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要想躲避公共的喧哗,一定要离开喧闹的公路。公路实在是太吵了,又大又急
的声音震荡着空气,车轮与路面的激烈摩擦简直像电光石火,“刷”地蹿过一辆,
“刷”地又蹿过一辆,声音如此尖利,灌到耳朵里仿佛虎啸狼嚎,吼得她心中惧栗。
韩国的汽车普及得太快,便道上常常没有人,人都长在了车轮上。即使是处在
西南角的多岛海区,这个名叫灵岩郡的偏远之地,也会有那么多的汽车每时每刻争
相疾驶,难怪连她给学生讲课的教材上也要设出专门的一章来,介绍韩国飞速发展
的汽车潮流。
史小玢独自在红砖便道上走着,竭力以最快的速度。将过人行道时,她显得形
单影只。她不喜欢这样的时刻。虽然人行灯亮时,多么急脾气的汽车也要在斑马线
内乖乖刹住,但是,身边近近地挨着这么一大片瞪着雪亮眼睛的钢铁森林,实在叫
她心里紧张。一个人,在绿灯底下走,怎么走都像是在检阅,是那些司机正在检阅
她。
一辆大型的集装箱载重车离她最近,当她经过时,司机忽然发出一声高叫,这
声高叫伴着车楼里癫狂的摇滚,听起来特别刺耳。她装作没听见,连眼皮都不眨一
下。
她看上去安静秀美,着装也清新可人,可她从来没有轻佻的习惯,也已经过了
轻佻的年龄。
她以为,汽车就是这么一种怪物,往往它使里边的人忽然间放肆——他们紧张
一天了,也许那是仰人鼻息、劳累不堪的一天,一旦重新回到车内呼啸着上了路,
人便像进人了超现实的时空里,一下子因为过分的松快而全无顾忌。
人行道走过去,又拐上一个弯儿,眼前闪出一条清明的小溪,穿过小溪上拱形
的灰石桥,再经过一片整齐的稻田,便是那王仁山前阒无人迹的小路和永远青翠的
山林了。
韩国多山,并且国无裸土,在这地方只要你远离开公路和建筑物,远离开人,
游目所至必定一片青翠。此时,正是傍晚,回首残阳已含山,史小玢结束了一天的
听课和讲课,在饭堂里草草吃过饭,随后便像赴约会似的匆匆来到这里。
是来赴自己的约会,这个角落只属于自己。只要她人一经来到,节奏立刻就转
换,要么踱步,要么默立,总之是还原了散漫,任由那深浓幽暗的绿将她整个人悄
悄围拢。傍晚的山林是最幽静的,偶有几声稀零的呜叫,是迟归的鸟儿在报到。林
中见不到粗壮的大树,那些细秀的高树却长得非常密实,相互杂拥在一起,上面又
缠绕了许多开着花的枝条。此时很多淡黄淡粉的野藤花儿正在怒放中,窈窕的花枝
摇摇欲坠地攀附着那些挺秀的树干,把些浓郁的花香,汇集到这春日里草木强劲的
气息中。
那气息拥裹了她。感官接受着这样的气息,她应该感到沉醉,感到欣悦。却不
是。此刻山林对她的意味充分地显现出来——寂寥的美,很安静,也很忧戚,忧戚
之中最真实的意味只是哀伤。现在,她的眼神凄凄,满面愁容,一心都陷在个人的
焦虑中,因此,对她的精神来说,山林是一个隐秘的场所,更是一个释放的地方,
她人站在其间,怔怔地凝望身前那一派幽美,只觉得满怀怨愤冲涌而起,心又变得
疼疼的了。
又继续钻那个牛角尖,继续不停地想,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不过就是两年啊,两年的时间,史小玢向他请假,要来韩国这个延熙大学读硕
士,计划自己此行能把韩语说得更地道些,然后再回她的旅行社,那时,她的上司
不会再挑剔她,或者到时她另找一家韩国公司去做白领。他说她这计划不错,坚决
支持她。作为那种意气风发的大男人,他说他从来相信种瓜得瓜的硬道理——你在
朝新的方向前进,你会发现新的奶酪——好,专心地学你的韩语吧,两年以后,我
们一切都会 OK 的!然后,一个人,第一次,转身的那刻,是真正体验了别离的滋
味。她站在旋梯上,哭得水雾茫茫,却不知这样的哭竟成了一个预示。现在来到这
里刚刚两个月,她便发现自己已经无家可归,丈夫已经不再是丈夫。
……最好是分手,他说,分手使你更专心,更豪迈!他还辩解:想一想吧,生
活已经出现了新的可能,根本不是事先就有过什么想法,就是情况已经变了,感觉
已经变了,而我们都要珍惜时间,珍惜生活对不对?
——还说什么珍惜!史小玢蹲下身去,愤恨地扯下一把稗子草,一寸一寸揪断
了,丢到脚下。眼睛盯着那一段段纷乱的绿,她问自己,你错了吗?当人家的妻子
都生了孩子,日子开始走向安稳时,你却仍然任性不羁,充满梦想,是不是太不顾
及他了?
——不,我只是没顾及一种危险,一种“可能”。
史小玢从来都是乐天派,生活中一直没受过大的打击,在简单顺畅的一生中,
她似乎还不知道什么叫作真正的心痛。可是,自从那几次的电话开始,她便遭受了
人生中最大的重创。生活被腰斩了,一下子就掰折了,现在,他只不过是相册里的
几张照片,—些永远过去的虚无的影子。
离乡背井,独行女侠,你丢弃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这异国他乡陌生的山水
草木,大学里人们陌生的面孔、语声、做派,一切都是如此的隔膜,一切都变作无
可救药的孤零,甚至于眼前这茂密的山林也只不过成为孤零的背景,而真正的生活
却坍塌了,家、没有了,那根细细的风筝线被他从手心里轻轻一松便放掉了……
鸟语很清晰,花香很纯粹,但是,凝望那些在春风中竟相绽放的花,只叫她这
伤怀之人更多地领受着悲哀。并且,觉得那些草木花鸟无不静待着她的诉说。是啊,
为什么不说?要不停地说,用汉语说,把一肚子的怨愤全都倒出来!她突突地,汩
汩地,一句接一句地大声说,外界不存在,任谁也别想打扰她。说着说着,眼泪涌
出眼眶,顺着脸颊流到嘴唇上——可是,眼泪能够解释什么?又能够改变什么?她
觉得这些湿乎乎的东西真讨厌,于是又恨恨地数叨自己,你哭个什么?根本就不值
得哭,从此你是一只自由的鸟了,你哭个什么?!
一阵轰鸣声非常响地传过来,跟着是一辆黑蒙蒙的吉普车像一只硕大的恐龙突
然出现。小路很窄,她必须侧身礼让。贴着一片深草灌木隐忍着站住,等候那个庞
然大物快点拐过去。心里面的哀痛并未使她忘记汽车里边还会有一双眼睛。此刻光
线虽然已经昏暗,但是那车里边的眼睛依然可以很容易看清她的两泡子泪水。
然而,一派混沌的视野里,史小玢觉得自己一向倚靠的世界已经崩溃了,已经
对什么都不在乎了,所以,你们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吧!此刻,她是什么掩饰也不打
算要了,甚至于她还破罐子破摔地大张起泪眼直瞪着那只四轮怪物,脸面上分明地
带出一团怒气来。那神情是对它的忽然闯人表示着强烈不满,是在明确说,这条背
静的小路连及这片幽深的山林早就是独属于她的不可侵犯的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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