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儿是北方,到了冬天要下很大的雪。除了松树,冬天不再有其他绿色。春天
绿色也不多,因为干旱或其他,大地裸露。也没有水,到处焦干枯竭。村庄的长辈
连夜议事,商量的事,隋永远只有一件:吃。因为树叶光了,松树的嫩梗浸过几天
也吃掉了。干草磨成细粉,做成香酥可口的软糕。但是很快什么都没有了,老人绝
望了。有人找来一些木头,浸泡之后用石头砸碎,勉强可以咀嚼。我的牙啊,我的
牙啊。老人咕哝着,用力吞下一口。木头吃完怎么办?总不能吃石头吧?
春天将尽时节真的要吃石头,不过这是一次极可怕的尝试。最先下口的是一个
壮年汉子,他饿昏了头,把一块发白的酥石弄得粉细,然后吃下去。半天工夫他开
始乱滚。这个人胀死了。老人们连夜议事,最后的结论是:这个村庄谁能最后活下
去,谁能保住根苗,就看他能不能吃土了。
如果有了吃土的本事,人的忧虑也就无影无踪。泥土多极了,让生命繁衍下去
毫无问题。可惜不少人试了,结果比吃石头好不了多少。只有极小数人最终经受了
这个关口,最后真的活下来。原来这些人不仅强健泼辣,而且胆大心细。瞧他们先
是把一层松松的干壤扒掉,再把湿润的散发着腥臭的泥丸拂去,一点一点往下寻,
直到摸着了硌手的姜石,这才大喘一口。姜石下边就是浅黄色的黏土了,不软不硬,
像发面装进笼屉之前的样子。一把掏出,嗅一嗅,拳成馒头模样,狠咬一口。
瞧他们大口吞食的样子,村里人马上得知有救了。人们奔走相告,说土是可以
吃的,土芬芳无比。这—传不得了,大大小小的人都趴在了地上。可是两天之后吃
过土的人都有气无力地折腾,最后只有少数几个活下来。活下来的仍然要吃土,而
且食量大增,并且不再有不适感。除了吃姜石之下的细土,他们还试着吃黑土和黄
褐土,吃水沟里的青色淤泥。几个月过去了,食土者脸上有了红润,力气也比以前
大了许多。
经过一冬一春一夏,村庄里活下来的只有食土的人了。这些人的特征就是口大
牙坚,说话声音粗浊,土腔愈重,力气特大,不惧生死。好不容易有了粮食,他们
才重新吃起了热乎乎的汤水,饭量大得惊人。不过为了抵抗饥饿,他们有时还要吃
一点黏土,通常会把黏土装在衣兜里,想起来就掏出啃一口。令人遗憾的是,食土
者的后代比老辈人娇气多了,他们对黏土挑剔得很,扒来找去,土质里不能含有一
粒砂子,而且吃前还要在鼻孔上嗅上半天。
战争来了,招上战场的全是食土者的后代。删)的英勇超过常人数倍,总是立
下赫赫战功。在死亡将临的关头,他们会不慌不忙,咬紧牙去拼,无论死去或者活
来,都是一副平常心情。战场上的勇士没有一个饿死,战场上下来的人永远也饿不
死。
土可谓大事,轻者闹点毛病,重者蔫蔫日久,最终死在异乡。不服水土的人选
择了同一个药方:喝烈酒,喝个不停,杀死异乡毛虫。他们相信异乡里有一些毛虫
藏在水与土中,这就是令外乡人不得安居的根源。不服水土者小毛病不断,哪像个
扛枪的人。队伍一路往南,最后胜利得无仗可打,屡建战功的军人只得留下,住在
生满棕榈的大城市。
街上的女子额头鼓鼓,纤手细腰,眼白很清,个别皮肤略黑,嘴角窝着。放下
枪的男人偶尔琢磨女人,牙齿肿胀,目不转睛。不服水土,他们说。一个络腮胡子
团长一天到晚骂人,连上级首长也敢骂。都知道他谁也:不怕,因为那个首长的命
就是他救出来的。胡子团长枪不离身,动不动就放枪打下几只鸽子,有人威胁要给
他处分,要下他的枪,他就拎着酒壶找到那人,把枪砰的一声拍在桌上:你拿去吧。
对方不敢收,他就揣到腰上,说那还是归我,说这枪结果了不少敌人,阴气太重,
