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父亲是自己把自己喝到病床上的。
虽然他到现在也不愿意承认这是他喝酒的缘故。
可能别人患脑血栓是有各自的原因,但我父亲的脑血栓,绝对是喝酒喝出来的。
如果你能了解我父亲喝酒的辉煌历史,就知道我的这个结论是多么的准确。
三楼也有一个爱喝酒的老头,他整个就是电影《烈火中永生》中的华子良的形
象。楼上的人称这个老头叫老王头,他走路就是不喝酒的时候也是踉踉跄跄的。老
王头在市委做勤杂工,有一个大字不识却很能操持的老女人,他们晚年得子,有一
个可以做孙女的女儿。女儿虽然很小,名字叫樱花,但模样却像极了她的母亲。据
说,王老头的资历很老,他也是残废军人,那两条不太利落的腿不是喝酒喝的,而
是年轻的时候打仗留下来的后遗症。但因为他的身上什么时候都有酒味,久而久之,
人们便以为他始终是在醉酒当中。尽管他晚上上楼梯的声音与我父亲差不多,但我
们还是能分辨出哪个是父亲,哪个是老王头。轻一下又重一下的,是老王头的声音。
始终很沉稳但步子很重的,是我父亲的声音。
王老头与我父亲最大的区别就是他的脾气比我父亲的大。老王头发火的时候,
整个楼里的小孩都怕他,他手上那根手拐可不是吃素的,只要他认为他有理,他就
可以抄起家伙来,抡到谁谁倒霉。没有家长会去找他理论,因为他平时就在骂骂咧
咧,谁都不敢和他搭腔,更何况在他认为自己有理的事情上。他是为了打江山把自
己搞残废的,他觉得他永远都是国家的功臣。他是二等残废。
相比较起来,我父亲就比老王头文明多了。这大约也与我的母亲有关。
我的母亲是这样一种人,如果她不说话的时候,你会认为她是一个很有教养、
学识渊博的人。她的头发不用烫就是微卷的,她的肤色也跟象牙一样的白,还有她
的鼻子,很高,但很秀气。但即使是这样,她的美丽还不是容貌上的,仍旧是气质
上的。虽然她本人与学识永远也沾不上边,她只上过初中。可惜在相貌上我还是随
了有匈奴血统的父亲,也像匈奴人一样的黑黄。那时,每逢开家长会,我们都会请
母亲参加。但都要加上一句,你就不要说什么。母亲听了也就是微微一笑,她自己
也知道,她是不会说话的,尤其是说有水平的话。即使是这样,每次母亲开完家长
会,就会有班主任问我,你的妈妈是不是演员,或者说,是不是教授。这两个职业
相去甚远,但母亲却能将这两种职业特征完美地结合在自己身上。
记得小的时候,我和哥哥常议论的一个话题就是,母亲怎么会看上父亲。父亲
面对我们两个谈论此类的话题时,就只有得意地笑了。所以,父亲对母亲的脾气迁
就一些还是说得过去的。不过,只要是父亲没有喝醉酒,母亲对父亲的态度,还是
充满了崇拜的。我从小就看到父亲在家中给母亲上党课。有过一段时间,好像母亲
在父亲的帮助下连申请表都填写了。可是因为母亲实在不愿意再干幼儿园的工作了,
就从机关幼儿园下到了工厂。据说,就是因为这个,母亲最终也没有入党。这也是
因为父亲上党课的次数超不过他醉酒的次数吧。
和平年代,父亲的战斗对象,只剩下了他朝思暮想的“八加一”(酒)了。记
忆中最深刻的是,在吃饭的时候,父亲最常见的动作,就是把正在喝的白酒倒一点
到小饭桌上,划上一根火柴,“吱”的一声,饭桌上的白酒立刻就腾起青蓝色的火
苗。父亲此时便不无得意地说:“看,这些酒,在我的肚子里就是这样储存着,只
要给它一点火星子,它们就立刻燃烧起来。你们说,这样的烈性酒在我的胃里,什
么样的病菌杀不死呀?我肯定不会得癌症的,我身上所有的癌细胞都会被这些酒烧
死的。”
爸爸身上的细菌是没有了,但他的血管里流淌的也全都是酒精。
我们家的春节,不是给孩子们过节,而是给酒过节。每到春节的时候,就是我
们家检阅酒的时候。那些积攒了一年,有的还是好几年都没有喝的老酒,都将在大
年三十的这一天晚上启封、品尝、获得赞美。
父亲刚进城的时候,给他分配的是带有大浴室的德国房子。父亲嫌这个德国房
子的屋顶太高,房间太大,总是给他一种还在野地里露宿的感觉,就坚决要求换成
小房子。但有了我以后,房子不够住了,也就是所有的职工房子都不够住的时候,
