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一生都无法适应城市的嘈杂。当我忍不住把这句话写在纸上时,一个师长兼
朋友拍打着纸页说:是的,你与城市结下了冤仇。我没有说话,心里却泛起剧烈反
驳:不,是那些与城市结下冤仇的人把这里搞糟了。我爱城市,所以我为它痛惜,
以至于大声哀号。我爱人,而城市里的人最多,所以我爱城市。我不知道什么人出
于什么动机,来肆意践踏我们的城区,让车辆堵塞街道,让浊气充填巷子,让不堪
人目的垃圾来占据边边角角。我们没有一刻安宁过,我们像一群被驱赶不休的、翅
膀熏黑了的麻雀。
我对妻子说:我来自海边丛林。妻子说:那是—个港城啊。我说是的,不过我
的大半时间都在城郊丛林里。我的人生之梦既从那里做起,也要从那里终止。我日
夜盼念的,就是一条切实可行的回返之路。我又不能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因为终
究是这座破烂大城收留了我,让我在这里拥有一个温暖如春的妻子,她大我六岁,
是我的护身之宝。妻子对“温暖如春”四个字感激不已,听后立刻抱住了我,又按
按我的后脑廓说:我的手凉吧?
她为我做好了回到故地丛林的准备,说:我虽然是—个城市人,但我爱吃烤红
薯,我知道所有红薯都是从乡下运来的。我告诉她,东部海滨沃壤千里,那里有一
眼望不到边的红薯田。我知道她代表了这个城市最美的一面,来自温情的底层。这
个城市仍然有泥土,有水,它们可以养活和栽种绿色,妻子她们就相当于水和土。
然而水泥和柏油正席卷而来,我和她要赶紧逃开。
在深夜无眠时我总在诉说丛林。那里的獾与兔,花与果,都让她烂熟于心。我
无法隐去雪地姑娘,妻子满心欢悦地说:我们要像亲戚一样走动啊,我们这就去找
她啊。我的胯骨开始频频发疼,有时一夜未歇。我似乎能看到伤残的骨骼,听到它
的哀诉。它抱怨我一生的长路,抱怨我在这样的地方落脚。我安抚着胯骨,告诉它
必有归去的日子。
人和事,一些场景,正随着时间的推进而变得崭新。我有时惊异于自己生命的
顽强,但一想到长路上的朋友,就明白这全依赖于他们的扶助,是他们在焦渴中为
我倾注甘泉。一个叫疙娃的镇上青年,当年二十多岁,与我度过了难忘的日子。他
白天做工,夜晚回到住处却不能安睡,急着为我朗读,读过就迎着夜色大声演讲。
他的汗水哗哗流淌,以至于使我惊慌失措地望着他。他的无穷无尽的故事记在了各
种纸上,那时他像我一样缺少纸张。他甚至像古人一样,把字写在粗布上、动物皮
上,写在薄薄的木板上。有一次他展开—个写满字的破旧包袱皮,一边大声朗读,
一边像挥动大刀—样做着手势。
疙娃一脸粉刺多得吓人,乍一看还以为是个毛刺怪物。我忍不住问起了他的脸,
他拍了两下腿说:没什么,最有火气的人才这样哩。接着他说自己刚刚打跑一个老
婆:那女子长得呀,像小狐狸,脸上有一道漫洼儿,大眼泪汪汪的,迷死人啦。我
溯说那不该打跑啊。他说:呔,她不识好歹,把我写满了字的一块布头放进了水里。
他说着低下头,一脸的粉刺变得通红。我为他惋惜,试着问狐狸女人还能不能返回?
他挥动手掌:不要了,不能要了!
