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是的,有什么美好的事物在走近我。这是预感。我残破不堪的命运啊,一个个
坎儿过去了,总该有一些激动人心的时刻来临。我期待着,又害怕被捉弄和欺骗。
我的心变得像羽毛一样柔软,等待一些娇嫩的东西降落在那儿。这之前刚刚发生过
令人战栗的一幕,它让我猝不及防。这个秋天继父患了痴呆症,我只得回到十六年
前的小城,于是再次看到了那棵亲爱的橡树。然而就是这次东行,一个惊人的消息
扑进我的耳廓:雪地姑娘与老师结婚了。是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老师整整大
她二十一岁。可是他们结合了,并且很快有了一个男孩。我只能为她高兴,为老师
高兴。雪地姑娘长啊长啊,时候一到,就把自己完美无缺地交给了他。
是的,我也该认真想一想自己的事情了。我做临时工的地方有一个年近四十的
姑娘,准确点说她整整大我六岁。这个年龄的人如果相爱了也就不会改变,这点上
彼此都一样。无微不至的照料,慈爱而热烈的目光,已经许久不能让我平静了。上
夜班时,她把最好的一块烤红薯留给了我,自己却啃食一个粗窝窝。大约是从东部
小城归来的当年,刚刚进入冬天,我们的事情就算定下来了。这一段爱情后来被周
围的人形容为“红薯婚姻”,其实是过于夸张了。我深知任何姻缘都是一种宿命,
红薯只不过是小小的媒介。谁能想象—个四十岁的姑娘在这座省会城市里一直等待,
其过程中要忍受多少情感的风暴,而她却岿然不移,直到把自己的手放到我的手上。
她在夜深人静时按住了我的胸口,感受扑扑心跳。人们都走了,偌大的车间里
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因为连续加班和写字,人有些虚脱,额上的汗像豆粒一样,后
来不得不躺在一张小床上。她一直守在身边。当症状缓解了一点,我想坐起时,她
制止了我。她长时间握着我的手,一遍遍擦拭抚摸我的额头。这个夜晚我突然觉得
:经历了漫长的跋涉,终于来到了一个驿站,可以稍稍安歇一下了。
没有谁能像她这样稳重而扎实地亲吻。一股异性的甘味仍然接近红薯。我得承
认,三十多年来,一个异性如此认真的亲吻,这还是第一次。从开始那一刻我就明
白,我们之间将有一场真挚的、持久的、不可避免的爱情,其结果只能是一桩正式
的婚姻。待我身体好了一点时,她就站了起来:走吧,回自己的地方吧。她拉着我
的手,搀扶着,紧紧相挨着出了厂房。我第一次见到了她那间窄窄的、然而是没有
一丝灰尘的单身宿舍。
这间小屋里养了一盆香气扑鼻的麦兰。我忍不住伏身去看,她就说:我们一般
都养了麦兰。我问你们是谁?她答:大龄姑娘。说完一把抱住了我,以出乎意料的
热情和力量,一下就把我扳到了床前。她动手解我的衣服。我一阵窒息,两手慌乱
推挡。然而她只解了我的上衣,将脸贴在我的胸部一会儿。这使我长舒了一口气。
我伸手梳理她的头发,发现这一头浓发真是特异,它每一根都比正常人粗壮两倍,
涩涩地摩擦手指,发出沙沙声。她细嫩的脖子和下颌那儿有几道横纹,吸引我伸出
手去。我的手到处寻索,让她浑身战栗。任何事情总要有来有往,我最后也细细察
看了她的上身。我觉得她的胸部才是美丽的典范。让人大惊失色的是她的后背:强
健而不臃赘,均匀地披挂了一层金色绒毛,让人想起一种金丝猴。我屏住呼吸捋着
这滑滑的背部,体味她稍显猛浪的勇气到底来自何方。