你留下可没有好处。胡子团长一口气能喝下一瓶烈酒,从来不醉。他在大街上喷着
酒气游荡,引来许多目光。上级首长不得不找他认真谈一谈了,他搓着胡茬说:我
有什么办法?不服水土啊。
胡子团长给派到一个大机关里,差事与往日不同,这里需要真刀真枪。一个月
里,这个机关逮住了十几个暗藏的敌人,胡子团长开始高兴。只要有敌人就好,只
要他们敢折腾就好。这些日子里他忘了喝酒,布兵遣将忙得昏天黑地,再无牢骚。
有一天他亲自审一个文雅青年,审了半天竟泄了气,发现此人绝算不得什么,抓他
的唯一理由是其亲属可疑。而这个雅弱书生显然毫无害处。不过胡子团长可不轻易
放人,只让人把青年关了,留待后查。
那个曾经威胁要没收枪支的那个人成了主管,令胡子团长十分不快。他一见那
家伙的猪脸就厌弃,看到其动不动就皱眉收唇的样子就恶心。这家伙有些来历,别
看身上没有一块伤疤,却一直围着队伍打转,也曾有过军籍,那时专跟文化人过不
去,危急时枪毙过不少戴眼镜的。胡子团长知道这家伙也是近视眼,不过至死不戴
眼镜。
有一天猪脸过来转了一圈,临走狠盯了胡子团长一眼。两天后有人就把一叠卷
宗扔在桌上,他翻了翻,都是那家伙用红笔批的“要案”。让他吃惊的是那个年轻
人也在其中,他是从卷中的黑白照片上认出的。多好的眼神,这人怎么会是坏蛋。
他将这份卷宗挑出来。一边的人小声说:这人妻子连日来一直喊冤,还往上告呢,
头儿一发火连她也关了。
胡子团长喝足了酒,让人领他看关押的妇人。她当时正面窗而立,一转脸把人
惊了一下。他咳一声,示意妇人坐下。下面的问话不断被哭声打断。胡子团长的拳
头握得咔咔响。他离开的路上对身边人指示:立刻放人,放了这个可怜的女人。
—个星期之后胡子团长得知,那个被他释放的女人第三天又被重新逮捕了,并
由猪脸亲自审问。他几次设法去找关押女人的地方,结果都没能如愿。这种秘密羁
人的方式并不陌生,这就是那个家伙的拿手好戏。可是这次竟然绕过了胡子团长,
这真是欺人太甚。他照照镜子,看了一会儿满脸胡茬,又摸摸从未架过眼镜的鼻梁,
揉揉眼,骂了一句脏话,跨出门去。他直接去找猪脸。
我是负责的首长,你要明白这个。这是猪脸说的第—句话。胡子团长忍住,从
头把青年人的案子述说—遍,指出这种毫无理由的关押必须结束,人家的妻子更不
能收进监来。猪脸再不吭声,只示意警卫进来送客。胡子团长一路上都在回想那个
可怜的女人。她的眼睛有一股说不出的神气,这让他心里充满疼怜。他好像生来第
一次牵挂—个无辜的女人。他骂了—路。
这一夜他几乎没有睡觉,只喝闷酒。当他黎明时分喷着吓人的酒气出门时,旁
边的人发现他的眼睛是血红的。他径直去了猪脸办公室,人不在。那个副手傲慢地
看着他,他就让这小子带路去关押女人的地方。副手冷笑:这得首长批示。胡子团
长冰凉的枪管顶了一下对方的脑壳:误了大事我一枪崩了你。对方两手抖得像翅膀,
直着脖子在前边带路。
那个女人的顽强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未敢置信的是有人竟然如此卑鄙,几
欲乘人之危强占妻女。这次他了解到,猪脸曾几次暗示:只要妇人应允就一并放人,
还答应了一些令人垂涎的条件。女人在他面前哭成了泪人。胡子团长伫立片刻,黑
着脸出来。剩下的时间他一直在等猪脸,直到天黑才等来这个人。
巨大的争吵声从办公室传出。一些人围过去,但不敢进门。突然爆出一声枪响。
有人喊一声,是那个浑身打抖的副手。他往旁边看了看,像是哀求几个人一起闯入。
大家如梦初醒冲进去。猪脸躺在地上,血流了一地。胡子团长手里的枪还在冒烟。
