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红岛面积不大,紧傍着奇峻的鹿头山,岛周围有很多零星小岛,人迹寥寥,沿
路遍是突岩怪石以及海蚀的洞穴。那间饭馆很别致地开在一处山岩上,韩氏老屋的
形状,青色大斜线的檐顶被绿树浓荫遮盖了半面。
要走上去时,先见到一黄二白三辆小汽车停在斜坡上。片老师说,看,朋友们
都已经到了!
—进去劈头见到三个男人一同向她哈腰行礼,她也赶紧深鞠躬,连连的安宁哈
塞呦!
——哦,中国的老师,中国的老师!他们说。
她红着脸辩解,不不,我只是学生,只是学生……
大家都坐在圆圆的垫子上盘腿相向,面前早已备好一列方地桌,桌面上红红绿
绿排满了几十碟韩式小菜,绿瓶子的清酒打开了四五瓶,空气中泛着酒香和各种生
鱼片的鲜味儿。
片老师介绍他们三个,一个是编辑,另两个是地图测绘员,大家都是登山协会
的,其中一人的最高纪录已有六千多米啦。这人非常豪气的样子,高大的身架雄雄
壮壮的,肤色黑得像“刚果布”。他说他到过中国的四川,爬过峨眉山青城山,印
象最深的是淘气的猴子,再就是火辣的鸳鸯涮锅——嚯啊,最后辣得我嘴唇变成木
头!
当片老师变魔术似的给他们一层层地打开精巧的中国郎酒和汾酒时,几人把眼
睛一齐盯住那两只漂亮瓶子,啧啧地发出惊叹声。
作为此地盛产,这个店最大的特色是生吃活鲍鱼。女老板跪在桌前蘸着栋栋酒
给他们将蛋黄色的鲍鱼细致剖了,再一一分到盛着米豆酱的碟子里。
原来那鲍鱼只有一侧有贝,另一边的软体直接吸附在岩石海带上,可是生吃的
话,其肉质和海螺在口感上并无太大的区别,只是那米豆酱辣得叫人冒汗。
史小玢很想实话说,其实最好还是吃熟的,这时女老板又伸过手来将一碟刚刚
切断的章鱼片放到她面前。定睛看,那一团白莹莹的活章鱼肉,虽然已被碎成寸段,
组织却依旧顽强得很,它们吸附在光洁的碟盘中蠕蠕翻滚着,令她心中一阵寒颤。
大概这才是他们最奢侈的吃法吧:不做任何烹调,活生生的鱼打捞上来立刻享
用。这叫她忽然联想到樱花,那樱花当盛开得轰然之际忽然间全数凋谢了,其情其
状跟这些生得肥美的鱼们也是很像的。
看她实在不太热衷生鱼片的隐忍的样子,片老师给她递过来各样的熟菜,其中
一小盘是刚刚烤好的蘑菇帽,他细心地给她指着说,你看啊,每只蘑菇帽上都顶着
刚烤出来的汁子,你要先喝这汁子……
他又一再招呼女老板:喂,阿祖妈(大妈),给我们煎满豆(饺子)!熬海带
汤!
另几个也跟着帮腔,他们那声势太浑厚太热切,弄得她好窘。
热腾腾的海带汤上来时,片老师先舀了一小勺尝尝,随即很是内行似的点着头,
说嗯不错,他们把海带拿香油炒过了。
片老师告诉她,在韩国人看来,这海带汤是特别重要的,尤其是对女人来说必
不可少,并且,假如你是在过生日那天早上喝了它,就意味着你在这一年中每天都
会过幸福生活,所以,朋友们在打电话祝贺对方生日时都会顺便问上一句,喂,早
上你吃海带汤了没有?
几人喝起酒来并不胡闹,甚至像开小型会谈似的中规中矩的,酒杯和不锈钢筷
子嗒嗒地轻响着一次一次放下,眼睛在酒和笑语中明亮地闪光。却都舍不得多喝中
国酒,只是一杯一杯不停地喝那几瓶低度的清酒。
不过就是这低度的清酒片老师他也喝得很少,是非常珍惜地一会儿抿一点儿,
加起来,还没有她喝得多。
“刚果布”指着片老师说,史老师你不知道啊,他是我们韩国最守法的人啊!
有一次,他只喝了半杯多,就不肯自己开车了,深更半夜的打电话叫人家保险公司
赶快派人来代替他,哼,他就宁肯付掉好几万的代车费(——韩国开车有这样的惯
例,如果车主在半路上情况不宜于开车,24小时内随时可以招呼保险公司派人来代
为开车)!
——真的吗?
她笑问片老师,片老师使劲摇头否认,又扬手招呼女老板,阿祖妈,来啊,赶
快给我们开窗户!