就在三十七岁的这年冬天,我们结婚了。是的,她比我大六岁。这是始料未及
的。二种更为成熟的美丽照亮了婚后生活,我简直给照顾得无微不至。我相信一个
人的婚姻所能带来的全部幸福、奥妙和惊喜,她一股脑儿全给了我。我不相信在这
一点上,世上还有更幸运的男人。我在两人的世界里是沉默的哲人、冷肃的丈夫、
频频咳嗽的小可怜、展眉一笑的孩童,甚至还充当了她的导师和兄长。她几次要像
我一样在纸上不停地写,都被我拒绝了。我告诉她这是一种病,一种只有死亡才能
终止的热病。
美好的日子集中地回报了一个中年男人,抵消了半生艰辛。她把自己的全部都
贡献出来,无怨无悔且兴致勃勃。但我还是发现了她头上的白发,它们因粗壮而显
著。白发却使她愈加美丽。我几乎忘了她的不可思议的美妙主要来自哪里,大概还
是眼睛吧。一双无与伦比的眼睛,潜下深不见底的温情。它看着我时,我自己就全
部消融其中了。我不能不恐惧于它的悠然消失。这是一个大龄妻子的怜惜之光。她
已经熟知我的每一点经历,记在心中,从头咀嚼。她没有了自己,而只有我。
这就是人所不知的爱恋。我们为此几乎放弃了一切。最初的这一年足不出户,
就连最好的朋友和近邻都不来往了。我们沉醉到一种生活之中,两眼模糊,手足俱
抖,见了人口不能言。邻居以为我们俩得了一种怪病,有一次甚至真的找来一个街
道庸医。当然这是一场误会。我们处于从未有过的健康时节,面色红润,皮肤闪亮,
几夜无眠也毫无倦容。我们在长夜里倾诉,以各种方法回告对方,绝不隐藏一点心
事,包括一些梦想。因为这是一场迟到的爱恋,两人都想把失去的时间追补回来。
由于少年那次事故,胯部残疾让我在阴雨天难过起来。这疼痛是越加严厉了,
弄到最后不得不终止亲吻,代之以长长的呻吟。她惊慌失措地看着,暂时还未请过
医生。她似乎深知这绝非外力所能医治,请来华佗也是枉然。如果这种宿疾还有一
丝挽救的希望,那也只能依靠爱情的热力来慢慢烘烤,以便将我命中深长的寒湿之
根拔除干净。她学会了拔火罐,还自我发明了止疼的药方:用一把熨斗轻轻地熨我
的胯部。小熨斗里烧了炭火,一下一下熨过来,真是天底下最温暖的抚摸。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隐疼不再袭来,我们两人的幸福就无边无际。像过去一样,
我除了忘我的书写,其余皆不在话下。我甚至不让她出门,宁可忍受生活潦草,甚
至连续一个星期只喝稀粥。这样直到我的脸色发黄两次晕厥,她才大梦初醒般尖叫
一声,不顾一切出门搬来各种吃物。我们家于是变得鱼肉喷香了。她说非亲手把我
喂成一个虎气生生的胖子不可,说要让我的脸上闪着资产阶级的油光。话是如此,
决心也不谓不大,可惜直到最后也没能如愿。
我认为身体的遭遇自有缘由。过于幸福的婚后生活只是部分原因,主要的根源
还是来自宿命。三年后得了中风,半边不能活动,百般医治也还是行动艰难。胯骨
伤痛与中风合而为一,折磨不休,成心要向我追讨什么。当然,它们追讨的是令人
嫉妒的幸福。这太过分了。幸福是巨大的,但毕竟时间短暂。我不曾哀求一声,只
咬紧牙关挺住。
她准备牺牲一切换回我的健康,从此再无安歇。她的生命之汁曾经多么旺盛,
从现在开始,要一点一点耗尽了。我的手像过去一样时不时地伸进她的头发里,可
再也感不到往日的柔韧。这头发一碰就折。还有,当我有一天举灯察看她的后背时,
发现那层令人惊叹的金色绒毛已经褪个精光,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我把脸伏
