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其实,要说我们家的酒量,最有水准的应该是我的母亲。自我记事以来,看见
我们家的男性公民喝酒喝醉了无数次,但却没有见过我母亲醉过一次酒。
我的母亲再过一年就七十岁了。但见到她老人家的,就知道什么叫鹤发童颜。
母亲家族的遗传基因里面都随了外公,个个都很上得了台面。我的两个舅舅中有一
个酷似电影演员王心刚,有一个很像《奇袭白虎团》里的张勇手。两个姨妈,一个
像秦怡,一个像秦怡的妹妹秦文。我母亲最大,是长女,受的苦也最多。虽然她不
是姊妹中最漂亮的,但却是最有风度的。她一尘不染的气质,极像苏联教师,因为
她的头发微卷,鼻子很高,皮肤细白,只要她不说话,她是可以扮演一个很有修养
的老教授的,虽然她几乎没有上过什么学。
这样漂亮的母亲跟了父亲,据说在当时是与家庭闹了分裂的结果。外公不承认
我的个子矮小、长相一般的父亲,说要跟母亲决裂。外婆也只是在母亲结婚的时候
借给了她一套餐具,请完客后又都还了回去。但母亲不知为什么就是铁了心要跟父
亲。小的时候,经常会有一个模样看上去很英俊的叔叔来家里玩,他跟父亲也很好,
还在一起喝酒,后来,他们喝高了,我们才知道,当初这个叔叔也是在部队追求母
亲的人,但最后母亲竟然选了父亲。
应该说,除了喝酒,母亲与父亲还是相处得很好。父亲对待母亲有点像家长对
待孩子一样,什么都听母亲的。后来,只是因为父亲的酒越喝越失控,母亲这才与
父亲有了很深的矛盾。这个矛盾很单纯,如果父亲没有喝酒,母亲就像一个小学生
一样,听着父亲给她讲一些很政治化的生活常识。母亲原来是在市委幼儿园工作,
受过正宗的苏联育儿教育。我们家住在市委宿舍里时,经常会有很尊敬的声音响起
:“郭阿姨好。”
母亲虽然没有文化,但她身上却充满了文化人的品位,套用现在的话就是,很
有小资味道。她对金钱几乎没有概念,花起钱来很有魄力。比如,我和哥哥小时候
都有肝炎,她听说吃猪肝对肝有好处,就经常买食品店的酱肝给我们吃,经常是我
和哥哥一人手上拿着一大块猪肝,当馒头吃,让过路的行人纷纷回头看我们。我们
喜欢吃的东西,一般她会让我们吃饱,吃足,吃够。发工资的日期,是我们家最快
乐的日子。只要放学回家看到桌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零食,包括大白兔奶糖、钙奶
饼干。还有刚刚下市的稀罕的水果,就知道一定是母亲发工资了。我们家的生活水
准在整个市委宿舍不是最好的,但我们家讲究吃喝,却是在宿舍里最有名的。我和
哥哥的生活,也是我们同学中最好的。每次出去活动带饭的时候,就可以看出来,
母亲不仅为我们准备好了主食,有时你会意外地在饭盒里面发现零食。中山路上的
三八食品店几乎是我们家的食品柜,那里有什么好吃的新鲜玩意儿,基本都能在我
们家里出现。当然,这只是在月初。到月底的时候,问母亲要钱没有,我们都感到
很为难,总不能连看电影的钱都交不起。这个时候,父亲的作用就出现了,他会像
变戏法一样,给母亲变出五元钱。第二天我们家就会改善生活,吃肉馅的馄饨。
母亲的喝酒一开始并不引人注意,因为父亲屡喝屡醉,让我们都对喝酒没有什
么好的印象。但父亲病倒以后,就看出来母亲的酒量了。
父亲最后一次病倒的时候,我和哥哥都已经来到北京工作。只剩下父亲和母亲
住在一起。父亲倒下的时候,母亲怕耽误我和哥哥的工作,一个人背着父亲去做核
磁共振。做这个检查需要到军队医院,当时又没有护工,只有母亲一个人背着父亲,
每次我一想到这个场景就要掉眼泪,什么是夫妻,到这个时候才是真正的夫妻。
母亲在电话里告诉我,说,不累,我每天回家喝两瓶啤酒,就解乏了。
后来,我们各自从外地赶回琴岛的时候,父亲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母亲身边
也有了小战士帮忙。我问母亲,为什么不打电话叫我们。母亲说,叫你们回来,你
爸爸也好不了,你们也背不动他,还是我自己干吧。反正,每天晚上我都到那个医
院的售货亭去喝两瓶啤酒。我举着瓶子喝的时候,把周围的人都吓坏了,说,哎呀,
这个大娘,真是好酒量!
