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自从中风之后,妻子就成了一个小心翼翼的看护。;她寝食不安,几乎没有一
刻不在关注。在我睡前,她会伸手在没有闭合的眼睛上方轻轻移动,以便弄清是否
为发病后的斜视。因为那个早晨让她一想起来就心惊肉跳:醒来时,第一眼就看到
了半睁半合的两眼、歪斜的嘴巴和僵直的手臂。她为我伸理,呼叫,想让我转醒过
来看她一眼。那一幕把她吓坏了,她担心这个场景重演。
她比我大六岁,连续的操劳让其羸弱不堪。当我的手脚稍稍能挪动一点时她就
迫不及待了,一天到晚搀着一个沉重的肉身踟蹰街头。她成了我的左半边,一度还
是口和手。我深知没有她的驱力,我这部残破的机器早就停转了。引擎尚可,循环
系统却出了问题。我吐字含混,舌头仿佛大了一倍,目光却变得无比锋利。据她后
来说最害怕的就是这目光:半夜里它像电光一样射向窗户,像在等待一次遥远的造
访。她的观察在让我惊惧。是的,那样的造访总会来临的,那个日子对我来说不会
太远了。可是我唯独放不下她。我如果把这样一个人独自留在省城,那就糟透了。
尽管我后来又第二次中风,但最可怕的结局并没有出现。妻子连续高烧,因为
查不出病因,不得不住进医院。结果她再也没有出院。她不像我,她没有第二次。
就这样,一部残破的机器仍在隆隆转动,一旁的司机却离开了。
最后的几年主要是分别的故事。我们的每一次注视都是分别。因为我舌头僵硬,
说话越来越少,她除了说自己的话,还要说我的话,那情景常常是自问自答。她说
你要挺住啊,我挺住啊;你答应要在晚年带我去海滨小城、去丛林啊,我答应了一
定做啊;你听话啊孩子,我听话啊。我们窄窄的空间里全是她的叮咛。我行动迟缓,
老牛破车,终于落在了她的后头。
后来的夜晚彻底寂静无声了。不记得睡过一个长觉。无眠的夜积到一起,无形
中延长了生命。在一片清晰可辨的橘红色里,她离开了这座城市,去投奔另一个世
界。我目送她走啊走啊,走到携手而行的两个女人跟前。她们三个稍稍对视一下,
手就扯到了一起。母亲和外祖母。妈妈向外祖母引见她,说:儿媳。
这边是一场离别,那边是一场相逢。妻子是两个世界的信使,是新人,是行将
担负起崭新使命的人。她暂时不再牵挂红薯了。她以前听过丈夫的允诺:去海边平
原吧,那里有无边无际的红薯。
可是我没有忘记。我每次祭她,都要选用紫红色的烤红薯。一句话我成了一个
衰老的孤儿。四十七岁独自移动,步履艰难,大概是人生的别一种风景。可是我有
一句话又渐渐泛在心头。这句话如果不说出来,恐怕就要带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了。
我从妻子最后的目光里看出了深深的鼓励。可是我又时有疑惑。我倚杖而行,走出
了这座城市,看到郊野里有一片苍鹭翻飞,再仔细些看是片片纸页。纸在飞起,在
高扬,上面有字吗?
我将一生积存的字纸都放进了一个大木箱里。它们可以安眠,我将不再开启,
不打扰它们受惊的灵魂。锁上门,离家离城,在铅一样的现代烟尘中登上东行的车
子。我去东方,去那个深深吸引母亲目光的地方,我的少年之城,我的丛林,我的
夏天的葱茏和冬天的雪地。那里的海上还停泊着白色轮船吗?我有时真想登上大船,
有一次晚年的梦航。
几乎没怎么停留在小城。这里变得残破了,时髦了,愚蠢了。我们的小院满是
青草。哪里才是家的感觉?往西,去丛林。一直往西,过桥,在桥头用拐杖敲了敲
发黑的柱子。下了桥走得慢极了,像一个行将就木的人。又看见那个棕色小屋了,
心里一烫。狗没有出来迎接,狗大概已经衰老了。老狗的眼睛总是昏花,耳朵略好
一点。果然,它听到了什么,呜吠一声。我应答了它。不是原来的狗,但可以肯定
是一只老狗。
棕色小屋中只有雪地姑娘和她的男孩。孩子真是好东西,没有他的朗朗笑声,
这里会多么可怕。两位老人都离开了。我称她小雪。她仍然有些胖,但面色没有了
以前的光泽。一些细小的皱纹,嘴唇上—些白屑。头发花白,但很稠密。她对男孩
说:这可是你的伯伯。男孩的脸廓完全像父亲,像我们的老师。他的英俊是无可置
疑的,是个很棒的小男子汉。又一个林中少年。我说出了心中的赞许,小雪一笑。
这一笑宛如当年,仅此而已。雪地姑娘坐在炕桌前的样子一闪而过。我们三个人喝
着米粥。男孩不好好吃饭,偶尔回头摆弄那一叠纸。多么好的纸,一大叠。富足的
少年。
我不知该在这儿呆上多久。其实我完全自由。小雪一再挽留,听起来反而像驱
客。这是我的误解。她把一间安放了原木床的屋子收拾得干净无比,让我在这里安
歇。她大概以为我已经习惯于睡床了。半夜又听见四声杜鹃了:一声连一声呜叫。
显然,这种鸟儿爆发了爱情。我听见隔壁的人在走动,她失眠了。我不存在失眠的
问题,因为我早已不把按时入睡当成一个问题。我几乎一夜都在倾听杜鹃。
早晨,我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该离去了。可是我没有完成此行的任务。我总要
做点什么。中午饭一起吃过,然后又是晚餐。转眼又是早晨了。我与她分坐桌子两
旁。我低头沉默的样子让她明白:我马上就要回城了。她抬头看我,我把脸转向南