上去,听到的是一颗心脏的疲惫跳动。我流着泪水为她把衣服整好。整个过程她都
一动不动。自从婚后就是这样,只要我的手一沾上她的身体,她就一动不动,即便
手里正忙着什么也要停下来,生怕影响了我。她是人世间多么安稳温厚的女子。
正因为她,我的半边残疾还是好了一点。我开始拄着拐杖一挪一挪上班了。班
上的头儿摆摆手:歇着,歇着,回老婆那里去吧。我一天中的二十四小时都和老婆
在一起。
我的父亲啊,我的从未谋面然而日渐清晰的父亲啊,我的目光追随你瘦长的身
影,从冬到春,又从春到夏。我们在秋天的扑扑落叶里互诉衷肠。我一看到你深邃
的目光就双唇翕动,一时口不能言。这一场父与子的交谈已经进行了五十年,从我
出生的那一刻开始。你一次次询问妈妈,是的,我长期陪伴在她的身边,直到最后
一刻,直到那阵不祥的风吹来。
父亲命中注定了有牢狱之灾,这是无法改变的。无中生有的罪状,谨小慎微的
规避,一切就是这样,命该如此。那些比石匠还要粗糙的大手攥住了你的胳膊,推
搡着,把你推到一个黑屋里,一关就是六个小时。没有一扇窗户的小屋恶腥逼人,
这里以前不知关过多少人,他们花花色色,可没有一个像你这样,两手又细又白,
额头开阔清洁。审讯开始了,你已经两天没有吃喝没有睡眠,他们还是让你站在那
儿,回答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他们问你逃匿的路线和潜藏的方式,以及实施的步
骤和细节。你目瞪口呆。他们恶笑,问你为什么摘下了眼镜?你解释说自己只有轻
微的近视,只是写字时才戴上。他们吭哧着,说你写了不少字啊,拿上来。一大摞
写满了字的纸,这就是罪证。他们翻动着,一会」啪案大骂,你费解而又惊愕。他
们恶声恶气:好啊,你等着吧。
这个情节很久之后回想起来还让你后怕。因为你记住了,审问者对写了字的纸
有一种特别的恐怖,几乎每一次见到都要浑身发抖。审讯者对那些面色白净的、戴
了眼镜的人有说不出的惧怕,所以要一再纠缠不休:为什么摘下眼镜?为什么?你
做出解释!最后他们让你在“我是戴眼镜的人”这一供词下按了手印,并且找回了
你的眼镜,让你在镜片上再次按下手印。
事后得知,这个审讯者在十几年前曾经一口气枪杀了六十多个戴眼镜的人。在
许多年里,这个人的四周看不到一个戴眼镜的人,他们都消失了。以前戴过眼镜的
人总是倒吸凉气,从不提及那段历史,无论近视眼、老花眼,宁可走路撞墙也不敢
沾眼镜的边。那一场残酷的杀戮就发生在一个大湖的西边:一开始杀洋学堂回来的
人,后来又杀识字的人,最后杀红了眼,见了眼镜就是一枪。通红的血被雨水冲到
水沟里,然后又流进湖里,在一片芦苇的掩映下变得无影无踪。
父亲的父亲及时逃掉了,剩下了一个替罪羊。妈妈为父亲的开释历尽艰险,最
后不仅没能减轻丈夫—点罪名,反而自己也陷于牢笼。他们分关在不同的地方,音
讯隔绝。那个谈眼镜色变的家伙—直盯着妈妈。他失败了,他不知道世上有各种各
样的人。他—生都感到费解。
那一次凶险最后竟戏剧般地化解了。审讯者遇到了一个内部对手,结果使一个
显而易见的冤案裸露出来。最后是一位首长亲自过问,父亲和母亲才得以双双开释。
两个人长叹一声,像从—场噩梦中惊醒。可是父亲出狱时大病一场,全身上下脱了
一层皮,像蛇蜕—样。
可惜父亲没能从整个案件中吸取教训,仍然不停地写字,同时还戴上了眼镜。
这真是可怕的错误。也许妈妈负有责任,她如果牵上父亲的手去一个偏僻之地,一
