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片老师把吉普车开得好快,雨刷器不停地刮着雨水。
他俩选的是去往牛项里海岸的路,看来是不明智的,因为这边很像是急雨的中
心地带。眼见暴风雨越下越大,几乎白了天地。从左右两侧的窗子朝外看,路旁的
排水沟里打着一个个大旋涡,过往汽车急冲而来,喇叭痉挛着疯叫,车轮飞转仿佛
刀片一般嚓啦啦地劈开积水。;她实在生老天爷的气,为什么突然下雨啊,本来是
多好的一天!
——也许,再下一会儿,到了牛项里,这雨就该停了?
——我记得,在我们那儿,阵雨总是短命的,越大越短命……
然而雨就是没个停歇,在灰暗的低空下面,—簇簇沉重的黑云团似乎有增无减。
他们已经进入环绕于山间的国道,左右两侧常常很窄,时而路面上的突起撞击到车
底盘,车的巨体立刻毫不犹疑嘭地—个猛跳,随后再呼地埋头下扎。也许是因为急
雨无言的催迫,片老师一直不搭话,只是稳固着坐姿闷头开着。他那面孔过于严肃,
双手紧握方向盘,目的性显得极为明确。,但是,车速实在太快了,一种不能忍受
的蛮横的快,简直是可怕的。似乎片老师和路上各种各样的汽车正进行着一场极限
运动——他们个个都是赛车手,一心要追上世界上所有的车。在钢铁的冷和血液的
热中,在噪音的疯吼中,他们疾驶、减速,超车或者交错,总之是全副身心都陷入
了速度的狂欢。这狂欢对于她,并非是好节目,一颗心突突地跳得要命,身体倚在
后座上随着车的剧烈跳动越来越紧张发直。
她惊异这墩厚的大吉普竟有着如此莽烈的疯劲儿,此刻像是野性大发,完全撕
去一向稳重的面罩,像一架战船似的在大雨中颠乱地冲跃。引擎在粗吼,天地在轰
喧,眼前一株株行道树以及蓝色的韩文路标接二连三地扑闪,并且扭曲、变形,那
种把持不住的晕又开始了。
这回明显是胃在作乱。满当当的胃受不住—再的横晃,开始翻江倒海。很多东
西拼命上涌,恶心是空前的,冷汗不断冒出来,白每个毛孔里向外渗。她将身边的
窗玻璃摇下一半,大口呼吸,湿雨打到脸上,闭上眼睛,叫自己抑制,再抑制……
晕车带来的痛苦如此难挨,以至于连跳车的心思都有了,而人却虚弱得如此绵软,
好像水生动物一样。
终于,当一个急转弯过去之后,她拍响他的座靠背,向他困难地做出暂停的手
势,恳求说,停—会儿,停—会好吗……
他侧转身看她一下,眼睛是直直的,有些陌生,手里先没有停,及至将车子驶
向靠边的外车道后方才刹住了。
他扭过头来再仔细看她,有些吃惊似的——她的脸发着青白色,努力向他保持
常态,实话告诉他,自己现在有一点儿晕,就是说难受,等一刽乙就会好的……
——嗽,你在冒汗?他问她,递给她抽纸盒,将身体完全转过来。有一瞬间,
他把眼光停驻在她那抖颤的手指和无色的嘴唇上,然后,下一个瞬间,他将身前的
车门扳开,随即又是广声砰,他过来了,关好这后面的车门。
她没觉得意外,她要这直率的近,体恤的近。那滴着两粒雨水的脸上布着化解
忧烦的友谊的笑,不错眼珠地细察她的脸色,问她,因为太快了是吗?啊,对不起,
一会儿我们就涔涔嘿、涔涔嘿(韩语:慢慢地)!