那扇朝向海边的大窗户咣当一声卸下拉钩,犹如幕布忽然间开启,视野顿时赫
然得很。人像置身于海上的包厢,又像站立在高高山巅上眺望茫茫大海,极目蓝丝
缎般的海面壮阔无比,银色的水光当空辉耀,海中央耸立着红色白色的灯塔,稍近
处是一大片鲍鱼养殖场,水面上起伏跃动着整齐排列的橙黄色圆浮标。
看着它们,不禁再—次感到人的高明,对那些爬在岩石海带上优哉游哉的鲍鱼
们来说,人可能比上帝更要不可思议吧。
——啊,“茫茫大海”!
刚果布学着中文的发音冲着窗外大叫起来,其声浑阔有力,气壮山河。
另几人也相继跟着他精神抖擞放声高叫……啊,“茫茫大海”!
他们—起唱起了《阿里郎》。
她的心里微微震惊着,在一旁给他们一下一下击掌。
——阿里郎,阿里郎,
阿拉里呦,
离我而去的他
正走过那阿里郎山坡,
走不出多远
我想他会回来的。
——阿里郎,阿里郎啊!
苍凉慢板的歌声里,听得出韩国人那种热烈而又怅然的感伤。
心在喟叹中轻轻地抖颤,她觉得过去的日子如云如烟,统统都遥远了,遥远极
了。
宾主尽欢,得知他们一会儿要去牛项里海岸看恐龙脚印,刚果布执意反对,非
要大家先一同前往鹿头山的定定寺去拜佛祖。
他说,赶上了释迦的诞辰日,我们这些凡人磕上多少头也不算多啊!
片老师和史小玢拗不过他只有听从。
—行人就乘兴沿着鹿头山的石径路拾级而上。这里虽然濒临大海,看上去却是
相对封闭的,山谷四面陡峭嶙峋,实在是极好的隐士修身之地。只是那石径路蜿蜒
盘旋不大好走,她哪里比得过他们,脚力明显的差。干脆不急了,自己落在后面散
漫地追随,时时望着奇异山色左顾右盼,看云彩在山涧前环绕,鸟儿飞来飞去,不
禁有梦境之感,不知是否是到了神仙境界。
忽见一只白鹤呱呱两声栖落在一株松树高高的冠顶上,像是绿树上面戴了顶白
帽子,她觉得玄妙,站下来,直了脖颈凝望着它。
——要照相片吗?
片老师问,他正从上面的石阶往她这里退回来。
她向他点头,生怕惊动了那白鹤,把手紧捂住嘴递给他相机,再不放心地大睁
着眼睛小声问,唉……有它吗、有我吗?快照,快照……
然后两人一路相跟着往上继续攀,他的脚步很稳定地引导她,常常居高临下将
手臂伸递过来。他那手掌大而有力,拉住它,心里觉得格外踏实。
这里的寺庙比起她在中国见到的似乎要华丽得多,虽然地势奇峻香客稀少,依
旧寺门巍峨端重,寺内净地一尘不染,上方也以地道的楷体庄严地写了金黄大字:
“佛陀光明普照慈悲遍满”。一行身穿灰色宽袍的僧人从大雄宝殿前匆匆而过,当
她惊叹着正要踏人时,他们似乎有所异觉各个合了掌今念叨起经文。这边一女僧站
在大殿的佛像前虔敬地换置香瓜稻米……
刚果布不知从哪儿闪了出来,招呼她先去门口的清泉池洗一洗手。
她洗着手,看片老师挺直着身体在上方的竹槽流水处接了一木瓢咕咚咚连喝几
大口,然后再接了一木瓢直接浇到自己的头顶上。她问他,这是干什么?他抖一抖
脑袋笑着说,这里的山涧泉水可是自古有名呢,当年我们世崇大王曾经不断派人千
里迢迢驾驭马骑来此地运水。
他那发梢上滴答着清亮的泉水,脸上光润润的,说话时双臂向前很生动地比画
一个快马加鞭奋勇当先的姿势,叫她看着怪好笑。
片老师给她讲,这地方很早以前属于古代的流配地,历代的很多文人臣子触犯
了朝廷往往要被流配到这里,所以鹿头山上至今还遗存着很多“古人石”,并且这
座寺庙也是自古有名,相传在新罗时代,四大高僧经常久居此寺……嗯,以后,要
是有时间,我们应该在这里多做一些古迹寻访才有意思!
然而,突如其来的,一阵猛烈大风带着哨音掀卷过来,险些将人吹倒。他们赶
紧躲人身边的钟堂。抬眼望天,乌云堆涌起来,一大团浓重的积雨云已经遮蔽了寺
庙的上空,并且丛林中树冠在拼命地翻卷,远山已是一片的烟雨蒙蒙了。
这回大家意见一致,快速下山,因为如果雨水太大淹没了出岛的路,开车会是
很麻烦的。
一行人拉开大步快速回返,她一路追赶着,几乎跌跌撞撞。当跑到山脚下快要
接近汽车时,雨柱倾斜着毫不留情地哗哗泼来,并且夹着劲风,很急。几人立刻无
一例外全都遭了洗礼。
于是大家只有在车窗前草率道别,个个都是湿着头脸十分狼藉地招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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