切就会好得多。他们总以为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再也忍受不了日渐严重的近视,
戴上了眼镜。这一来眼镜再也摘不掉了。
仅仅过去两年,城里又混乱起来。不久又有人踏进这个小家,对他们与众不同
的家私、大而满盈的书房表示了深深的惊讶。无礼的造访者这儿摸摸那儿看,最后
开始询问起父亲:你不能停止地写啊写啊,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头交代吧。父亲的
冷汗从头上生出,赶忙摘下眼镜擦起来。那个问话者紧紧盯住眼镜:多少度?父亲
如实回答:四百度。是的,自从那一次释放之后,眼睛飞快近视。
所有写了字的纸照例被搬走,妈妈感到了不祥。一个星期后父亲就被抓走了。
这次与上次不同的是,两天之后人又释放了,但几天后又抓。这样抓抓放放重复不
休。抓走后不是关在一个固定的地方,而是不断地移动,偶尔还要拉到集会上去。
在集会上,爷爷的逃离又成了一个问题,台下有一些人大呼小叫地要冲上前去,有
人还想揍父亲,被另一些人制止了。
妈妈每次集会都要挤到最前边,仿佛要去保护丈夫,可每一次都被持枪的人推
开,推到远远的地方。枪械很多,会场四周都是闪闪的刺刀。口号声此起彼伏,歌
声翻涌。大雨浇下来,人群中没有—个离开,反而在大雨中更加兴奋。父亲与另两
个人都被揪到雨地里,身上拴了绳子,由几个人牵上走,—直沿着棕榈大街走下去。
整个夏天父亲都被抓抓放放,头发都被揪光了。他脸色青黄,连说话的力气都
没有了。他常常看着妈妈,嘴唇活动着却没有话。就这样挨到了秋天,父亲开始吐
东西,吃一口吐一口。妈妈不得不哀求一些人,为了丈夫,一遍遍哀求:就让他去
医院吧,人挺得住怎样都行。对方的回答是:死不了人,他会挺得住,正顽抗呢。
集会的势头比夏天又大了许多,父亲的一个朋友竟然在一次夜间集会中被踩死了。
父亲每次出门都要被绳子捆上,与另几个人拴到一起。他的头发刚刚长出又被揪掉
了。
在一场空前的、声势浩大的集会上,一些人愤怒之极,连连扑上去推搡父亲。
他们其中有几个找不到器具,就把一束束纸卷成了胳膊粗,一人一根,不停地抽打
父亲的脸。说不说?你这个顽敌!噼噼啪啪抽打,抽打。几个钟头过去了,人倒下
又被揪起,直到最后昏迷过去。
妈妈挤啊挤啊,挤到前边时,父亲已经永远地离开了。她看到父亲旁边有一堆
沾血的纸。
母亲直到最后也没有得到他们的消息,不知道爷爷和奶奶的下落。两个老人以
神秘的方式离开了,带给全家的除了灾难,还有震惊和疑惑。别人怎么也不信删)
在儿子和儿媳全无知晓的情形下离去,可这是千真万确的实情。父亲生出了白发,
忧丝提前挂上两鬓。妈妈一直在想象两个老人的逃亡生活,有时竟担心他们会像突
兀地离开那样,某个早上又一下出现在这间屋子里。
棕榈大街上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风中搀和了一切,这使人无法回避,无法安
稳,坐卧不宁。风中似乎有两个老人的叹气声、惊恐的咋呼声,还有各种哜哜喳喳
的议论。飓风袭来时树叶折断,满地都是倒木和破烂的风旋物,总之一片狼藉。这
座城市每年都要遭遇不同的恶风,它们掠过时要带走一些人的命,每年如此。对妈
妈来说,她经历的所有恶劣时辰都与风有关:第一次乘船的剧烈呕吐,丈夫被拘那
个夜晚的大风怒号,以及后来在风雨中的奔走:她一直盯着丈夫在推拥下脚踏泥泞
的背影,后来跌倒在地,爬起来就再也看不见他了。她在风中跌跌撞撞跟上,跟上,
唯恐失去了丈夫。
