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有人—直言之凿凿,说继父最初是被押解到这座海滨小城的:押解人员拿了枪,
下车时尽管面带笑容,但的确是走在继父身侧的。被押解者脸上有浓重的胡子,虎
目生生,对这里的一切都不太在乎。武装人员把继父交给当地有关部门就离开了。
与传言稍有不合的是,在小城定居下来的继父不像被拘管的罪人,倒像个驾到的王
子。他在小城的名声的确太大了,这儿是他的出生地,这里一直流传着他的一些惊
人事迹,好像小城里终于诞生了一位飞檐走壁的神奇人物。而今这个人归来了,轻
轻落了地。于是安置他的海港也荣耀起来,港长笑眯眯地看着这个人,对他有求必
应。按上级要求,这里要有一个人负责对继父的日常监管,并按时报告一些情况。
港上委派的人叫“鹰眼”,因为这个人真的长了一双又圆又小的眼,看人时神气就
像猛禽。他一见到继父,眼里的那丝威气立刻丧失净尽。继父常揪着他的耳朵玩,
厌烦时就大声呵斥。鹰眼为他跑前跑后,人们都说一个是将军,一个是将军的勤务
兵。
继父的新职务是港上调度员之类,可是他从未正经上过班,大多数时间都用来
打猎喝酒。他的酒量艮快出了名,同样有名的是他的枪法。据说他能在二十米外用
小口径步枪击毙一只蝉。港上仅有的一辆大功率摩托被他要下来,从此人们一听见
马达轰鸣就说将军来了。他从不更正人们的说法,酒后的豪气也极像一位将军。可
是他真的离开了战场,没有了战争。他开始枪杀动物,毫无,冷悯。
他手上沾了多少血?他惧怕这一切吗?战场上的杀戮可以理解,可是其他时刻
呢?他是十足的罪人,必将遭到报应。他以酗酒,以过人的粗暴,甚至以卑鄙的傲
慢来掩盖这一切,都无济于事。我有时觉得继父是一个善良的恶人,一个正义的魔
鬼,一个粗爽的阴谋家。是的,他在向妈妈和我掩盖一些事实。我战胜他的办法就
是沉默,并在这个过程中憋足心力。我总是通过这样的方法知晓他的秘密。
小城南部的巷子里就有他的秘密,那是他的耻辱和哀痛。原来他也有一颗抽搐
发疼的心啊。就是这疼让他忍不住,一声声呻吟终于被妈妈听见了。没有办法,他
只能在一次痛饮之后领上妈妈,第一次探访那个小巷子。小巷里的人已经没有了,
空空的,散发着檀香一样的气味。原来这里一直住着—位皱巴巴的老太婆,据说她
老得像绵羊—样,白发卷着,长下巴一直抵紧了胸口晒太阳,对来来往往的人看也
不看。她在等一个人,抄着手,看着南边的太阳,一天又一天地挨过。这个人来到
了小城,可是没有踏进这个巷子一步。老太婆得知那个人就住在同一座小城里。她
等不到近在咫尺的人,也就死去了。
继父前来指认这条小巷,告诉谁是那个老太婆。妈妈抚摸着黑糊糊的门楣。她
肯定在想自己。她和老太婆的命运有什么相同之处吗?继父在小巷抽了好几支烟,
这才牵上妈妈的手,走了。
继父在战前就认识这个老太婆,那时她只比继父大三岁。他当兵时她刚做了三
天的新娘。继父恋恋不舍,咬着牙离家,新娘哭得睁不开眼,站在街头送男人时,
用两手撑着眼皮,看他越走越远。他走了,一去就是三年。第三年队伍在海滨转战,
他冒着危险摸回家过了两天。队伍越走越远,一直向南,再也不回了。许多年后,
人届中年的继父已经是南方一个大城市的军管会头目了,一下进入和平年代,突然
渴望起家庭生活了。身边人接二连三休掉了原来的妻子,他终于也想效法。人城的
第三年,他效法了他们。从此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大街上的南国女人,听着她们的软
语,像喝了烈酒一样两眼发直。他忍不住对身边的警卫员咕哝:真好。警卫员问什
么真好?他伸手指指从窗前走过的女人。
他准备娶一个额头鼓鼓的南国女子了。他自言自语,骂着粗话:妈的怪事,走
路水上漂一样,一颠—颠的物件,最好抱一个回家。嗯,抱一个回家。警卫员私下
里对人说:我的首长中了魔怔。小战士担心他会出事,所以日夜胆战心惊。小战士