事情的结局有些平淡,上边的首长亲自处理了这桩案子。猪脸拣回了一条命,
但要调离原机关。胡子团长收进监里,三个月又放出。他必须离开军队了,最后的
日子首长与他谈话,问愿意去哪里?胡子团长说:这一切的发生,全是因为水土不
服。让我重回北方好了,离老家越近越好。首长拍拍他的肩膀,点点头。首长的眼
里有泪花闪动。
一群鸟儿,还有各种动物,它们是獾和松鼠、黄鼬、兔子、狐狸,许多叫不上
名字的野物,一齐围拢过来。多么可爱的模样,让人恨不能一一扳在胸前,捏弄它
们的小小蹄爪。可是当我离近了时,又立即有些紧张,因为我发现它们的神情如此
冷肃,准确点说是满目冤恨,直盯着我。我后退一步,它们就继续往前。我的前后
左右都有动物,我被包围了。这时我才看得清楚:它们身上都流着血,都有一个枪
眼。
我的头嗡嗡响,心里开始明白:这是一群动物的冤魂。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
那么这些动物全都死在继父的手里。是的,许多个春天和秋天,更不要说大雪纷飞
的冬天了,这个心狠手辣的猎手从未停歇。似乎只有夏天他才安静几日,但也仅仅
是几日。我还记得那年夏天的一个午后,天下着毛毛细雨,四只松鼠在大橡子树上
嬉耍,他就蹲在屋里瞄准,最后杀死了其中的两只。院子里有一道铁丝,那是他专
门用来悬挂动物毛皮的。他把晒干的毛皮摞在厢房里,捆起,向来访的港上人炫耀
一番。
如果动物界也遵守“父债子还”的条律,那么我必须毫无迟疑地声明:我不是
他的儿子。可你们是三口之家,你们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这是赖不掉的。动物们坚
持道。黄鼬已经扬起了屁股,准备施放致命的毒气。獾把虚伪的笑脸仰向我,隐去
了一句恶毒的诅咒。猞猁的利爪急急抓地,那是再清楚不过的威胁。就在这危急关
头,两只松鼠挡在了我与其他动物之间。它们想为我讨回一个清白,说就因为阻止
那个人的恶行,我曾经被打得遍体鳞伤。为了证明所言不虚,一个松鼠还灵巧一跳,
飞快撩开了我的衣襟。几只鼻头凑近了,它们边看边嗅。
结果是一阵沮丧和无可奈何。我禁不住问:你们为什么不去围攻那个恶煞?它
们一声不吭。狐狸许久才叹道:那家伙有枪啊,那个冒烟的家伙毫不留情。一片沉
寂。只一会儿,无边的冤诉就开始了。
一只鸽子说它是六个孩子的母亲,小家伙刚孵出不久,正是张开小嘴吃食的时
候,它就中弹倒地了。可怜六刊、雏活活饿死了。我问它们的父亲呢?它的泪水哗
哗流下,哽咽着: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可不是谁都有父亲的啊!我再不吭声。
松鼠说:它们两个惨遭毒手后,爸爸妈妈忧伤而死,它们姊弟俩是父母的一对至宝,
是生命。松鼠手里有一颗硕大的松果,这时举起来:看吧,这是妈妈一直留在身边
的,它舍不得吃,留给我和弟弟,总以为我们还会转活。獾说:我和孩子正在睡觉,
那个凶残的魔王就在门口放火,然后又用湿草闷出浓烟,把我们呛醒。不冲出洞口
就没有活路,冲出去也凶多吉少。我横下心扯着孩子往外冲,它们刚半岁多一点儿,
吓得搂紧我的脖子。不出所料,那个恶魔等我们一露面就开枪,娘儿俩一起跌在了
血?白里。獾的话音被一片泣哭淹没。湿淋淋的人;许久未见了。我的挚友,轮椅
少年,永立,永远站立的人,被命运捉弄的人。在林中,在雪地,我一度仔细辨认
轮椅压下的辙痕。没有。所以,当有一天我看见了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两道印迹,