我宁可相信妈妈一生都不曾爱过另一个男人。只有父亲,只有父亲。谁有我的
父亲英俊呢?他身材颀长如同风中摇动的棕榈,他文思泉涌好似翻滚的湖波。他的
头发柔滑飘动,是最早抚在我脸上的庇护的树叶。妈妈想一生依偎的人终将失去,
这是她始料未及的。妈妈想托付一生的人终成梦境,这是她生前生后的疼,生前自
己疼,生后让我疼,疼,疼死两代人。
妈妈越来越瘦,越单薄,走在路上,总是在风中摇动。继父的怒喝会扫掉树叶,
我亲眼见妈妈在这大喝中浑身抖动。风吹进妈妈单薄的身躯,穿过,扬长而去,带
走她的一部分。风不停地吹过来,这是从南方,从棕榈大街上追逐而来的风,它并
未饶过她。妈妈的白发在风的抚摸下一点点变白。
我死也不明白妈妈至为关键的选择:携我来到小城,来找这个男人。残酷的决
定背后到底是什么?妈妈啊,你大概被美丽神奇的白色轮船迷住了吧?你原以为它
昂首前行之地就一定是今生安歇之地?你今生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啊。当然了,同
样是美丽的棕榈大街,最后不也是变得丑陋残裂?小城本身是无辜的。我要说的是
继父,是这个人,这个凶神恶煞般的人会让你幸福吗?你从他身上感受过一丝丝幸
福吗?你没说—个字。
于是只能猜测。我在晚年的昏睡里想着妈妈和那个暴君,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妈妈来小城后也有过短暂的、交替出现的一点点幸福。因为我无论怎么回忆,也想
不起她对继父有一丝深恶抱怨。相反,她总是维护他,总是不遗余力地、千方百计
地弥补我与他之间的裂痕。这虽然徒劳,却不能不给我留下深深的印象和疑虑,即
妈妈和继父的关系。我甚至要不无痛苦地承认:她爱他,她多多少少或真正地爱他。
爱一个酒鬼,一个失败的武人,一个目空一切却又实实在在的绝望者。
风大的日子,妈妈出门总要扶着墙走路。她像小脚女人—样挪动,风还是不饶
过她,就像无形的手一样按住她,然后把她使劲往墙上推。她忍住一声不吭地往前,
走回自己有橡子树的小院。她先在橡子树下喘息一会儿,然后再迈进屋子。这个时
刻我总是在阁楼上,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我仿佛听见外祖母的声音,听见她一边盯
着窗外的女儿,一边不停地诉说往事。
你妈妈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她一头黑发在风中甩啊甩啊的样子直到如今还在
眼前。你妈妈年轻时,更不要删、时候了,是棕榈大街上最漂亮的美人。她的腰身
软得啊,真是杨柳一样,风让她变得更美更娇。那时她可是无忧无虑,一棵小树,
未结果,叶子黑亮,越长越迷人。你妈妈的歌声被风吹得很远,一直传向你未来的
父亲那儿。从他们扯着手走向街头的第一天,一条大街上的人就不会忘记。多么好
的一对儿。那天是北风,风吹得不紧不慢。
妈妈老了。她在风大的日子里干脆不再出门。她小心地躲避那一天,留恋这个
小院,包括那个继父。这是我后来想到的。她多么舍不得离开啊。可是该来的一切
必要如期而至。妈妈不能一直呆在家里,她总要出门。
只是很小的一阵风,妈妈就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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