疙娃见我像他那样迷恋写字,又愿彻夜倾听朗读和演讲,所以就把家中所有的
好东西都拿了出来,还用好不容易保存下来的半瓶香油拌了咸菜给我吃。
我说过,那个林中老师很像梦中的父亲。而有一个人又像梦中的老师。这个人
就是进城前两年遇到的韩哥。他的居所是我一路上住过的最长最安逸的地方,一度
还让我产生了久留不去的梦想。可惜这一切都消逝了,不再重现了。我—想到他就
忍不住流泪,因为我在悼念一个亲爱的兄长。我相信没有他,我的长路将泥泞不堪,
也许早就倒地不起了。他清瘦英俊,少言寡语,一个人住在收拾得千干净净的山下
小屋中。他家里没有女人,但他做饭缝衣,一切都弄得井井有条。这个人曾经考入
城里的一所中专学校,后来不知为什么休学回家,然后一直呆下来,做了一个粉坊
师傅。他最初吸引我的当然是那个共同的嗜好:不能停止的书写。比起我前边遇到
的那些人,他写字时讲究多了,比如总要换上洁净一点的衣服,手洗过,然后点上
烟斗。他使用的是清一色的方格稿纸,这使得我觉得他有些非同一般的来历。可是
他似乎不讲往昔。他介绍我在作坊里打工,夜晚就住在他家里。我第一次听到他手
持烟斗发出的吟哦,惊得都呆住了:当时我真的闪过了清瘦的父亲的身影。我把他
的吟哦记下来,飞快地层开一张张纸。
在韩哥身边的日子也许是婚前最幸福的时光。那时我甚至以为自己之所以要有
长长的流浪,原来就是赶来见这样的一个人哪。他把我领到山峰的最高处,引我看
山上的悬溪,从那儿望整个村镇上方的雾霭,望远方,让我指认遥远的海港小城。
他说有一天要和我一起去那里看昂昂呜叫的轮船。
可惜这一切美好的设想后来都落了空。在作坊里他一连犯了两次晕厥,每次抢
救过来都静静地躺一会儿,看着我笑。想不到的是第三次晕厥,这次他迟迟不能醒
来,赶来抢救的医生最后也束手无策。他再也没有醒来。
就这样,我失去了山中的巢,失去了巢中的兄长,一生中再也听不到他的吟哦
了。我后来在纸上写一些长长短短的句子,那是我对韩哥的纪念。我想着他。
对于一个饥寒交迫的孤儿来说,一路上任何一餐饭、一点赐予,都应谨记在心。
我没有忘记,它们一直装在我的行囊之中,伴我走到尽头。有一些谜样的美好然而
不乏怪异的遭逢,让我至今迷离恍惚,回头注视。
那天我一连爬过了两个山头,无比疲累饥渴之时,一抬头看到了山下河谷林密
处有一座棕色茅屋。心中漾起—阵喜悦,立刻大步奔去。河谷的水又清又旺,河边
树木高大,是我多日未见过的好地方。小茅屋有矮矮的石墙,一扇木门紧紧闭合。
出来开门的是一位六七十岁的老太婆,头上戴一顶式样古旧的呢绒帽,不合季节。
她叫了一声孩子,又按按头上的帽子说:我怕风。她把我让进了屋子。
惊奇从帽子开始,然后一桩接一桩。这儿只她孤单单一人,却丝毫没有凄凉气,
小屋里香气缭绕,吃物充足,摆设简易而繁琐,大部分是草泥捏成的器具,摆放得
十分整齐,像开店一样。老人明白我是一个赶路的饥儿,就打开了所有的食盒:干
枣核桃,发糕馍馍,还有肉馅地瓜饼。我大吃大嚼,心存疑惑,不知这是怎么一回
事。但我觉得不能莽撞询问。她伴着我吃,吃了—会儿又从角落里摸起什么出门,
不久就提回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她熬起了鱼汤。
小茅屋的夜晚真是好极了。老人吃鱼时搬弄出一个瓶子,倒出一点暗红色的汁
水,原来是甜酒。我喝了一点,脸和脖子立刻红了。老人高兴起来,扳住我亲一口
说:真是好孩儿。她在一铺火炕上弄好了被褥,然后让我安睡。我太困了,没有在
意老人睡在哪儿,一歪头就迷糊过去。可是半夜醒来时发现老人也躺在炕上,我不
知何时偎在她的怀里。我想坐起,老人就拍拍我,再拍拍我。我又睡去了。