就按住狂跳的心一直寻下去。辙痕消失在林边,似乎一直通向码头的方向。
那次可怕的泳场经历还在眼前。永立被继父撞成截瘫后再也不能游泳了,可他
过于倔强了,硬要像过去一样到水里,让我把他从轮椅上抱下来。可怜的人,当然
很快沉下去了。我去拉他,可他拒绝我。我不顾一切把他弄上岸。他的一双手击在
我的胸口可真疼啊。他号啕大哭。我也哭了。我们两个躺在沙岸上,旁边是他的轮
椅。
你到底去了哪里?我问一个走在前边的人,因为他的背影太熟了。他不应声也
不转身,我只得追上去。手一搭上肩头吓了一跳:湿淋淋的,凉到了心口。他仍然
往前,我就紧紧跟上。我仿佛忘了他要坐轮椅才能行走这一事实,只顾跟随。到了
海边,就是那片泳场,他的步伐一点不曾放慢,继续向前。水达到了我的胸口,他
在前边领路。水漫过了我的头顶,除了手脚更加轻快而外,简直没有其他异样。
水下光洁闪亮,安静而透明,草绿得让人眼睛一亮。各种鱼都围过来,一遍遍
亲吻永立,他还拥住一条彩色的大鱼拍打了一下,就像久别的朋友重逢那样。我这
会儿想看清他的脸庞,就快步绕到前边。我发现他还是那副神情,只是没有了过去
的绝望和哀伤。当我去扯他的手时,却感到了一种逼人的凉意。我想这是在水下时
间太久的缘故。
永立说:大海与陆地是一样的,只是少一些恶人。大海深处也有丛林,有城市,
有各种动物。大家只要因为某种原因到了海底,也就亲如手足地生活下去。这里的
生灵不太谈论陆地上的事情,无论是那儿的朋友还是仇人,都不太提起。大家尽可
能遗忘陆地上的世界,因为它比起大海简直太渺小了。我对他的话坚信不疑,只是
有点于心不甘。要知道我们都生于陆地啊,那里有我们的亲人和无数朋友,我们大
家不可能一走了之啊。
永立说大海才是让人自由行走的世界,而陆地上必须有一双健康的腿。这里的
鱼只有鳍啊,你看它们行动起来依然迅捷灵巧。我想问他的轮椅,但忍住了。他领
我向前,直走到一个小小的村庄跟前,伸手指一下:看,我就住在这个村里;这里
也有大城市,可我不喜欢那儿。我们走进村庄,一些猫和狗蹦跳而出,尾摇身扭,
与永立亲昵。村子里男男女女许多人,一个个站在那儿,全都湿淋淋的。他们欢迎
永立,后来才把目光转向我。永立介绍说我是他陆地上最好的朋友。村里人说:早
就看出他是陆地人嘛,他身上的衣服没有湿气。
海中的风是深绿色的,吹拂时没有声音,像无形的手一样摸来摸去。夜晚的风
令人舒坦。我被永立领进一间小屋:一幢用贝壳和珊瑚建起的形状怪异的居所,有
床,当然是海草铺成的;有桌子,是海中植物做成的。有纸吗?有,那是海带状的
薄片,平平整整一叠,摸一摸又滑又腻,只是有些凉。到了半夜,永立突然说起了
一个意愿:希望我也能留下来。我没有马上拒绝,问:村里的人都是怎么来的?他
说这些人大半是因为一些意外事故落到大海里的,开始那个哭啊,冤呢!后来一个
个都知道了大海的好处,也就爱上了这里。你真的不想留下?
我一声不吭。我只想听下去。他说这里的人好极了,他们从一场大灾难中过来,
都懂得相互怜悯,没有一件事不是互帮互助,从不对人说谎,更不要说彼此欺骗了。
至于说爱情,你也不要脸红,因为我们都到了这把年纪,可以好好谈谈了。这里的
爱情很多,因为你看到了,男女数量差不多嘛。这里的爱情不像陆地上一样,讲贫
富讲城乡讲年龄,因为这里的人不需要钱。年龄也不会是个问题,因为这里的人不
会衰老,可以永远相伴:只要爱上了,就双双对对不再分开。当然了,这里的人与
陆地上一样,亲嘴儿是少不了的。怎么样,你不想留下来吗?