母亲喝酒有个特点,不上瘾。有的时候就是为了一个仪式,或者是因为有个好
菜而已。自从老爸偏瘫以后,母亲喝酒就成了解乏的方式。经常是从外面买完东西
回来,就是一罐琴岛啤酒,把啤酒当茶喝,或者是当成饮料。对我们来说,此时的
母亲,已是家里的功臣,她想做什么,都大力支持。本来看到母亲这样喝酒,接受
父亲的教训,是很想劝她一番的。但是想到她不仅是在体力上的付出,就是精神上,
也是很紧张的,也就由她喝去了。
后来哥哥在北京分了大房子,才把父母从琴岛接了过来。为了奖励母亲照顾父
亲的辛苦,我的主要任务就是陪母亲周游北京的旅游风景区。
有一年春节,下着大雪,我带着母亲和小阿姨去颐和园的苏州街玩。母亲对那
个街很有兴趣,一会儿要买小金锭,一会儿又买小食品,到了一个挂着“绍兴老酒”
旗幡的小店,母亲的兴致来了,坐下来,要了两大海碗花雕酒,还要了一小碟茴香
豆。绍兴酒要加热了喝,母亲喝得很来劲,对店老板说:“这个酒香,比我们的即
墨老酒好哈(喝)。”接着,母亲又要了两碗,我知道这个酒的后劲挺大,便提醒
母亲要小心。母亲说:“这才多大一点,我在家里和你爸爸喝老酒都是用大茶缸喝,
一个人一晚上喝一茶缸。”
我看到店老板很佩服的样子。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了解母亲的酒量,只是知
道父亲说过,他喝不过母亲。
生活渐渐好起来了。母亲在北京的日子也逐渐熟悉起来。她老人家精力旺盛,
不怕辛苦,就怕寂寞。虽然父亲因为偏瘫使她不能离家半步,但她住在地坛附近,
每天早晨要起来锻炼。所以,只要地坛有什么集会、促销什么的,她是最先知道的
主顾。
母亲对于吃的东西,尤其是对那些有地方特色的各种酒,最是感兴趣。她爱喝
一种叫野山葡萄的红酒。那种酒用玻璃瓶盛着,一瓶就有五六斤。看上去,更像是
一种家庭饮料。母亲爱喝那种葡萄酒,有点酸还有点甜的味道。于是,每次地坛有
促销,她一定会搬回家几大瓶。再后来,人家公司的人知道老太太爱喝这种酒,就
干脆打电话来家,如果需要,就直接送上门。一般来说,这样的红酒,母亲一周就
可以喝两瓶。即使母亲这样的喝,也不能阻止生产这种野山葡萄酒厂倒闭的命运,
因为不久就再也买不到这个牌子的酒了。一个工厂总不能只生产给一个客户喝吧,
尽管我母亲是那样地推崇这种红酒。
可是,就在这种酒断顿的几个月后,电视里就开始曝光了,说是在市场上有几
种野牌子的酒,实际上是一些农民用些甜水再加上点白酒自己制造的,这种酒喝多
了会中毒,严重的还可以导致脑痴呆。我们把这个消息带给母亲,母亲听了很不以
为然。而后,她竟然也有了父亲的口气,说,连这点小酒都不能喝,我还有什么乐
趣呢?
