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是我们家的小资分子,不抽烟,不喝酒。在我们家,我因为从小身体不好,
就成了全家的宠儿,有点像那个《革命家庭》里的妹妹水莲,娇骄二气都有。
但我是我们家的秀才,从小就喜欢写点什么。上小学的时候,正好是文革时期,
那时的功课就是写批判文章。我经常得意地把自己写的文章拿到家里来念,父亲母
亲坐在一边听的笑眯眯的,还不断地夸奖说,写得真不错。我哥听了很不以为然,
说,全是抄的。父亲就说,就是抄能抄顺了也很不容易。
关于喝酒,我没有什么劣迹,也没有什么伟绩。真正是乏善可陈。
值得一提的是上大学时,我和班上几个女诗友经常到孔府的后花园去喝酒。不
会喝酒,也不热衷于喝酒,只是觉得在孔子的老家上学,还作诗,应该要喝点酒。
喝的是红酒,没有味道,但喝下去的都是青春的兴奋和豪情。后来,一瓶酒没有喝
完,从学校到孔府要走几十分钟的路,就干脆拿上剩下的酒,到学校后面的棉花地
里去喝,喝了多少忘记了,但喝得每个人都咯咯地笑,记忆很深。我就是在那种状
态中写下了“双手一背,模仿着古人,断送一生憔悴,只须几个黄昏”的诗句,在
学校成为诗人。
还可以一提的是,研究生毕业的那天晚上,有四个男生喝醉了,据说都是因为
我。有一个没有喝醉酒的男生却牵着我的手,说:“叶子,你应该感到骄傲,他们
都是为你而喝醉的。”那一天,我也喝了些,但却比不喝酒还要清醒。我冷静地对
这位男生说:“这些都是虚的。”男生问,什么是实的?我说:“一纸婚约。”
那四位为我而喝醉的男生谁也没有娶我,原因是,他们对我有一个评价,说我
适合做朋友,而不适合做妻子。我听了这个评价后,第一个念头就是,他妈的我要
喝酒。
我还没有找到机会让自己喝点酒,就分配到了北京。
刚到北京的时候,一切都很陌生。我一个人在长安街上走,看着身边灯火辉煌
的长安街,更加使我觉得寂寞。
我想起了毕业分手的那天,有一位同窗对我说过,北京不是你的,你看见的那
些北京的辉煌都是别人的。我走在这些辉煌中,觉得这位同学说得真对,也真不对。
北京当然不是某个人的,它是首都,它是全国人民的;谁也别想自己拥有它。它是
中国人民心中神圣的灯塔。多少人想到北京来玩,都没有机会。而我,却有幸在这
里工作,我是幸运中的一个。
这样想的时候,心中就宽慰了许多。也并没有去找酒喝。
还是有找不着北的感觉。单位上的人很陌生,陌生到他们看你的眼光都有一些
狐疑,我是心中有病的人,经不住这样的打量,就在考虑,我是不是走错了门。
这个时候,母亲从家乡来看我了。在我为所谓的前途、命运惆怅的时候,母亲
只是因为她的女儿分配了工作而来北京替我安置一下。其实,那个时候生活很简单,
我们都挤在哥哥的集体宿舍中,只想尽快上好班,进入正常的工作程序中。
星期天的时候,我陪母亲到动物园去。不知为什么,到了一个新的单位,思想
总是还停留在学校。看见窗外飞过去的鸽子,都很羡慕,它们倒用不着上班,去适
应一切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在单位的窗户外面,就连一些唧唧喳喳的麻雀、也
能引起我的羡慕。
胸口总是有些堵,我便要了母亲的一枝烟,就在动物园里抽起来。学会抽烟是
在写硕士论文的时候,其实是找借口,大家一起抽着玩。真到无聊的时候,还是要
抽烟。我看见了母亲惊诧的目光,但她也没有说什么,因为母亲一直是抽烟的。因
为母亲的抽烟,我和哥哥都很反对,认为好的女人都是不抽烟的。还用《列宁在十
月》中的那个刺杀列宁的女特务来证明抽烟的女人都不是好女人。现在,“女特务”
的女儿想要抽烟,那是谁也奈何不得的。
一个人的生活,简单却也随意。我借住在后圆恩祠胡同,向西走不远,就是地
安门商业大街。那里有一家西餐馆,人少,干净,价格也不贵。心情好的时候,载
就会—个人到西餐馆里,要上两碟凉菜,再要上一杯红酒,感觉生活还是很惬意的。
这样的时候,思维就不由得驰骋起来,一个人想着未来,想着怎么经营自己的生活,
做自己的五年计划。一杯红酒喝完的时候,也是计划做完的时候。起身的时候,会
顺便收来一束周围诧异的眼光。
这个时候的酒对我来说,只是一种调剂,我不喜欢酒,更不渴望喝酒。我清楚
地知道,我不可以像我的父亲和老哥那样,把所有生活中的郁闷或者喜悦,都通过
酒精燃烧出来。
抽刀断水水更流,借酒浇愁愁更愁。
但是,老爸的能喝酒至少在两个方面影响了我的生活。
一个是玩命读书。
想当初,老爸资格很老,能力也强,聪明机灵,过目不忘。但他就是不被提拔。
与他一起打莱阳的战友们后来都当了局长部长的,但唯有老爸始终在他刚入城时的
商业部门呆着,级别就没有动过。老爹喝酒多了,就会带着醉意提这件事,说,他
吃亏就吃在没有文化。要不,市长都有的他当。这是他喝酒的主要酒肴。把酒自话,
我知道这是酒的功能。
我在潜意识中就知道,无论如何,有了知识,就有了学问,就有了前途。文革
时,别人都向往去工厂,去部队,但我就是喜欢上学。
文革结束后,我第一批考上了大学。年纪在班里是小的,对文艺理论吃不透,
就干脆把讲义背完了,几大本讲义,现在想起来就头犯晕。这样一路读下来,偌大
年纪的时候,还是在一门心思的读书,如果不是老爸瘫在床上,我现在还能读下去。
一直读到不能读了为止。父亲对我爱学习很是赞赏,经常说,列宁有三千个单词。
我看你有五千个。还说,只要你能够读下去,我就供你读下去,把所有的学位都给
我扛回来。
其实我知道,我是害怕踏入这个社会。
影响我的第二个方面就是择偶。
看见老爸喝酒喝得无家无业的,看我老哥喝酒喝得无产无田,我发誓绝不找抽
烟喝酒的男人。
这个条件应该说不高,但实际找起来,就不是我想的那么容易了。大凡喝酒的
人,都有一种爽气。喝酒以前爽不爽不太清楚,但到了酒桌上喝酒,你不甩开了喝,
就不会轻饶你。
这些我都见惯了。
我以为男人都应是这样的。
男人不喝酒,总会感到缺些什么。但男人若喝酒,又鲜有不醉的。这可真是一
种两难了。
于是,蹉跎至今,老大不小的时候,有了一个能喝花雕酒的老公,也算满足了
些许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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