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快到个—点的时候,祥福来到了桂芬娘家的院子外边。乡下人午饭吃得晚,进
个大院子里的四五户人家没有一户烟囱中冒烟。祥福并不想在这个院子中的任何一
家吃饭,他不想为了吃一顿没盐没味的饭挨一顿令他厌烦的数落。这些年,祥福所
受的此种教育比红橘园的任何人都多。什么道理都知道的祥福仍然跟什么道理都不
懂的时候一样,祥福没什么其他毛病,就是管不住自己,譬如懒,譬如赌博。祥福
是祥福,自己是自己,祥福管不住自己,就像桂芬管不住祥福一样。
祥福下了自行车推着走,衬衣的扣子也扣起来了,那样子就像是第一回上老丈
人家,心里不知道自己二十多岁才“认”的爹妈好不好对付。祥福的样子让我们好
笑。我们看见不知什么时候祥福的右车把上已经挂上了两瓶酒,看不清楚是什么牌
子,可能是沱牌曲酒,也可能是绵竹大曲。可能是在来桂芬家的路上,为了讨好老
丈人,祥福下了车,到路边的店子里买的。我们知道,这一路卖烟酒杂货的店子有
好几家,都是个体办的。
祥福一进院子,桂芬就看见了。桂芬是从堂屋的窗户中看见祥福的。一看见祥
福来了,桂芬的心就轻松了许多,但她还是装着没看见的样子,躲开窗户,进了她
妈的房间。堂屋和她妈的房间连通着。
祥福支起自行车,取下车把上的酒,上堂屋门前的台阶,喊了一声妈,却并不
进门。
桂芬的妈坐南家,在堂屋里正和几个本村的婆婆大娘打纸牌,打的是斗十四。
听见喊声,桂芬的妈抬起了头,脸上秋风黑煞的,说,你来做啥子啊?
祥福说,妈,来接桂芬和禄娃。
桂芬和禄娃没有回来。你上我这儿来接,我还没有找你要人呢。
妈……祥福脸红脖子粗的,投了话。
你不要一口一个妈的,哪个背时倒灶的是你的妈啊?
这时候,坐在桂芬妈上手的西家和了。大家找补了钱,站了起来,说,到晌午
了,该回家做饭了,下午再打。
桂芬妈也站了起来,脸上笑着,说,也要得,下午再来耍。
祥福站在门口,笑着点着头,给这些婆婆大娘打招呼。等这些人走出了院子,
祥福才进了屋,把两瓶酒放在桌上,说,给你和爸顺便带了两瓶酒。
桂芬妈脸上已经有了变化,说,拿起走啊,我们有酒喝。
祥福看到了丈母娘脸上表情的和缓,便坐了下来问,爸呢?
这时候,桂芬在她妈的房间里哭了起来,抽抽搭搭的声音,传到了堂屋里。
桂芬妈听见桂芬在房间里哭,就说,号丧啊,要哭回刘家哭。
听见骂,桂芬的哭声就低了下来,很快就停了。祥福站起来,说,我进去看看。
桂芬把头转到一边,哼了一声。
祥福正要进里屋,桂芬的爸赶场回来了。祥福只好迎上前,喊了声爸。
桂芬爸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祥福知道,老丈人比丈母娘好说话些,老丈人话
少,不爱说话。
进了屋,桂芬爸丢了一把叶子烟在桌上,对祥福说,裹烟吃。
祥福坐了下来。等祥福裹了烟点上火,桂芬爸才说,你看你们村,哪家像你?
娃娃都快两岁了,还住在破草房子里。
桂芬妈说,一天到晚打牌赌钱,懒得晒蛇吃,一家子搞得好个球。
祥福不敢还嘴,只好听着,其实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祥福心里说,日他妈,
我也想弄好,弄不好我也没有办法。谁想输钱?谁不想悠闲着耍?
桂芬爸说,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混不了几年了,还这样子,到时候—家人弄不
起走了,喊天啊!
祥福闷着头说,爸,我晓得了。
桂芬爸扭头喊,桂芬!
桂芬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桂芬爸对桂芬说,吃了午饭,就跟祥福回去。
桂芬说,我不跟他回去。
不跟他回去,你在这儿住一辈子啊?
他狗改不了吃屎,回去了,他还不是懒得扫把倒了都不扶一下,除了打牌赌钱,
他百事不做。
我……祥福想申辩一句,看见丈母娘的脸色,又住了口。
桂芬爸对祥福说,你这些品性也该改改了。
祥福“嗯”了一声。
这时候,桂芬的妹妹带着禄娃回来了。禄娃见了祥福,很亲热,像一个土豆在
不平的地上滚动一样,一边喊着爸爸一边跌跌撞撞扑到了祥福身边,大家的脸上忍
不住就都有了一些隐隐约约笑的意思。
祥福把禄娃抱在怀里,走到桂芬身边,说,回去嘛。
桂芬的娘老子和妹妹见祥福给桂芬说话,就去了别的屋。
桂芬说,你有本事就不要来接我。
祥福笑嘻嘻地说,我的本事你还不晓得,除了我会来接你,没得哪个会来接你。
桂芬说,你吃不吃午饭啊?