的确,母亲来到北京后,她一直就闷闷不乐。
不是经济问题。现在的经济已经比从前好多了,父亲和母亲的工资几乎可以放
在琴岛不动,老哥的工资卡就在母亲手上,我每个月都要给母亲交所谓的生活费,
其实就是变相多给母亲点钱。我也有自己的打算,母亲比我会省钱,这钱与其放我
这里,不如给母亲,还讨得她欢喜,还能存住钱。这样,母亲在经济上没有任何的
困难,所以才能那样成批地买酒喝。
母亲的郁闷,主要来自精神。
记得父母刚到北京的那天,我们去机场接机。母亲首先从飞机上递下来的是一
只小塑料桶,那里面是两只小乌龟。说这是他们的朋友,无论如何不能丢下他们。
我知道他们是从心里不愿意离开家乡。
居住条件是大大改善了。父亲有专门的小保姆管理,母亲只是指挥一下就行。
我每天下班要路过哥哥家,就到家里呆上一个小时,听听这一天母亲都有什么活动。
多半是母亲发牢骚,说在这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非常寂寞。
渐渐地,母亲的牢骚开始升级,她把她的寂寞上升到对北京的不满。说北京人
傲慢,不愿意理人。我想是她说浓重的山东话,人家听不懂罢了。后来,就连天气
也不顺眼了。刮大风时,母亲就说,北京什么鬼天气,琴岛从来没有这么大的风。
正赶上这两年北京出奇的热,母亲又说了,这个北京有什么好的,热死人了,我们
琴岛在这个时候还盖被子睡觉呢。碰上过节我们带她出去玩,她看见满街都是人就
又有话了,这个北京,上哪里都有这么多的人,哪里能赶上琴岛。
她不但嘴上这样说,行动上更是如此。琴岛的天气,琴岛的亲戚,琴岛的食品,
是她每时每刻惦记在心的事情。很厉害的思乡病。最厉害的是她用长途与琴岛的亲
戚聊天,还到处邀请琴岛的亲戚来玩。这些我们都无条件支持、只要她不想家。
但是没有用。思乡病使母亲把一切的不快都归咎于来了北京。更厉害的是,她
一到商场就去买回琴岛准备送人的东西。她精力旺盛,完全没有老年人的感觉,六
十多岁的人,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等我老了的时候如何如何。我们也跟母亲开玩笑,
那你现在是中年还是青年。但我们也担心,照这样下去母亲非得病不可。
小的时候,母亲是琴岛市委机关幼儿园的保育员,会讲很多关于大海的传说。
我就听了不少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有的到现在还记忆犹新,也没有看过别的版本。
我突然灵机一动,应该转移一下母亲的注意力,给她找件事情做,这样她就不会总
是惦记着她的琴岛了。
我说服母亲,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把你所知道的关于琴岛大海的故事都
写下来,我给你修改修改,也许将来还能出版呢。
母亲听了很有兴趣,一再问我,能行吗?我可不识字。
我说,你写吧。
母亲对我的写作是很骄傲的。我在经济上给予母亲很多支持也都是因为有稿费。
记得我大学毕业后的第一次稿费是38元钱,那在八十年代初期也能办些事情。我给
母亲买了一个大衣架,给我自己买了一个装订机,剩下的钱就都买了稿纸。后来,
稿费提高了,我给母亲的钱也多了。有一年回家过年,我刚领来一份中篇的稿费,
800 多元,我连稿费单也给了母亲。这一个年,母亲逢人就说,女儿给了她800 元
稿费钱。那时的工资一月还不到100 元钱。
现在,她自己就可以写小说,大约这件事本身就很让她激动。她让我带她去家
乐福超市,买了几袋子圆珠笔,一副要开写的架势。我为她拿来稿纸,配好词典,
老人家便开始写作了。没有想到的是,母亲一发而不可收拾。
她对写作上了瘾,简直就成了一个职业作家。我不断地听到保姆甚至小侄子的
告状,说奶奶写作没有时间性,半夜还在写。小侄子更有意思,他开始与奶奶两个
争词典,因为奶奶不会用汉语拼音,就自己发明了一套查字典的方法,把字典贴上
了只有她自己才能看得懂的标签。这是好事情,我便大的小的词典各买两本。一人
一套。
老太太的写作是很辛苦的。她要先打草稿,再修改一遍,直到自己满意了,再
工工整整抄写一遍。这样算下来,她每写一篇故事,就要写三遍。我们的朋友知道
了老太太写小说,都很惊奇,来看老太太时就让老人家拿出她的小说来看。老太太
都是很高兴地拿出来给大家看,还很谦虚,总要解释地说:我也没有文化,不知道
写得怎么样。大家就表扬一番。老太太听了就更努力了,写作呈正规化规模化发展,
还自己编出顺序来:《大海的故事》(第一部),现在已经写到了第六部。
母亲写小说的事情终于在亲戚朋友中传为美谈,加上母亲的思想完全没有受到
社会上名利思想的熏染,她很纯洁地认为这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这件事情被哥
哥在中央电视台工作的同学听到了,他马上派来了记者,给母亲拍了一个小记录片,