母亲只得分配了同一栋楼房中的两间小阁楼。房间虽小,但构造奇特。我和哥哥最
初都很喜欢这两间房子,因为母亲把房子斜坡的部分,又改造成了积木一样的小屋,
我们经常带同学到这里来捉迷藏。
就是这样的两间德国式小阁楼,母亲将它们收拾得家味十足。尤其是在大年三
十的晚上,母亲就像变戏法一样,把家里陈旧的床单都换上白净而樟脑球气息弥漫
的床单,连桌布都是新买的有竹叶图案的塑料布,那种塑料味道闻起来有一种隐隐
的甜味。平时让人觉得普通的家,在三十的晚上,它就像宫殿一样辉煌,让人新鲜,
光亮,让人惊奇,让人兴奋得浑身发颤。
在母亲忙着把一个最简单的住家变成一个王宫的时候,父亲总是穿着最得意的
皮背心,戴上老花镜,认真地研究着他面前每一瓶白酒。眼镜让父亲平时看上去实
在很不标准的面孔也有了工程师一样的书卷气。父亲负责把藏在酒柜里的酒统统拿
出来,按照他心目中的价值摆放在桌子上,一个圆形桌子,基本上会被酒占据一半,
最多的时候,好像有二十几种酒。
茅台酒一定要有的,那是喝了好几年的。一般也就是在每年年三十的时候喝两
小杯,然后就被精心地收藏好,等到来年再喝。剩下的就是平时他到外地出差时,
一瓶一瓶背回来的。
父亲的工作要经常出差,对于正在积攒糖纸的我来说,最希望的就是在父亲出
差回来的时候,能够给我带回来外地的糖果。但父亲从来没有满足过我的愿望,每
次我急不可奈地打开他的包时,就会看到一瓶他出差那个地方的名酒。这些酒积攒
着。有时父亲的酒友或亲戚来也忘不了带酒,母亲就将它们收藏在食品橱里,只等
年三十的这晚,隆重地摆出来。
母亲请菜的习惯与父亲请酒的习惯是一样的,她一定要在年三十的晚上,把准
备好的所有过年菜式一样一样盛在一个小碟里。哪怕一个松花蛋,她也要专门用一
个小碟盛着。由母亲亲手做的海带卷、熏巴鱼、什锦菜、肉皮冻、杏仁咸菜、冻菜
凉粉,盛在闪着金边的小碟子里,摆在我们面前,通常有二十几个菜。这样的场面
在缺少物资的文革时期,真是很少见到,经常有邻居会在这一天的晚上到我家参观。
母亲一方面很得意,一方面极不欢迎。她有一种偏见,认为大年三十晚上是自己家
里的节日,不许有外人的。这样琳琅满目的酒瓶,丰盛的大宴,我们自己都在夸赞
着自己家的生活,就是旧社会的地主老财,也没有我们吃得好啊。这一天晚上我们
真的成了主人翁。
然后,就是父亲的仪式了,他要先敬酒给母亲,说老伴一年辛苦了,这个革命
家庭之所以能够胜利地过了一个年,就是因为家庭主妇的功劳。母亲这个时候也会
很正经地点点头,把父亲给敬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父亲又“敬”我和哥哥,要我
们好好读书,快快成长,不管社会上乱成什么样,都与我们无关,我们只管读自己
的书就行。我听这话,很耳熟,跟我们正在批判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
贤书”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在年三十晚上,我们一般是不跟父亲开玩笑的,因为他
们把仪式搞得太隆重了。然后是我们敬父母,一般是我代替哥敬敬酒祝词,这些祝
词都要现场编辑,根据这一年流行的东西来编。这是我的强项,我的应急状态始终
很好,平时的学习一般,但一到考试就有精神,而且总是超常发挥,考试的结果有
时我自己也不相信,这大概就是运气吧。因为我知道自己,真的不是那么聪明。
过完年三十,就是我们孩子们最忙乱的日子,也是吃什么都不香的日子。想起
来也真是奇怪得很,平时家里总是咸鱼饼子的,但到了过年的时候,最好的东西也
吃不下,嘴巴一点味道都没有,连吃糖也不甜。
春节放四天假,父亲的小酒桌就摆上四天。这四天里,他就像一个教父一样坐
在酒桌的边上,不断地斟酒,看见有来拜年的人,就像是看见了救星,非逼着来客
也与他干一杯。来客中大都能喝酒,就是不会喝酒的,见到老父的热忱,也不得不
喝。如果不喝酒,他会指责来客瞧不起他。更何况,我们家的酒肴,实在是丰盛,
很多父亲的酒友,完全是冲着我们家的酒肴来的。在过春节的这四天里,母亲基本
