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场春雨之后,校园中成行的樱树上纷纷绽出粉色的小花苞,紧接着,愚人节
这天,好像听得一声令下似的,所有的樱花一齐怒放。抬眼望去,那樱花满枝满杈
繁密地坠着,无数的素白与淡粉汇集一起,汇出一种无言的热烈与奇艳,令呦惊叹
不已。
这时,有些炫眼的樱花附近、那一排排的藤萝架下,正有很多体育系的大个子
男生吭呦着练功。刚进四月的天气,他们全都光着厚实的脊背,腰间缠着日本相扑
运动员那样的宽布带子,不知练的是跆拳道还是柔道,几个小时里,他们集体性地
雀跃着,频频叫阵,声响过大。叫她担心,生怕那些娇嫩的花朵会因为受不了他们
连番不断的猛烈震颠而早早地跌落下来。
晚上,她不出去,倚在窗前观望。樱花盛放的校园到了夜晚更显出浓郁的美,
气氛变得温馨甜蜜。灯光照映下,练功的大力士们不见了,花树周围呈出一个情意
绵绵的世界。几乎每一株樱花树下都偎着一对恋人,笑意盈盈的面孔在灯与花之间
影影绰绰闪动,相互间都是细雨般轻声说话,以手臂相环,温柔得没够。
这时艺术楼里音乐系学生的吹奏练习又开始了,萨克斯一鼓作气的亮声冲天而
起,推波助澜,整个延熙大学简直像一个专事恋爱的香艳场所。
她想这些少男少女们,总是晚上欢实得很,一到早上便睡意熏熏,不是迟到就
是早退。白天,在课上给他们做造句练习,练习“得到”这一词时,一男生忙不迭
地站起来,张口便答:我得到了她的爱情!他美滋滋地刚刚坐好,底下一阵哄笑,
纷纷拍手。接着练习“喜欢”一词,下一个男生四声发不好,把“喜欢滑冰”说成
了“喜欢花瓶”。听大家笑他,他干脆改口,大声说道,我喜欢爱情!
这下子班里不仅乱叫,还加了一通拍桌子跺地,震得旁边教室里跑步赶来了金
助教。
金助教做事一贯严肃不苟,他紧张兮兮问史小玢,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否
需要维持秩序7 …¨然而,一切都是健康的,阳光的,他们率真、火热,心中没有
任何障碍和阴影,有的只是欢爱的理由,哪怕那是傻气的,狂躁的,不计后果的。
像那样的欢爱,她今生今世还能再次享有吗?
宿舍里的仁姬也和他们一个样,一到了夜里就焦躁难眠,身体倚在床背上不停
地开手机,同她在京畿道的男朋友聊个没完。因为语言完全可以听懂,史小玢便觉
得特别地搅扰。
仁姬是警察系二年级学生,比史小玢小了六七岁,即使仁姬不是这样小,她也
觉得两个人难以心贴心地说话。
忽然,史小玢发现,窗外一时间格外噪乱,前边校园里来来回回奔跑着好多学
生,气氛紧张,有人在惊慌呼叫,随之一阵尖利的警车声划破整个夜空。
再过去几分钟,又看到一辆韩国特有的绿色十字救护车喂儿喂儿地叫着,穿过
那条樱花掩映的车道疾驶过去。
半夜里,从走廊里听说,一个学生出了车祸,他因为喝了酒从校门口横闯马路,
不幸被行驶中的汽车撞倒了。那学生是音乐系的,学生会乐队的一名鼓手,刚刚一
年级。
转天早上,校门口的主道上赫然醒目地设了灵台,黑色的布幔上写着大大的白
漆汉字:“奠”。灵台正中肃立着很大的镜框,里面嵌着死者生前的遗像。
是那么一张清纯无邪的脸,正向着整个世界微笑,那么英俊神气,谁看了都不
禁为之心痛。
经学生会请求,校方决定为死者开祭奠会,同时停课一天。并且校方还决定在
校园中一处僻静的地方为他开辟一块墓地——自己学校的学生不幸事故,让他从此
永远安息在他就读的青春校园里,校方的这一做法令人安慰,也因此警醒全体学生
更加珍,阶生命,遵章守则。
当一身黑衣的校办主任在灵台前面语声沉郁地发致悼词时,底下好多学生都呜
呜地哭出声来。
仪式之后,学生们由学生会人引领着,拉着长长的黑色白色的条幅排着大队上
街游行。他们人人神色忧伤、沉郁,有人手里捧着死者生前的遗像,有人抱着他生
前心爱的花皮鼓以及鼓槌。时而那面大鼓被重重击响,浑阔的鼓声一路传得很远。
史小玢目送祭奠的队伍肃穆地拐出校门,自己闷闷地孤单—人逆向而行。
走至那一排樱花树下,她低下头去独自默祷。在她的人生经历中,这是第一次
见识如此年轻的生命突遭不幸离开人世。韩国学生那一种集体性的隆重哀悼及其沉
痛气氛强烈地震动她,一时间满心怀里皆是凄凄伤情。
算算刚刚才几天的工夫,那些樱花已经开始凋谢了,无数的娇鲜与清雅落华缤
纷,飘飘洒洒,铺得地上一片又一片浅桃色的花办雪。
她默立树下,伤心地望着它们,那一派红销香断的坠落姿态,是如此的脆弱不
宁啊!那些轻柔润洁的花办现在正在做最后的“绽放”。它们倾尽余力向四外翻飞,
向空中摇荡,仿佛人工叠制的小纸蝶,没有重量,没有声响,气势却是何等美。
她长时间地望着它们飘洒,望着它们在风中飞来飞去,有几片落到她的头发上,
肩膀上,她以手抚触它们,心中想,到明天它们将会全数落尽,会被人扫到垃圾车
内了无痕迹,然而,难以忘记的是,那一种令人惊叹的不甘的美,是属于凋谢与败
落的。
可是,又怎么想得到,祭奠会之后也就才过去了三两天,学生们竟然悲伤全忘,
又欢度起什么节日来。听上去,这个节日名目太过牵强,叫作“寝室节”——这韩
国节日何其多,沾点什么事由便要人人放假。但是,难道“寝室”这个字眼也要和
节日联系起来吗?