白天并不急着赶路,因为老人总是挽留我。这儿的吃物丰盛惊人,想不出她是
怎么弄来的。她笑吟吟看我,捏弄我的手指骨节,说真好孩儿,头发真黑真亮,像
小壳郎猪似的。她闲了就吸一个大铜水烟袋,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她不止一次提议
我也吸一口,我拒绝了。这天下午,老人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教我下五子棋。我发
现她的心眼多到了惊人的地步,我没有任何赢棋的可能。下棋倦了,她又捏着我的
手说:孩儿,我教你算命吧?她问了我的生日时辰,还扳着头发看了又看,掐着手
指咕咕哝哝。她说出我亲人的情况,遭际,以及未来。奇怪的是除了未来不得而知,
我已经历的所有事情都大致不差。我呆呆地看她,看她呢绒帽上那块神秘的琉璃。
她开始教我算命的方法,我听不太懂。天就要黑下来,外面传来一声呜叫。老人从
角落里抓起什么,拉上我的手说:走。我这才看清她提在手里的原是一把弓箭。
还来不及惊愕呢,老人已经出了院门,迈着小步走到大树下,然后拉个满弓。
我仰头去看,只有抖动的树叶。可是嗖一声弦响镞飞,随后有东西扑扑掉下。原来
是射中了一只野鸡。它不动了,伏在那儿。天哪,我只从书里看过这样的场景,想
不到今天真的有人使用弓箭。我剩下的时间里一直摸着那把弓:黑糊糊油腻腻缠了
布条,看模样至少是一件千年古物了。老人把弓取回,把猎物交给我。
一餐香喷喷的野鸡汤。我一直琢磨老人,想了许多欲言又止。老人歪头看我:
学会算命了?我摇头。她这天临睡前又在院里活动,黑影里看不清,待月亮升起时
我马上吓了一跳:老人正弓起马步打拳呢。
这是我进城前遇到的最后一位老人:老会计。老人七十五岁,一生都在辛辛苦
苦为村里记账,到了七十五岁生日这一天突然把账本一抛说:我要做个大活计了。
从此闭门不出,吃饭都让老伴端进屋子。原来他一辈子积累了一些空白账本,它们
装订得整整齐齐码在桌上,说要把这些账本全部写满,这就是他的大活计。
我就是因为好奇才结识了老人。进门时他的老伴抄着手坐在中间屋里,得知我
要拜访男人时立刻有些紧张,说:这不行,连村长他都不见,他正忙大活计呢。我
的好奇心越发增加,就把自己写下的字纸交给她,让她呈给屋里老人。等了约有半
个钟点,女人从里屋探出头喊:进来吧。
面前的老人鹤发童颜,头颅大得出奇,穿了宽松的衣褂坐在一张八仙桌前,手
中有一枝毛笔。这使我肃然起敬。待老伴出门后他才说话,一开口声如洪钟。他说
小小年纪就写这么多,真乃奇人也。可是说了一会儿他才承认,他几乎没有看懂。
原来老人拒绝写简化字,对这些字恨之入骨,还说我们国家非毁在这些字上不可。
他说着又在账本上记起来。我看了看,那是关于一个村庄的记录,事无巨细全要写
下,其中有很多数字,如:四月十五日殁十九口。七月二十日午后三刻雪骤起,毁
平房一间,黄牛一头,老五哥伤左臂。九月六日七哥二子入狱,淫事发。等等。
老人的文字平直翔实,没有什么描述。他对我说:我是这个村的会计啊,记了
一辈子钱物,这会儿该记下人和事了。他让我读了一段自己的文字,捋捋长须说:
你这孩子一路游荡,会遇到不少事儿,将来有出息,也会像我一样仔仔细细记下来。
要使用毛笔,要像会计一样。不,其实就是会计。
离开老人之后,我对自己的文字有点不满足了。我有时真的觉得自己是一个会
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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