估计得不错,这个人不久就出了事:手中的盒子枪走火,差点打死了更高一级的领
导。
继父极不光彩地回到了海滨小城,可是毫无隗疚。他曾在夜晚想起小巷里的女
人,但深夜出门还是绕过了那儿。一年之后小巷里的人离去了,那天继父关在家里
喝酒,不再挪窝,港上的鹰眼来寻,进门发现这个男人酒气冲天,眼也肿了,胡子
狂长,整个人老了十岁。鹰眼大声呼叫他的名字,为的是让他把目光转过来。以前
这个人都是叫他将军的。他终于火起,一巴掌把鹰眼打在地上。
妈妈去世后,小院里只剩下了继父。孤独的国王自己活下去吧。那时我正由海
滨平原向南走去,走向自己的命运。这边的继父也是一样,他既向着必经之路移动,
最后总会到站。那个日子对他来说毕竟近了。我听到的第一个不祥的消息是他患了
痴呆症,一个人长期锁在护理院里,正寻机会偷偷往外跑。
就像命中注定的相逢和厮守一样,那段接近终点的日子还是我与他在一起。那
个秋天冰冷的雨水下个不停,我冒着寒冷赶回,在小城人的一片赞许中担负起服侍
继父的重任。这个人恶贯满盈却又一脸慈悲,后来的日子里我们竟然相处得不错。
他目不转睛看我在桌前不停地写字,一看就是半天。我不能离开,怕稍有闪失就会
酿成祸患。有一次我刚刚出门半天他就摔伤了,粪便糊了满身满脸,一见面还把脏
到了极点的手伸向我。可怜的人。
他整个人已经不晓事理,平时像木头人一样移动,并无清晰的意识。可是后来
我发现一切远非那样简单,因为有几次他急着出门,分明是目标明确,竟一直奔着
城南小巷而去。我吸了一口凉气。就在这样的一个深夜,我因为一天的忙碌,头一
挨上枕头就睡过去了,连哗哗的雨声和巨雷也没有把我惊醒。我是在睡梦中被一阵
惊恐吓醒的,一个翻身坐起。我好像听到了门响,听到了一个笨重的身躯在移动。
我看到风搅弄得窗帘狂舞,雨水正从敞开的门和窗泄人。我急急跑出去,呼喊着。
一切已经太晚。继父既已上路,就不管不顾地冒雨往南,当然是奔向城南小巷。
他出院门后只挪动了十几米就倒下了,倒在一个小水洼旁,鼻子浸在水中,窒息而
死。枪击何处那个挨了继父枪子儿的人职务略高,重权在握,且属于特殊人土。某
种地位和优越感常常与职级无关,这是任何时期任何地方都有的一种现象。有人总
是处于主动出击的位置,属于食肉动物,一直到死。继父尽管战功卓著,在那座城
市里还是要受制于一个脸色苍白的丑陋家伙。这千人从未到过战场,身上没有一个
疤痕,但是长了一副钢牙,队伍和机关上的人一旦被其咬住,也就凶多吉少。他凶
残成性,杀人不眨眼,但大部分时间面容温和。他杀字出口时十分平静,命令只由
别人执行,自己甚至连作息时间都不需改变,处变如常。他的一个隐隐的嗜好就是
女人,色欲急切过人,在冷酷的战争年代尤其如此。可是他的这个特征没有留在脸
上,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慵懒,好像对生活已十分厌倦。
继父那一次真是血冲脑门了,结果非得放上一枪不可。这当然不是什么走火,
而是极好地发挥了神枪手的特技,且带着一种幽默的残忍,只一枪就把那个家伙的
下体打掉了。结果我们的上级机关痛失爱将,因为这样一来,人虽然可以救治,但
其伤残的性质容易让人联想,所以已不适宜在原来那样显要的位置上工作了,只好
退到一个无足轻重的地方闲养起来。事情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无论是继父还是
被其击残的人,都被上级首长用特殊的办法保护起来。两个人都是值得宝爱的,两
个人都有一股狠劲儿,一个在战场,另一个在别的方面。用当时的话说,即他们战
斗在不同的战线上。
那个不幸中弹的家伙晚年过得十分寂聊,虽然口腹之欲得以满足,但心气显然
一落千丈。有人在他七十岁生日时见过,说这人老了也还体面干净,耳朵上戴了一
个助听器,镶了假牙,穿了黄呢衣服。可能是保养有方吧,脸色白里透红,早年的
深皱反而不见了,代之以极为细小的、像灰尘—样密致的褶子。他愈到老年,脸上