祥福说,不吃了。吃午饭又得听你妈你爸的“批判”。
桂芬说,你活该。
其实,桂芬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她回房间里提出她的包,又到院子里把晾衣
竿上禄娃和自己的衣裳收了,塞进了包中。祥福抱着禄娃进了灶房,对禄娃说,给
家公家婆再见,给小娘再见。
禄娃奶声奶气地说了再见,桂芬爸说,都到晌午了,吃了饭再走嘛。
祥福撒谎说,院坝里还晒着麦子,怕人偷了,我们这就走,改天再来。
桂芬妈说,回去了两口子好好过日子,不要一年到头扯筋角逆的。
祥福说,嗯。爸,妈,小妹,那我们就走了。
祥福骑着车,桂芬抱着禄娃坐在后车架上,中午的阳光照在他们的脸上,一家
三口急匆匆地回红橘园。他们的右边是浣河,夏天的水大,水面上漂着一些蔬菜黄
或绿的叶子,还有正午的阳光。河水和大堤之间是绿色的芦苇和一些没有长着芦苇
的鹅卵石,也有一些软软的沙滩。左边高高的河堤下边是已经薅过最后一遍的稻田。
大堤两侧都有一个缓缓的斜坡,坡上长满了草。禄娃有些瞌睡了,头上一层细汗,
脸上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中变得透明起来,一张白润的小脸已经红彤彤的了;祥福和
桂芬的脸上则爬着蜿蜒的汗流,闪着光,两人不时抬起手来,把额上的汗珠抹在手
上,然后再甩到路上。两人的神情看上去都充满了婚姻的幸福。如果我们不知道他
俩以前的故事,我们根本不会想到这两口子会在一个屋檐下经常吵嘴打架,闹得不
可开交。
这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桂芬想,一会儿就可以到家了。今天的太阳实在有些
辣,晒得人直冒汗,祥福背上的衬衣都湿透了,散发出桂芬早已烂熟于心的那种祥
福的汗味。自己家虽然是破草房子,但总是可以乘凉的家。我们知道,桂芬当然也
知道,瓦屋好看,但夏天的时候没有草房子凉快。想到这里,桂芬已经没有像吵架
的时候那么怨恨祥福了。
那只红色的鞋子就是在这时候闯进桂芬的眼睛里的。在路左斜坡上的草丛中,
红鞋子半遮半露地躺在那里,等待着过路人的捡拾。因为它基本藏在草丛中,不注
意,路人很难看见。使劲蹬着自行车的祥福就没有看见。他得专心致志地骑车才行,
虽然路很宽,但一不小心摔进河里或高堤下的田里,都不是好玩的事情。何况祥福
还带着桂芬和禄娃,祥福明白自己的责任。
桂芬用右手在祥福汗湿了的背上拍了一下,喊,停车!
祥福说,做啥子啊?但他还是捏了车闸,停了下来。桂芬抱着禄娃跳下了车。
桂芬抱着禄娃,不好下到斜坡上去捡那只红鞋子,她一边向后走,一边说,不
晓得哪个把鞋子丢了,在路边斜坡上,你给我捡起来看看。
祥福把自行车支了起来,走过来,下到斜坡上把鞋子捡了起来。
这是一只小孩子的红色金丝绒布凉鞋,看不出来是左脚的还是右脚的,小孩子
的鞋就这样。这只鞋的鞋面用五彩的丝线绣着五种动物,祥福和桂芬不知道这五种
动物叫什么名字,他们只知道这五种动物合起来叫“五毒”,绣在小孩的衣物上,
可以保佑小孩平安。这五种动物叫蝎子、蜈蚣、蛇虺、蜂、蜮。
桂芬接过祥福捡起来的鞋子,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这鞋子做得真漂亮,花也
绣得好,鞋底还是一层牛皮做的,看鞋底,新新的,一点磨损没有。桂芬想,这鞋
也就刚刚上脚就丢了。桂芬把鞋放到禄娃的脚上一比,大小正合适。桂芬在附近的
大堤两边来回找了找,并没有找到另一只,心里很不甘。
祥福一脚拨开车子的支架,催促桂芬,走啊走啊,一只鞋子有个球用,丢了丢
了。
桂芬又坐上了祥福的车子,但搂着禄娃的手上仍然捏着那只红色的金丝绒小孩
凉鞋,走了好大一截,才随手把鞋扔到路边的草丛中。听见鞋子落在草地上的声音,
祥福还不由自主地回看了一下,金丝绒绣花小孩凉鞋在绿草丛中显出夺目的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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