边。阳光透过黑松的枝叶落在脸上。我把心中积存了近四十年的那句话吐露出来。
从此一身轻松,我可以走了。
小雪,不知这是写给你还是写给自己。不停地写,仿佛一直未能写尽。这些文
字如今只能留在手边,它们不会离我而去,所以我将放纵心情。也许在十年二十年
前就开始了这样的倾诉,现在不过是把心章抄下。无论是现实还是梦想,你都占据
第一页。你是不会改变的,不会褪色,不会移动,不会消失和模糊。
不管从哪儿算起,都不该有另一种结局。我好像从一开始就被一个神灵告知了,
我们将以某种方式联系在一起。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也许我们都难以领悟。可是我
在离你远行时,准确点说是在那些无眠的长夜,一想到那些日日夜夜,那些梦幻,
幸福中就有了更多的羞愧,无地自容。自小厮磨一起的异性,大眼忽闪坐副、桌对
面,还有,她的成熟的身体。一条火红围脖那么好地遮住了颈部和胸部,随呼吸起
伏,时而剧烈。这」L 址未放过一个男子的手。这个时刻该固执顽强地按住你,感
受扑扑心跳的撞击,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地持续。小巧的鼻中沟活动一下,生气的
眼神。屈服,低头,下颌压住一只手。这只手不顾一切,轻率的手。彻底届服了。
最后的时辰,像对待梦境,两眼惺忪看向四周。莫名的时空。
类似的幻想无穷无尽,只属于我。我设想两人—起走人这片苍茫,向无边的山
野投掷心情。我看到那些抱篮提包、一手牵一个孩子的男女。他们是在流浪中生育
跋涉中抚养的夫妇,天当被地当炕,拥有大地的居所。我真想把全部体能烧得炽热,
在寒风里烘烤我的爱人。她不会饥饿不会发冷,因为我就是食物和棉衣,我就是她
索要不尽的宝瓶。
你在长达三十多年的时光中都在诱惑我。没法探究和靠近,没法设想。当越来
越近的思绪把我缠裹起来,我就会大喊大叫地挣脱。回到现实,回到独身一人的事
实之中。我从来不将你写在纸上,这次是唯一的例外。因为我不可能遗忘,因为任
何一个细部都生成铸就,装在心中。
我们仿佛是为了思念而分离。当这些告一段落,我也长成了一个说话瓮声瓮气
的人,身上散发着浓烈的男性气味。靠近故乡,走进丛林,让昨天的大黄狗惊异万
分地注视,不安地吠叫和转动。那个日子就是天赐的盛节,我们会装模作样问候几
句,将幸福藏起,沉醉下去。这应该是确定无疑的明天,不打折扣的未来,难道会
有什么例外?
你问讯千里,用目光追逐。那个人身边没有一个亲人、一个旧友的日子里,曾
经有过多少渴望。那是一闪之念,是刚刚抬起又垂下的、随即射向他处的目光。他
没敢将昨天遗忘和淡漠,没有一刻荒疏对你的温习。这就是实情。是的,你们之间
既没有契约也没有誓言,既不曾交换信物又不曾私下定情,仅仅是丛林中的一双,
雪地里的一对,是无人分抢的各自的拥有。
然而,老师出现了。多么尊敬的人,像我们的父辈。谁会想象父辈会有另一种
爱怜。我们当年一起望向他、一起景仰他。他高高瘦瘦的身躯、一手漂亮的字迹,
都让我们视为完美自然的一部分,就像雪地那样洁净和美妙,有风有树的林莽。杜
鹃一声声呜叫的春夏,我们多兴奋啊,我们牵着老师的手一起走向林间,去找百合
的纸,一大叠。富足的少年。
我不知该在这儿呆上多久。其实我完全自由。小雪一再挽留,听起来反而像驱
客。这是我的误解。她把一间安放了原木床的屋子收拾得干净无比,让我在这里安
歇。她大概以为我已经习惯于睡床了。半夜又听见四声杜鹃了:一声连一声呜叫。
显然,这种鸟儿爆发了爱情。我听见隔壁的人在走动,她失眠了。我不存在失眠的
问题,因为我早已不把按时入睡当成一个问题。我几乎一夜都在倾听杜鹃。
早晨,我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该离去了。可是我没有完成此行的任务。我总要
做点什么。中午饭一起吃过,然后又是晚餐。转眼又是早晨了。我与她分坐桌子两
旁。我低头沉默的样子让她明白:我马上就要回城了。她抬头看我,我把脸转向南
边。阳光透过黑松的枝叶落在脸上。我把心中积存了近四十年的那句话吐露出来。
从此一身轻松,我可以走了。
我常常抚摸它,看着它出神。曾几何时,它也是枝叶繁茂的树木啊,就像一个
朝气勃勃的少年。因为要陪伴一个形容枯槁的人,它就删削浓发,变成了眼前的模
样。它搀扶我,我如果离去了呢?我不禁怜惜起来。
因为半夜下床寻找拐杖总是费事,只能将它倚在床边。可是有几次它困了,倒
下睡了,我摸黑寻它时差点跌倒。没有办法,我们只好同床而眠。它贴紧了我,我
睡去时一只手还在揽着它,让它顺着我的腿弯躺着。它浑身温煦,一动不动,任我
抚摸。这是个没有一丝邪念的孩子,一个生命之宝。我在夜色里发出回告,喃喃之
声惊动了它。它的齐额短发被我梳理了一下,手上的茧花硌疼了它。它漆黑闪亮的
眼睛望向我,一双大大的杏核眼。
睡吧孩子,离天亮还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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