是不管父亲的。她有一个讲究,就是在春节期间绝不发脾气,大人小孩都不发,所
谓的和气生财吧。于是,到第四天的时候,父亲基本上就是酒醺的状态了。那时,
我们每个人都很忙,忙着同学之间见面,忙着自己的事情,很少愿意和父亲坐下来
喝点酒。母亲对此也显得格外宽厚,认为一年只有一个春节,这个时候是特殊的时
间,就让这个酒鬼放肆地喝吧。
可以说,从我记事的时候起,父亲的主要生活目标就是喝酒。喝好酒,交好酒
友。他对酒肴倒是不太挑剔。那时生活比较艰苦,没有什么好的酒肴,有的时候,
父亲就用晒干了的红辣椒放在火上烤一烤,烤得辣椒有了香味,就可以做酒肴了。
对父亲来说,最好的酒肴就是他钓的鳗鱼干。
说来也怪,明明是父亲教哥哥钓鱼,但父亲的钓鱼技术却远远赶不上哥哥。哥
哥只要有时间去钓鱼,就能钓到很好的黑寨、黄鱼,有时还能钓上一斤多重的红加
吉鱼。这种鱼用来炖汤喝,会像牛奶一样白。父亲钓鱼,千篇一律,基本都是鳗鱼。
这种鱼,长相愚蠢又狡猾,还有一个很不好的身世。据说,鳗鱼专爱钻死人的肚子。
母亲小的时候就亲眼见过死人肚子里往外钻的鳗鱼。我母亲就说,宁可饿死,也绝
不吃这种鱼。于是,鳗鱼在我们家受到的礼遇,就是往窗台上一放,让夏日的阳光
暴晒,直到把鳗鱼油晒出来了才算完事。那橙黄色的油就像今天珍贵的色拉油一样
清澈。这样的鳗鱼干就可以收藏起来,到冬天的时候,便放在火炉上烤着,鳗鱼油
滴到火里,立刻会响起“嵫啦”的声响,还有一种奇异的香味。这样的酒肴,是父
亲最喜欢的。但毕竟鳗鱼太少,而父亲是要天天喝酒的,酒多鱼少,所以,吃咸菜
就烧酒的日子就多过吃鳗鱼的日子了。
父亲有一朋友,我们叫他李爷爷,只老俩口,有点钱就琢磨着吃,爸爸常带我
去李爷爷家喝酒。我吃过李奶奶包的小笼包,一口一个全是肉丸儿,好吃极了。在
那个年代,是没有人家舍得那样吃肉的。李爷爷在肉类加工厂认识人,可以买到很
便宜的兔子架子,兔子肉被整块地切下来出口换外汇了,兔子架就可以很便宜地卖
给职工。李爷爷很胖,每次会提十斤兔子架走几站路到我家楼下。我们家在四楼,
他实在走不动了,就在楼下喊我们。我和哥哥都喜欢吃兔子架,兔子架煮出来的味
道很鲜,吃完兔子架还可以卖骨头。十斤兔子架的骨头可以卖两角钱。两角钱可办
的事就太多了,可以买1 角钱九粒的花生酥糖,还可以买1 分钱一串的橄榄,有三
枚……这是我们小时候最喜欢的一种小吃。
关于松花蛋,我父亲最有故事讲。一吃松花蛋他就给我们讲他打莱阳的时候把
松花蛋当成臭蛋倒掉的故事。这个故事我们都听了八百六十遍了,但父亲说起来还
是津津有味。现在,松花蛋却成了好东西,春节的时候,一家才供应一斤松花蛋。
有一次,春节的时候,我到外面玩,没有赶上吃饭,回来时正碰上父亲在厨房忙。
父亲招招手把我叫进厨房,给了我一整个松花蛋。家里来人吃松花蛋都是和许多酒
肴配到一起的,松花蛋是那一碟酒肴里面的四分之一。能有一整个松花蛋在手上,
真是喜出望外。我二话没说,一把就把松花蛋送到嘴里,浓郁的香味糊住了我的舌
头,整个味蕾都被那香味包围着,我觉得连喉头也被那香味糊住了,真是解馋。但
等口腔全部干净后,我才发现,我的上牙床已被松花蛋上残余的石灰烧破了皮,那
是记忆中吃得最悲壮的一次。
贫乏的生活中也有浪漫的插曲。我们家最浪漫的吃是在公园里。星期天去公园,
母亲会提前蒸好葱油饼,拌点儿小凉菜,再炸点儿花生米,用饭盒盛着,便是我们
家游玩的野餐。
到公园的门口,是我和哥哥要爸爸请客的好时候。爸爸请客很简单,就是要给
我们每人买上一罐头瓶的散装啤酒喝。5 分钱一罐头瓶。我和哥哥一人来上一罐头
瓶,一仰脖就喝完了。
这样才算拉开了野餐的序幕,中间的玩耍都不记得了,好像出去就是为了吃。
等到把所有的野餐摆好后,父亲便掏出小刀,在小树林里挑那笔直的小树枝,折断,
再用小刀将树皮刮去,露出萝卜青色来,做成筷子,夹菜的时候会有很清香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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