的一个特征就愈显著:厚唇翻着,像是对眼前这个世界表示着永远的不屑。
无论如何他还是留下了恶名。多少冤魂在诅咒啊,天长日久,关于他的不堪入
耳的传说越积越多。一个最生动最可怕的传闻仍然与那次枪击有关:那家伙挨枪之
后于心不甘,以其特殊的地位和权势,让医院为其重植,并且在成功地做了义齿之
后实施手术。手术本来是成功的,但由于植了驴子身上的器官,不可避免地引起了
排异反应,结果只好忍痛割爱。
植上,再割下,想一想真不是人遭的罪啊。那些传言者如是说。
苍老其实是有个讯号的,敏感的人会早早接受。我记得自己十几岁的那年冬天,
独自走到大雪压顶的林子里,蓦然接到了那个讯号。当时我伫立不前,一动不动垂
手而立,感受它从顶部缓缓流灌,弥散到全身的那种震悚感。这虽然只有一瞬,但
让我永生不忘。
那是妈妈刚刚过世的日子,极度的绝望和悲伤让我一步踏人了黑暗。我在这样
的时刻茫然无措,失去了方位感,连连失眠,肉体却变得无比敏感。于是那个讯号
被我不失时机地捕捉了。
从此它固执地扎根在躯体之中,不曾偏移半步。于是在很长时间里我身上兼有
青年及老人的双重特征,双目混浊而明亮,青年的欲望和暮年的消沉交替出现。它
们之间在前二十年是和平相处的,后十年激烈扭杀,最后十几年青春才退出了所有
的领地。我一直在做二者之间的调停,结果无济于事。我只好眼巴巴看着苍老为所
欲为,从四肢,准确点说是从受伤的右胯骨那儿上来,压垮了双肩,最后滞留两鬓。
苍老是—个倔犟的、成熟而阴险的精灵,它无情无义,心怀一个始终不变的目标,
直到最后一刻才弃你而去。可是与常人不同的是,我从少年时期就结识了它,一生
与之相处得大致愉快,总算没有闹出剑拔弩张的局面。
它让我出现诸多尴尬,我都理所当然地接受下来了。我发现它尤其嫉妒爱情,
尽管这已经是很晚的事情了。只要是连续的爱抚和亲近,它就会伸手扼住我的咽喉,
让我呼呼憋气,喘息的声音粗浊难忍,最终把新娘吓了一跳。她举灯把我从头到脚
看下来,对我身上的皱褶一阵阵惊讶。她叹一口气把灯放回原处,然后为我伸理抽
搐的双腿,按摩僵硬的颈项。我心中的灸热常常无力表达,许多时候只能以目传情。
苍老的精灵就蹲在一边,是这个无耻的家伙用垂涎的目光占有了我的新娘。只有在
这样的夜晚,我才对其生出深深的怨恨。
它比所有的精灵都更为沉着、智慧、忍耐和顽强。它越来越不屑于争执,变得
慈悲和怜悯了,到后来我于午夜时分甚至能感到它的抚摸。它似乎在向我复述一个
真理,讲时间,讲永恒,讲泥土的恩慈和博大。我昏昏沉沉地睡着,真理将我催眠,
让我忘记所有的烦恼。
我至今不会忘记一位胖胖的小学女教师对我的预言:你的将来一片漆黑。当时
听了极度害怕,现在却感到了一种残酷的诗意。她能够做出这样的预言,是因为她
的出类拔萃。整个小城里唯有她长得白胖喜人,水分充足,仿佛稍加捏弄就会冒出
一股清水。她的眼睛是紫色的,舌头偶尔伸出像玫瑰花办。她紫色的眼睛仰视所有
重权在握的男人,恭维起来不择言词。促使她对我做出精辟预测的,缘于她事先的
一次失误。那是因为她景仰继父,就不止一次讲我如何了不起,如何勇敢,还说这
就是血脉的关系。可我不是那个人的亲生儿子,焦愤不安中我终于大声指出。就这
样,她恼了,蒙羞了,后来就毫不犹豫地断言了我的未来。
怎样才算一片漆黑?我一生都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唯恐发生偏差。我以生命
本身、以它的全部去验证,辛苦非常却又乐此不疲。每当坎坷的日子来临时,我总
要想起这句话。我从心里感谢刻毒丰腴的女教师,明白这是她赠予的最有分量的礼
物。
那年冬天,我从—个镇子走向省城的半途,正好遭遇了一场大搜捕。起因是有
人在野外某厕所的墙壁上发现了一处淫荡的图画,上边写了一行人的名字,总之是
一些可怕的话。所有从那个方向来的人都要盘查,一些警察,一排排车辆,让我远
远见了就两腿发颤。我记得自己刚从一条长满了曼陀罗的小路踏上大路,还没有走
上两步,一眼就瞥见百米之外的阵势,于是扭头就跑。我觉得两耳都是生风扑来,