我还是没有马上回答。因为我有妈妈,有陆地上的朋友,我不能离开他们。我
需要看到他们的眼睛,需要听到他们的声音。还有,我想寻找生身父亲,想知道关
于他的一切。
我流下了惜别的泪水。我摇了摇头。
这片林地从城郊一直向西伸延,无穷无尽。林子一过了河就变得深不可测,连
最老道的猎人也望而却步。雨和雪一过了河就变得猛烈,动物在对岸成倍增多。冬
天的河西岸简直就是禁地,谁敢在数九寒冬过河?在我的记忆中继父只有一次踏雪
人林,结果差一点丢了性命,最后是让护林人救下来。
大雪封林的日子有一种奇特的神秘。这种安静,以及突兀响起的一声鸟叫或兽
啼,立刻会引起一连串的回应:躲在松枝后面的大鸟扑动双翅飞走,一串嚓嚓的蹿
动也从远处传来。有什么动物发出孩子似的哜哜笑声,还有张口大喘声、咕哝不休
声。好像林子在寂静中一直闷着,这时终于暴发出满腔不安和热情。雪地上的各种
痕迹多得不可胜数,连最老的林间猎人也认不清它们的来历。可以想象一个夜晚的
雪地上有过多少匆匆奔走,这里原来是一个繁忙的世界,一个未曾停息的世界。
我的故事有许多与雪地连在一起。对我而言过河是一件美妙的事情,只要一踏
上那座河桥,满心的喜悦就达到了顶点。河对岸雪深林密处有一座小屋那里面炉火
熊熊,屋里全是浓郁的烤南瓜的香味。一铺暖烘烘的大炕,一个小木格子窗,窗上
是红色剪纸。炕上有一张小桌,桌旁坐了一个沉默的姑娘,她和爸爸妈妈已经期待
我许久了。这是快乐而孤单的一家,他们是林场的护林工人,把我看成城里码头上
的孩子。她最愿与我谈论大船,那时一脸神往。她不知道一个人坐在船上该有多么
幸福,正像船上的人不知道坐在林子深处的大炕上有多么幸福一样。
她的父母在我们一起围上小桌时就忙自己的事情去了。我不久就开始倾听她的
朗读:像河水淙淙流淌,像一只小手轻轻抚摸。这是令人沉醉的声音。我愿意为这
样的时刻历险,踏十里雪路而来。她那时会仰起火红的脸庞看我,露出一排洁白的
牙齿。她呼出的白气真好看。这是一个香气四溢的雪中小屋,这里啊,干结的霉豆
角缠在篱笆上,蓝底白花的家染粗布隆着她的胸部。可是我把一切都忍在心里,包
括幸福。我记得那时一活动身上就疼,那是因为继父的一顿拳脚。我像什么也没有
发生一样,微笑,让她牵上我的手。她的小手像热炭。
难忘那年冬天的一次跌伤。那是怎样的一场大雪啊,连河桥都隐去了踪迹,可
我还要固执地过河。望着无边的苍茫,我站在河边不愿回返。完全是一阵突来的冲
动,我踏上河冰边缘,盯着河心的激流一下腾跃起来。结果我跌了下去,落在被雪
覆住的对面冰刃上。就这样,我不得不住进林中小屋养伤了。那时还不知道会造成
怎样的后果,不知道一生都要忍受病痛,阴雨天里要一拐一拐地走路,让我早早拄
上一根拐杖。这都是后话了。当时伤痛也许算不了什么,近在眼前的幸福却让我忘
掉了一切。她的父母为我敷上中药,她一直守在身边。开始的日子不能下床,一切
全要依赖别人。有一次他们去了林子,她不得不为我做得更多。我的脸红极了。她
轻轻抚着我的腿部,学妈妈那样换药,帮我把短裤脱下一截。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抬
头,只紧紧抿着嘴角。我长时间不敢看她一眼。该死的创痛啊,把我逼到了最尴尬
的一角。我差点大喊大叫起来。
雪地并不寒冷。我一生都未曾将雪地当成冰冻的世界,恰恰相反,它像棉絮一
样包裹了我的童年和少年。任何一个冬天,只要没有了铺天盖地的大雪,我就觉得
是极大的缺憾。
关于雪地的回忆应该终止了,因为这让人无法忍受。那些陈年旧事发展下去,
也许将有令人惊骇的结局。随着时间的延续,当我连连咳嗽,行动受阻,感到来日
无多时,却展开了倔强的想象。拳头在疼,这拳头打在我自己的胸口上才好。显而
易见,那可能是爱情。类似的事情还有一些,它们发生在浪迹的年代,在长长的少
年之旅上。
对我来说山地只能是悲惨的。我从小生活在平原和城市,记忆的彼岸还生长了
棕榈树。可是接下来的日子却要在山地攀援。一大早醒来告别房东,慈祥的大哥挽
留我,给我金黄的玉米饼。最小的妹妹比我还大两岁,黑红的脸庞,酒窝,领我去
