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两盏最后的灯一闪,也寂然地熄灭了。与此同时,米兰的手指一握,琴声骤
然停止在这灯火的熄灭中。
这是结局前的前奏,谁也无法阻止结局的到来。也许,琴声永远也剖不开这夜
的神秘。
米兰背着琴、剑和雨伞,走在秋日里晴朗的阳光中,走在平坦无垠的原野上,
走向眼前的村庄。
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槐树,一群孩子在树下戏耍。看见米兰走近村口,一群孩子
一哄而上,把她团团围住。一个孩子看见了米兰腰上的腰牌,说,好漂亮的腰牌。
这个青玉腰牌跟珠珠家的一模一样。你是去珠珠家吗?
米兰说,珠珠是谁?
小孩说,珠珠是村北孙家的女孩子,平时,她家不让她和我们一起玩耍,要她
读书,学剑。
米兰说,我不去珠珠家,我去我要去的人家。
米兰的话让孩子们哄然大笑。
米兰走进村中,村庄中似乎空无一人,没有狗的叫声,也没有鸡鸣。米兰一个
人走在村街上,已经转了好几条街,拐过了好几个街角,却连一个人影也没有见到。
她好生奇怪,回过头来,却又看见了村口的那棵大槐树,而那群孩子就像一群鸟,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影无踪了。
米兰站在街头,阳光下她的影子在发白的土墙上暗得有些让人惊心。米兰不知
道自己怎么会又回到了可以看见村日大槐树的这条街上,现在,她甚至搞不清天空
中太阳的位置,搞不清东南西北的方位。这真是一个奇怪的村庄。
孙月就住在这个村庄的中间,就像一张蛛网中间的蜘蛛,远近几十里的人都知
道。米兰想,她除了继续寻找街道的拐角和出口,继续行走在村庄之中,别无他法。
米兰狡黠地笑了一下,在她的这一笑中,她脸上的阳光就轻轻地一闪。
如果这个结局的安排不是神所为,那么隐居在村庄和时间深处的孙月未免就太
刻意、太精心了。米兰认为孙月为她设置了这个最后的迷宫,她沉入自己梦游般的
虚幻想象中,行走在模糊的空间和时间中。
另一方面,米兰想,现在的孙月一定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人,他建设这样的村庄,
守护这样的村庄,立志与这个村庄的所有来人开这样滑稽的玩笑,偷窥别人不辨东
西地在村庄中绕行,找不到道路的出口和头绪,他自己则躲在暗处哈哈大笑。
还有可能就是,建造这样一座村庄是走过了自己青春年华的孙月的理想,他想
建造一座他人永远也不能到达最后目的地的迷宫,他居住的中心别人永远都是可望
而不可即,就像一只蚂蚁爬上了一条一端旋转了一百八十度之后和另一端又连接起
来了的带环。孙月热衷予这样的智力游戏,并乐此不疲。
米兰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到了中午,她的身影在阳光中积聚在自己的脚下。中
午的阳光使人疲倦和困乏。那个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的结局即使米兰困惑又使米兰
亢奋。这样的结局和现身的米兰仅仅相隔丝毫,就像一层纸,这纸是什么?是空间,
更是时间。
弯曲的街道,突然出现拐角的街道,在米兰的脚下延伸。米兰再次左转的时候,
她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米兰。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似乎都有那么一丝迟疑,互
相看了看。米兰甚至闻见了那隐隐的兰花之香飘荡的气息。人在中年的他穿着几乎
及地的丝绸夹袍,面目和善,走路的风度给人沉稳又大方的感觉。米兰的直觉告诉
米兰,他就是孙月——一个曾经云游四方的浪子,一个诗人,一个画家,一个酒仙,
一个琴师,一个剑侠。
这只是米兰的猜测,仅仅是猜测,事实上至今仍然是猜测。如果这个人真是孙
月,他在和米兰擦肩而过并注意地看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米兰一无所知。米兰
回过头来,想再看他一眼的时候,他已经转过街角,不见了。
再向前没有走多远,米兰就看见了这个村庄的中心,一座圆形的庭院,灰色的
高墙环绕着它,院中有两座圆柱形的灯塔,一座白,一座黑。米兰几乎绕了一圈,
这才找到它的大门。大门的门额上,写着“丝桐兰雪庵”,左下题有一行小字:
“孙月自题”。
看见“丝桐兰雪”四字,一瞬的惊喜之后,一种意兴阑珊的空茫感笼罩住了米
兰的身心。米兰想摆脱这种低落的情绪,结果却越陷越深,不能自已。
米兰感到自己在最后的结局中失语了。
如果两人相见,她不知道她说什么,有什么话要说。
米兰甚至不知道两人相见还有什么意义。
米兰想,那个和自己擦肩而过的人不是孙月。逝者如斯夫,人和河流没有区别,
一个人是不会两次和同一个人相遇的,即使是自己。在现在的孙月的眼中,自己是
谁,是云,是圆规,是米兰?即使是圆规,自己也可能是一个他根本就不认识的人。
米兰取出行囊中的画和腰间的玉牌,拴在了大门的门环上。透过门的缝隙,米
兰看见了孙宅的院落。院落中,一条小径弯曲着飘逸而去,均衡的两爿院落各由青
黑和白色的石头铺砌,形成鲜明的对比,望而触目惊心。
两爿院落回旋的中心,是两座与其颜色相反的灯塔,黑中是白,白中是黑。
就像米兰心中被时间刻塑而成的伤花。
我是在一家冷清的客栈中听说那座村庄的主人最后的故事的。听说这个故事的
时候,我已经无动于衷。现在,我的身上只有一把能够为自己遮挡小小一片天空的
油布雨伞,一把已经不能从剑鞘中抽出的锈蚀的长剑,一本我在路上捡拾的没有写
完的书。书的名字叫《江湖夜雨十年灯》,一个人永远在路上行走的老俗的故事。
那张倾我所有买下的古琴已经在我的一次弹奏中破碎,碎成的无数的木片,在
天空中飞远。
那个叫孙月的人已经死去。那天早晨,他的家人打开院门的时候,看见门口有
一个黑漆木盒,打开一看,里边是孙月的首级,还有一个青玉腰牌、一把有着精细
鱼骨纹的古铜短剑。它们用一张古旧的画包裹着,透过血迹隐约可以看见画上的题
款——崖上墨兰图。
这个传说至今未得到证实,可信度存疑。但江湖上有元风不起浪的说法,谁知
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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