一串串叫骂甩在身后。可是那些人既然盯住了也就不会放弃,从另一边包抄过来。
我穿过麦田,横越不止一条小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逃开这个凶险之地。当
时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朦朦胧胧觉得可怕。我听到了刺耳的警笛,然后就弓腰钻进
—个水泥渠道。
这是多么好的避难所。一米直径的水泥管两端长满了高大的茅草和灌木,一只
兔子被我惊得蹿出。正在我长长舒气时,外面传来了狗吠。听到有人对它发出指令,
我知道完了。身披武装带的大狼狗毫不费力地找到了我。几个耳光打来,我几乎失
去知觉。一个粗壮的家伙把我拎起,扑一下扔到警车上。当时我闭着眼睛想到了继
父,想到了他的枪。是的,人在一些特殊时刻让手里的枪走火大概也是难免的。
我与一些肮脏的人关在一间大屋里。这里全是尿骚味儿。没法睡也没法呼吸。
顶鼻子的氨气刺得人泪眼模糊。一拨拨人排查,登记,拉出去又扔回来。半夜里看
守们打瞌睡了,几个中年男子就嬉着脸相互挤眼,咕哝着:这总比蹲小号强吧,哥
儿几个还能说说话。天亮了,我不记得睡过。有人一指我,我出去了。在一个小屋
里,一个满脸黑毛的男人和一个秀气的女人审问我。他们一会儿又翻拣我的背包,
当一些书本和一叠纸掉出来时,立刻令他们大吃一惊。
我在剩下的几天里就被单独关起来。这就是“蹲小号”。开始的几天他们拍桌
子吓人,一声强似一声逼问。我于是渐渐知道了他们如临大敌的原因。真是奇怪啊,
事后想一想还是不解:这么强壮的武装竟然害怕一幅淫荡的图画,害怕有人把一些
名字写在上面。我当然一无所知。为了获救,我说出了继父的名字,并指出他是—
位将军。那个脸上长了黑毛的男人看一眼细皮嫩肉的女搭档,骂了一句粗话。女人
像大夫一样拨开我的眼皮看,没有吱声。她可能嫌衣服勒得胸部难受,两手搓了几
下。
尽管关在小屋里,但总算吃喝不愁。不可忍受的只是漆黑,是无窗的房子。再
也不知时间,不知黑夜还是白天。我在这时不能不想起那个胖胖的女教师的话,对
她充满了钦佩。我此刻最担心的还是那些被搜走的书和纸,两手全是汗水。门打开
了,一道刺眼的光。进来的显阶女人,她吆喝一声,叭一下电灯亮了。门紧紧地关
上,屋里只有我和她。她把一叠纸扔在地铺上说:写一些字。我写了。她掏出一个
本子,把我的字移近了,仔细对照。后来她又让我写了几次,可能极不理想,让她
极度失望。她上上下下看我,突然命令我画一些淫荡的图画,我惊得说不出话,使
劲摇头。她笑了,但我看出她在忍住。她盯着我的脸,伸手在我生了一层绒毛的唇
上抹了一下:多大了?我说十七了。她吭一声,又发出—声指令。正在我怀疑自己
是否听错了时,她重复了那个命令。我不敢,我害怕,我感到一生的羞辱全集中在
这一刻了。她极力催促,拍打,我想如果她身上有枪肯定会开枪的。
是的,她在逼我脱掉下衣。我刚脱下一点点,却被她一把揪下。我含着泪水扭
过身去,任她检查我这个与淫荡图画有关的嫌犯。她捏弄了一会儿,不屑地哼着,
反复查看。可能她一直不太满意,也有些费解吧,张开手指在我的肚子上度量了几
下。我以为她要在本子上记录什么,但最终也没有动笔。她蹲下又站起,这样几次,
让我感到她的厌烦和不安已达到顶点。大约—个小时过去,无论是对照字迹还是验
看下体,大概都—无所获。她又捏弄了一会儿,欠身看看我,似乎还凑近嗅了嗅。
正在这时我觉得她的身上有一股浓烈的气味散发出来,有点怪异,以至于惊骇得说
不出话。我差点喊出。她啊了一声,然后死—样肃静。这一刻终于过去,她有气无
力地拍拍我的脸,说:起来吧,小坏蛋。
这个漆黑的世界多么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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