村边场院读书。这儿有一个巨大的草垛,被她掏开了一个洞子,无比宽敞,里面全
是软软的麦草。这儿真是一个天堂之所,无人打扰,只有我们俩。天近中午时,她
把我用麦草堵在洞里,然后回家拿来瓜干和玉米饼,还有黄瓜咸菜。多么香的午饭。
她说要在这里藏我三天,不,十天。
天黑了,她并不急着离开。乌黑的夜色里谁都不吭一声。后来她的手按在我的
头发上,我像一个罪犯一样沮丧。这样一会儿,她开始摸我的后脖颈了。衣服里有
了麦草,她就给我揪出来,痒极了。她说麦草都要找出来,就一遍遍摸索不止。你
多么瘦啊,这么瘦的青年。我也摸了她的麦草,很胖,一个健康的女青年。她对在
我耳眼上吹了几下,捏我的鼻子。我哭了。我想起了雪地的情景。那个人,她,还
在雪地林中,正离这里千里百里。可是我今夜却在这儿。我哭的是自己的软弱。这
极有可能是爱情。
这一天直到半夜她才离去。因为不离去不行了,她的哥哥在村边高一声低一声
叫她,她吓得一动不动。叫声一停她就准备离开了,在我脸上亲个不停。我咬着嘴
唇,幸福和愧疚各占一半。主要是幸福。我拥住了她。她说:紧一些。我点头,紧
了一些。她说:再紧。我把她抱了起来。我的力量让她吃惊。她喘着,说你就在大
草垛里住下吧,我每天按时送来吃的,干吗一天到晚在山地蹿?我没有应。
第二天我就走了。我在草垛里留了一本书、一叠浅红色的纸。这些纸是妈妈给
我的,是我最珍惜的东西。
后来我就想念两个姑娘了:雪地,草垛。可能真的是爱情,因为我一路上常常
想她们想得睡不着。就这样想着走着,来到了那个大镇子。这里藏下了我的另一些
幸运。有一个喜爱阅读和写字的胖姑娘就在这个镇上,她真是让我惊讶:伏在桌上
写字,一边写一边哭,一会儿就哭成了泪人。她又白又胖,像是一掐就要冒水的某
种植物,这要吃多少好东西才长得成?看她的头发,又黑又亮又滑,总是引入伸手
去摸一摸。我只看着她,在大多数时间里被愁苦压住了,压得—声不响,只干巴巴
看着她。
胖姑娘的大眼水生生的,她看我,与我交换书和纸,还把我领到妈妈跟前。原
来妈妈比她也年长不了多少,年轻得简直让人吃惊。妈妈水光溜滑地站在屋子正中
说:住咱家住咱家,我家胖孩儿喜煞你了。我住下来。这不是草垛,这是明亮的大
屋。我一路上从未住过这么好的房子。炕上有花被,桌上有花生,她们母女慷慨待
客,总是劝我:吃啊,大口吃啊。妈妈一手揽过女儿一手抚摸我,说好孩儿皮儿真
滑,像我胖儿一样。她没有男孩,见了我格外喜欢。她说要是再生个男孩这辈子就
没心事了,当年奶水旺得啊,山泉一样,胖儿吃不赢,吃不赢。她的手放在胸口按
了按,说。
胖姑娘身上有一种李子花的香味。一个星期过去了,她还是边写边哭,有时不
得不停下来,哭得双肩耸动。我离她稍近一点,看到了她脸上那层细小的桃绒。她
说:你永远也不要离开了,就住我们家吧,当我们家的男娃。我未置可否。可我知
道自己要走,不停地走,我奔向的是更远的远方。她问到底去哪儿?什么人在等你?
我摇头。我也不知道。有一些人,有一些事,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它们都在远方。
这一切我必须要经历。
一直想走,但不知何时离开。胖姑娘学母亲那样把手放在我的身上。我真想一
口咬住她的手。这是一段好日子,这样的日子一生并无许多。大概又过了一个月吧,
我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可是后来,只要一有机会,我还会走向这个镇子。大概是第二年春天,我一踏
进这个家门就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胖姑娘被省城一家做报纸的小子领走了。她
妈妈对我细说这事儿,笑吟吟的:人家城里人到底是开通啊,开口就对我娃说:咱
们走,这就领走了。我的头嗡嗡响,脸上是惨白的颜色吧。从此这里再也没有什么
让我牵挂了,我又可以走向远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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