仁姬说,当然啦,这是专门为我们大学里的住校生规定的节日——在韩国,这
一天里,全国的大学生都不上课啦,大家都聚在校园里,自由自在地又吃又玩儿,
还要开演唱会尽情地娱乐,一直要闹到夜里12点也不肯罢休,而且,再过些天,还
要连着过“儿童活动节”和“成人节”哪,那时候大家也都要这么快快活活地折腾
个够!
史小玢便又第一次见识了韩国大学生欢聚校园过家家的热闹场面。这一天整个
校园里,忽然间每一条道路上都粘贴了彩色纸条,每一株树冠上都挂起来小纸灯笼。
草地上搭建着一个个“聚会棚”,颜色大红大绿的,材料用不锈钢架和厚实的塑料
布,看着有点像中国草原上的蒙古包。各自以学系或专业为单位,在那棚子里边拉
了电线安设电炉、微波炉和柜台,以及大划、小的食品箱,再摆上餐桌餐椅,矮矮
的棚顶上又拴吊着亮闪闪的小珠灯和五彩气球等等,一拨一拨的学生们在棚子里不
断推搡着出来进去,斗酒戏乐,胡吃海塞……
与此同时,足球场上搭建起高大气派的现代式音响舞台,舞台下面排列了无数
把椅子,谁都可以跳上台去尽情表演,只要表演之前跟旁边大篷车上控制音响的
“活动乐队”打一声招呼。腼那边,篮球场看台后面的草地上,此时也张起来硕大
的白版银幕,准备在天黑之后放映电影,放映的广告牌上依次列着片名:《我的野
蛮女友》、《我的野蛮家教》,还有《恋爱小说》、《我心中的风琴声》什么的。
她可不敢再看那个《恋爱小说》了,那个韩国言情片简直叫人伤透了肠子。听
说,现在在韩国,100 个人里得有99个半都为它洒过眼泪了,那里边的三角故事把
爱情和友情整个拧成天津十八街大麻花,直叫你觉得无路可走。
现在史小玢的小研究室别打算反锁了,一天里头不断有学生闯进来,给她在窗
户框上拴了一串串黄黄绿绿的大气球,又在桌子角上贴了红色的字条,上面醒目地
写一行中国字:“史老师,我们爱你!”
一行嗲嗲的中国字顿时逗出她的眼泪。
他们一趟趟地跑过来请她,一劲儿招呼说,老师跟我们去棚子里吃点心啊,去
尝尝我们自己烤的鱼形烧,炒黏糕,还有烤鱼丝,海宝啤……
——老师,你可要看我的节目啊,我的摇滚歌跟尹度铉唱得差不多呢!
——蝎……老师知道他们艺术系的谁谁谁吗?她可行别像我们最崇拜的朴火耀
B !还有那谁谁谁,他简直就是我们延熙的金太宇啊!
