隐约约
的,光亮的再前方,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了。他一动不动地瞪着眼睛,听着自己慢
慢减缓的血流声,好像随时都要停止一样。在即将死去的时候,陆鸣的意识开始游
离了,突然间心肺一起被提起来,又被重重地击碎到岩石上,他颤抖着回到了十年
前的后海,异常寒冷的封存了十年的记忆,把陆鸣推到了生命的冰点。
那年冬天的后海真冷啊!陆鸣从小学校里蹦蹦跳跳地跑出来的时候,嘴都冻得
张不开了。他喝着冷风,嗷嗷地喊着:“老爸,老爸,快焐焐你儿子吧!”话音没
落就被人一把揽在了怀里,老爸的军大衣是敞着的,暖暖的胸口早就为他准备好了。
这是陆鸣对温暖最后的记忆,从此他就只知道什么是冰冷了。在陆鸣的记忆里从温
暖到冰冷最后的距离就是后海环着冰面弯曲的小路。老爸骑着爷爷留下来的老风头,
横梁上坐着他迎风往家骑。老爸说蜂窝炉已经笼好了,锅里还炖着排骨呢。过了银
锭河就到家了,陆鸣想着排骨就觉得挺暖和。家里就剩他们爷儿俩了,姥爷留下了
两间北房,房前老槐树底下的坛子里埋着老妈的骨灰,这样一家三口就像还在一起
似的。当然邻居们都不知道这事儿,直到陆鸣要搬到樱子家住的那个晚上,才被石
墨和王响晴发现了,当时陆鸣死抱着老槐树任两个叔叔左说右劝就是不撒手,他说
没把老爸捞上来,他就守着家不走。石墨说他家也在后海,大家看的是一个湖里的
水啊。陆鸣说不一样,他要跟老妈一起看水。直到那个时候,大家才知道这爷儿俩
的秘密。开春的时候,老爸的尸体才给捞上来,肉被鱼叼得七零八落的,两个叔叔
没让他见。石墨叔叔说老爸的脸红彤彤的,跟跳水救人的时候一样。陆鸣说老爸救
人的时候用头顶着三班的王为,脸都被冰碴子刮破了,根本不是红彤彤的。两个叔
叔半天都没说话,最后还是陆鸣说话了:我答应去石叔叔家住,可有个条件,在家
里谁也不许吃鱼。大家愣在那儿半天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可没等大家弄明白陆鸣就
不再说话了,一下子就是一年。陆鸣再不吃鱼了,他看见这一年后海的鱼比哪年开
春的时候都肥。
陆鸣住到了石墨家就没说过话,只是夜里天天做噩梦,他总是梦见后海银锭桥,
梦见老爸支住老凤头把他轻轻地放到地上,然后说:老爸先去救人,你快去派出所
叫王叔叔过来。他梦见自己一步一回头地往派出所跑,最后一眼看见老爸是他用头
顶着王为露出水面,满脸的血。他梦见自己跟王叔叔回来的时候三个落水的同学都
上了岸,只是老爸没上来。他梦见王叔叔在岸边指着围观的一百多人大骂:你们还
算人吗?上百号人没一个人伸一把手,眼瞅着他一个人托上三个孩子,你们就眼瞅
着他沉底儿?还有人偷他的手表和衣服,还算人吗!每次梦到这儿陆鸣都会醒,他
会大哭着喊出声:救他们三个小流氓干吗呀!每次的梦都是一模一样的,每次的结
局都是一模一样的,一定是樱子哭得嘤嘤的,叫着哥哥把他喊醒。可是陆鸣从来不
答应,就是醒了,他也只是把樱子伸过来的手推开。直到有一天,樱子没等他梦到
王叔叔骂人的时候就先把他哭醒了,樱子把头扎在他怀里哭着说:哥哥,我怕啊,
爸妈都出差了,家里就剩咱们俩了,你再哭我就吓死了。看着樱子哆哆嗦嗦的样子,
陆鸣把她搂住了,他说:哥再也不吓唬你了。那天是陆鸣搬到石墨家整一年。
陆鸣在地下室潮湿的木板床上等待着死亡。艾琳连拖带拽地把樱子拉到地下室
门口,这时的樱子完全没有力气举起钥匙了。艾琳把她推到墙角靠着,自己就举着
机器冲了进去,惨状不忍目睹,一向我行我素的艾琳只是草草地拍了几个镜头就关
了机。她无法把眼前形容枯槁得像粉末一样,瞬间就会灰飞烟灭的吸毒者,和那个
在蓝天中尽情飞翔的世界冠军叠加在一个画面里。她无所依从地看着樱子匍匐着给
陆鸣注射了海洛因,然后把剩下的毒品用自来水稀释了又推进了自己的血管。慢慢
地,樱子斜倚在陆鸣的床头像睡着了一样。艾琳看着他们,忘了自己该做什么。直
到陆鸣开始间歇地抽搐,艾琳才突然想起此次来的目的。她犹豫地开了机,眼睛避
开了寻像器不忍心看。她虚着视线观察陆鸣的动向,大概一两个小时之后,意识渐
渐附着到陆鸣残存的躯体,当他眼睛重新有了光亮的时候,艾琳看到了绝望中的极
度的恼怒,她被那目光击中了,不由自主地关了机器。艾琳帮着樱子给陆鸣松了绑,
几乎是同时架着两个人到了社区医院的急诊室,艾琳像被什么神秘的力量支配着,
过了许久之后她才明白,那一夜神秘的力量来自爱情。但当时她浑然不知,只觉得
自己的身体像是在燃烧一样。同时那一夜的樱子也体味着她生离死别中初恋的爱情。
陆鸣不能死,她用自己身体里最后一股力量恳求医生抢救肝肾衰竭的陆鸣,让他活
到天亮,到那时候就会有人来救他们,不管是绝望的父母,还是执法的警察。医生
先是坚持说吸毒患者应该去戒毒中心医治,然后是要求付押金,最后在艾琳抵押了
摄像机之后,才不情愿地为两个吸毒者都输了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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