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五十多岁才算真正安居下来。我认定这是可以托付终身的城市,无论怎样都
将如此。这里的街头有源源不断的烤红薯,卖薯娘推着移动烤炉的呼唤声此起彼伏。
这是我妻子出生和归去的城市,我该一直陪伴这里。这里有她偏嗜的美食,依然在
向她发出声声呼唤。两块钱一个的滚烫烫的烤红薯捧在手里,吹着撩着,听着她们
“小心跌倒”的叮嘱,愉快无比。不错,这是缺齿少牙的老人口福,也是一味贪吃
的青年食物。当年那个脸色红润的大龄女子每天夜班都要捧一个进车间,放在我的
桌上。我眼睛盯在纸上,伸手去取时,分不清她的手还是烤红薯。一样的温软香甜。
随着时间的推移,无边的沮丧像暮色一样退尽,最后变得一片浑然。是的,一
个人,尤其是一个老人,应该安然自如地消失在一座城市里。这座城市被人喻为垃
圾堆,这是一些乳臭未干的孩子才有的偏执。这儿挺好的,比如泥土,越脏越好。
开始的日子我比任何人都要牢骚满腹,要绝望,这幸亏无所不能的妻子从那个世界
回手揪我一下。
夜里,分处两个世界的老两口有过推心置腹的谈话。我一抱怨她就批评,说你
啊,千里万里走过来了,就为了走到一个地方让人可怜?快擦干浑浊的眼泪笑一笑
吧,把没有几颗像样牙齿的嘴巴倔强地绷起,让街上人看看你这个老家伙多难对付。
是的,我明白了,我一拐一拐活着可不是让人同情的。妻子又说:你说到底有什么
可怨可悔的?难道一辈子写啊写啊糟蹋了这么一大箱子纸,到头来还娶了一个胖乎
乎的货真价实的姑娘,这姑娘让你夜夜搂得紧紧的,连感冒打喷嚏的日子也是如此,
难道还不够让人满意的吗?你到底还要怎样?人老了就该有些美好的回忆,这回忆
就像最可口的食物一样,让人享用不尽。人老了回顾那些美好的交往、一些过去的
朋友,就应该像揽住一些鹂鸟一样,让你身心俱喜。
我真不知该怎样感激自己的妻子。是的,首先,关于她的忆想就让人陶醉余生。
一个至美的女性,悉心爱护自身四十余年,砰的一声交给了我,这之前连个磕磕碰
碰都没有。人微胖,大腿鼓胀胀的,正是我喜欢的那种。不过把她比成鹂鸟,这只
鹂鸟也太大了些。我们如此恩爱,相濡以沫,最后她还是先我而去,应了“恩爱夫
妻不到头”这句古话。她品貌端庄,不温不火,大眼生生,用那只粗粗的臂膀挽住
我,让远比我们年轻的一代惊愕回首。他们对这幅夫妇相持图感到迷惑。年轻人需
要学习和观察的还多着呢。
是的,咱心中有一些鹂鸟。小雪,房东女儿,胖姑娘,雏儿,等等都算鹂鸟了。
她们是彩色的,顽皮的,不拘一格的。她们与我不一而足的交往的故事,像多幕剧
一样徐徐展开。尽管旷日持久,但她们当中某人咀嚼杏子的模样、鼓着嘴巴吐出一
个光洁杏核的情景,还栩栩如生。乡间和村镇的姑娘爱穿松紧带镶腰的方格裤子,
那种橘白相间的花纹让人看一眼随即牢记。她们无—例外地埋怨我的少言寡语,殊
不知那些专心致志和长于记忆的男人无不如此。我不吱一声,但我始终没能忘记。
我的所有故事都在最后的几年里讲给了妻子。她言简意赅的一句评价就是:你
是个自作多情的男人。我笑了。她宽容,博爱,亲吻起来专心致志,锅子糊了都不
管。她一生言辞适度,从不暴躁伤人,记忆中只在多次尝试生育失败后骂过一句粗
话。可是骂过也就骂过了,对她来说,别人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孩子。她是那样喜欢
娃娃,有时长久地站在幼儿园门口,不过是为了傍晚大门一开涌出的那群娃娃脸。
我承认,愈到老年,我愈像妻子了。我拄着拐,常常一拖一拖走在大街上,像
是漫无目的地往前,往前,可走着走着就不愿挪步了。到了哪里?幼儿园。我一动
不动站着,站累了就倚在墙上。时间过了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渐渐有了一些家长
汇集过来。他们有时打一声招呼:来接孩子啦?我点点头。
喧声一响,大门洞开,一群孩子跑出来了。描了红脸蛋的,扎了朝天锥的,几
乎全是花衣服。小家伙们张着手臂往前,跳着笑着,伸出顽皮的舌头。
哦,这才是心中的鹂鸟。
这是我最大的满足,最大的幸福。这就是我,一个身有残疾的、五十多岁的男
人,正泪眼蒙咙站在霞光里,看着自己的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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