那就是在全国收视率很高的“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栏目。我还被拉去作为一个
“托”诱导母亲讲述她的写作体会。为了使母亲自然一些,我对母亲开了些玩笑。
结果记者全部播出。节目播出后,很让母亲风光了一阵。
夏天的时候,母亲要我们把播放的节目替她录制下来,她要带给她在琴岛的亲
朋好友看。我又去找了好朋友,把录制下来的带子刻成光盘。
现在,出书的事情母亲是不再提了。主要是我这个做女儿的总是没有时间替她
修改已经写好了十二本的《大海的故事》,但母亲的写作已经上了轨道,或者说已
经很职业化。每天上午,她和保姆一起收拾完家务,买完一天的菜,就会坐到书桌
跟前,写上一段她想出来的故事。中午她会午休一个小时,下午也会写上一两个小
时。到了晚上,如果没有她感兴趣的电视片,她又会坐在书桌前伏案苦写。她像所
有的作家一样,也有文思枯竭的时候,这个时候,她会很虔诚地阅读世界名著,当
然都是童话类的小说。阅读一点世界名著,她的思路就明显地畅通多了。有时我也
会读读母亲的草稿,也经常发现比较熟悉的故事。但是,母亲是用她的方式在写自
己的故事,我当然不能干预得太多。
最有意思的是母亲做的读书笔记。她把她读过的小说里认为好的句子,会工工
整整地抄写下来。她有她自己的鉴赏眼光。旅美作家严歌苓是我的好友,我对此友
的文笔佩服到极点,经常要拿起来再三阅读。没有想到我母亲有一天在吃饭的时候
对我谈起严歌苓,口气中很是赞赏她的小说语言,说是真生动,怎么人家写得那么
“强”(像的意思,琴岛方言)。我大吃一惊,真是太有水平了,我们母女的审美
眼光居然这样接近。
我马上要来了母亲做的读书笔记,看后,不禁哑然失笑。不知母亲是什么标准,
严歌苓的小说语言确有非常精彩的句子,透着一种智慧和灵性,其中的幽默和揶揄
没有那种洞察人性的眼光是不能体察出的。但母亲抄写的严歌苓小说中的语言,却
是一些大白话,比如:“两个酸臭的胳肢窝”、“他染过的头发长了,花得像芦花
鸡”、“他两只小臂像毛蟹”等,越读越可笑。后来我向歌苓复述时我们都哈哈大
笑起来。
母亲还在写着。尽管她对什么时候出版已经没有什么奢望,却已经习惯了这种
写作生活。写作、读书使她的视野从狭小的家乡的海域打开来,伸向了更加博大的
精神领域。没有写作,她就没有目标去读那么多的世界名著,她就不能去思考一些
艺术形象的东西,这些精神的东西比起她以前念念不忘的具体的事情远了一些,但
却深了许多,深到她体会到必须经过学习才能去理解,才能去获知。她变得沉静下
来,尽管琴岛还是她念念不忘的地方,那是她的家乡,是心之所系的地方。母亲终
于能够选择一种有意义的生活方式度过她的晚年,这是我们做儿女的一件快事了。
我们愿意做一切能让母亲高兴的事情。母亲从小没有上过学,写出的这些小说,
是靠查字典写出来的。这种“高玉宝”式的写作已经坚持近两年了,两年来她几乎
每天都在伏案写作。我下班回家经常看到的一个镜头就是:在台灯下,母亲像一个
小学生一样,正在那里端坐着,一笔一画地写着她的《大海的故事》。
母亲像一头低头耕耘,不问收获的老黄牛。有时,我回家看到她眼睛都红了,
问是怎么了,小保姆就会不满地说:奶奶一天到晚写,写到半夜,劝她也不听。我
哥哥有时也会对我急,说,就怪你,你看你叫妈写小说,她现在简直就是不要命了。
我看你怎么收场。
我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想当初,劝母亲写作,完全是不得已而
想出的权宜之计。让一个没有文化的老年妇女当作家,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想出
这样一个主意来的。
不过,这样的生活似乎平息了母亲心中的幽怨,她的生活基本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是聚精会神地写作、看书、记笔记,一部分就是过平常的居家日子。
许多朋友来看望母亲,他们知道母亲爱喝红酒后,下一次来看望母亲时一般就
会带上几瓶红葡萄酒。这几年红葡萄酒的品种越来越多,而且好像三个比一个牌子
正宗,母亲的葡萄酒都可以成立一个博物馆了。因为每人来孝敬母亲的葡萄酒的牌
子都不一样。
于是,在我们家的饭桌上,就出现了很怪的现象,父亲上桌,要“八加一”,
是一种我们用各种中药材给他炮制的药酒;母亲则是一玻璃杯红酒。冬天的时候,
母亲很奇怪地还要兑上一些热水,说是太凉了。而我的老哥,一般都是一罐啤酒。
如果碰上我和老公回家,我们就会热上家里特意准备的花雕酒。因为老公是南方人,
最爱喝的是花雕。
这当中最有水平的是小阿姨,她能对每个人的要求都光顾到。所以,每当有外
人来我们家碰上吃饭,都会表现出很惊奇的神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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