史小玢嘴上应着,说去去去,脚底下却丝毫不想动弹。
等到天完全黑了,她才终于忍受不住,把门锁好了轻轻走出去。
很隐蔽地贴着灯光照不到的草地走,掠过那些乌烟瘴气的“欢聚棚”,又掠过
那片声色浓艳的“野蛮银幕”,她径直向着足球场的大舞台走。现在那里的一番阵
势实在太魅惑人了,数以百计的舞台灯已将夜空照耀得红彤彤的好不璀璨,叫她想
起天安门的夜晚。
为防备学生纠缠,她及时收住了脚步,站到观众场外的边沿处。这里一片幽暗
的小松林,旁边几辆汽车安静地?白着,她隐在那重叠的树影中,悄悄地放眼观望
那个沸腾的舞台。
舞台这东西一旦被韩国学生占领,立刻就变成他们争相耍宝的魔界了。说什么
“寝室节”,其实还不就是为了疯狂放肆找一个借口吗?看看现在在台上他们都是
什么鬼样子吧,个个都是一身怪兮兮的另类打扮:磨破了洞的牛仔裤,金灿灿的或
是又红又绿的披面发,酷毙了的蛤蟆镜,电光夹克,露脐背心,锥子鞋或榔头鞋…
…反正谁是越嬉皮越惹眼谁才越是接近了巅峰状态。并且,他们人人一副残破的赖
嗓子,既会脚心裂肺纵声大吼,又能深情慢板浅吟低嚎。最叫她受不了的要数那成
群结伙的“队舞”。舞者分别站几排,脚下连贯抽风,好像都踩踏着跳舞机,一个
个拼命地跺脚又甩头,挥胳膊跷腿——那通的穷喊野叫伴着强劲的重金属震荡四面
八方,一时间台上台下地动山摇,激情万丈……
她抵御不住如此迅猛地煽情,只觉得一阵狂潮兜头袭来,视线缭乱不定,身体
难以羁束地也想要舞动了。
——喂,进来看吧……
身边谁在说话?她发现,身旁的小松林一瞬间被照亮了,光亮来自附近的一辆
黑汽车,两只圆滚滚的大车灯白煌煌地耀两下,又熄了。
她立刻看清是那辆起亚吉普,一个人正摇下玻璃窗,当然是片老师,他伸出头
来朝她再叫一声:喂,史老师,进来看吧!
——呵,你也看节目啊?
她惊喜地说,快步跑过去,灵敏地猫下腰钻进前车门。
几日不见,片老师依然和气,把眼睛十分专注地透过车前的大玻璃望着那个热
闹的舞台,兴致显得特别高。这样高的兴致也特别影响她。此时已经半夜10:00多
钟了,面对着灿灿的不夜天,喧喧的歌舞乐,她觉得,能够和片老师一起稳当当地
坐在车里当观众,这感觉实在奇妙得很,一种难以形容的激动使她的心悠悠晃荡起
来。
有人唱起了中国歌:“月亮代表我的心”!
竟然是以美声来唱,那么深情、动人,真叫她受不了,觉得那是在替她唱,替
她喊,眼睛里边一下子就湿了。
片老师注意到她在抹泪,微笑着问,呵,你很喜欢他唱啊?
她无言地点头。
片老师介绍说,这个男生是我们延熙大学最有人缘的顶尖歌手,正在艺术系上
三年级,他曾经在中国留学过一年,所以现在每次上台都要唱几首中国的流行歌。
那边的音响太狂烈了,完全盖过了片老师的声音。
片老师不再说话,推开车门出去,说这就回来。再回来时,他手里小心地托着
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车窗玻璃摇上了,咖啡的香气柔媚扑脸。四周跃动着变幻的光影,忽而明忽而
暗的,两人的面孔在幻动的光影中彼此相向,交换着无声的笑意。
她发现他已经不再拘谨了,当相互间对视时,会毫不局促地投过来清亮的眼光,
这叫她觉得好,觉得他像是已经有了份责任似的,一心想要开解她,善待她,直到
她真的高兴起来……
也许是汽车里的特殊空间与外面截然不同的缘故,此时她感到,这里因为狭小
而显出了幽秘,又因为舒适而显得温馨,甚至于有一种特别亲近的眷属感。
她想,假如不是嫌外面音响太震人了,她一定要好好地跟他说—会儿话。她多
想好好地跟他说—会儿话啊。
他将她手里喝空了的纸杯接走,连同他手里的纸杯一起摞好了,捏软,掖到车
门上,那里有一个凹进去的废物口——一个很平常的细节,却叫她格外注意,想男
人也见过不少了,能有这样细节的人却不多,还想到,每当要进他的车里时,都会
发现他已经提前给她拉开了车门扣……
那边又砰砰地踢踏起来了,这回是一律的黄裤子绿褂子再加红头发,尖嚎声简
直如利箭穿耳。整个延熙大学再度惊涛骇浪高潮陡起。
可是,这些过于炫眼过于张狂的声色却使她突然之间感到了巨大缺憾,无法控
制的伤感忽然像—阵飓风向她席卷而来。
她使劲平息自己,低声跟他说—句,要去研究室打个电话,一会再回来——没
有顾及他是否听见了,只是急不可耐地撞开车门逃也似的快快走掉。
她没有再回去,一个人在研究室里埋着脸呆坐好半天,听着空旷的走廊里寂寞
的咖啡机自己跟自己汩汩响,她抑止不住地啜泣着。
那无限凄凉的脆弱和寂寞现在全数变成了难过。难过之中,非常明白了一个事
实,明白它如果有着多少美好,也就有着多少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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