他安慰她,没关系,已经快要到了,我们现在先休息一会儿。说着,他给她的
座椅调整一只扳手,将她的靠背放倒些。她很领情地将身体微仰着,然后看他伸长
胳膊从后面掏出两只易拉罐来。她接住一个,是甜酸清凉的梅实饮料,平日里她很
喜欢的,现在却一口也喝不下。他侧打开自己手上的咕咕咕一饮而尽。
她瞧着他,把身体滑过来,靠得近一点,并且将手伸给他,她刚一伸出手,他
就拉住了,放在自己平静的膝头。一种珍惜的佑护的温情握在了十根手指中。
只有当现刻,当车停歇下来,才闻出刚才喝了不算多却也不算少的清酒那番甜
润的味道足以染香车里的空气。然而这空气迷醉之下却忽然静得不行,静得异常。
一切仿佛都凝住了似的,任何的行为举止突然都陷入隐隐的艰窘中,或者说艰窘中
可以真切地感到难耐的抑制。
雨刷似乎慢下来,雨已经不再激奋,激奋的唯有过往的车流。那种无尽无休的
催迫的劲头隔着车窗仍然非常影响人。就这样无言地坐着,来时的滔滔不绝现在一
点没有了,只是一同看着听着外面滚滚不息的世界。却也不知为何,这时会感到—
种与其颇不相合的怠惰与孤独。
于是,又过了一会儿,她跟他说,好了,我们继续出发吧。
可是,就在这时候,俩人突然万分紧张起来,一起把眼睛睁大了,看窗外两辆
汽车紧紧相挨着划着奇怪的弧线急冲而来,像一阵暴烈的旋风呼啦卷起,刺耳的尖
啸中眼看着它们嗵哐一声相撞了!
——幸亏是车身侧位的擦撞——因为距离太近,撞飞的玻璃片犹如水花一般在
他们眼前哗啦炸开,她哎呀一声叫起来。
两个司机愤愤地钻出来,脑袋上淋着淅沥的雨,火气熏熏地站在一地的玻璃屑
中争辩,都是声调激烈铿锵,像要将对方一口吃下去方才解恨,随后又忽然都不再
理论,各自哇哇地打手机,招呼自己的保险公司。片老师见状也推门出去。他们这
车子虽然没有受损,但是显然他是以为事故的原因之一是自己停车占了路面,为此
而十分歉疚地在雨中恭敬陪站着,一张脸因为持久的赔笑而发红。
她在车窗里面像躲藏一般关注地看着。片老师那一脸赔笑的窘相真像做了多大
的错事似的。看着他那张雨水淋淋的发红的脸,她几乎要哭了。
心里边忽然乱极了,非常的不安。她想这到底是怎么啦,这么不顺,越来越不
顺!感觉中,前方的路带仿佛打了一个又一个的结子,而牛项里那个地方甚至已经
筑起了高墙,完全作对似的拒绝造访……一切都很不对劲,再往前走似乎是错的,
是不应该的!为什么?要仔细想想为什么?
疑虑无可回避,值得深深想,现在,它开始折磨她焚烧她。
——继续出发——继续出发!——我们总是出发、出发,而反对中止和回返,
总是无可餍足地要趋向这样那样的结果,并且把这叫作尽兴,根本不愿去想那尽兴
后面的意义及其必要性——这是多么奇怪啊!今天,原已是非常好了,非常的快乐,
却还要继续,为什么还要继续?是为了占取更高级的快乐?那会是什么样的快乐?
而陕乐与快乐之间,究竟有多大的差异?
——差异当然有,向往见识更新的奇观,领略更新的真迹,是因为,人心总是
没有够的,人的天性如此——可是,假如这向往已经是过分的了,岂不就是非分了?
你明明知道这一天本是很快活了,却还要再快活——这如果不是贪欲的话,又是什
么呢?
对于前行,史小玢在心里边就这样动摇了。当片老师重新回到车里来,汽车又
要发动时,他听到她在后面平静、清晰地说,我们不去牛项里了,下午天气不好,
我们还是回去吧。
随即有一刹那的沉默。他回头看看她。
她的眼睛和他的眼睛在这一点上是很像的,就是都是不难猜度——关于到底为
什么忽然要这样想,忽然要这样决定,他肯定是一下子便知晓了。
——嗯,好,那我们就下一次,下一次吧,我们现在就返回。
涔涔嘿,涔涔嘿?他又轻声问她,她向他明确点头,莞尔一笑。
仿佛世界重新又秩序起来。他们的车力图平稳,低速前进。出于特别的审慎和
小心,他常时不时地朝侧镜看一看o.他将车载音响打开,放的是郑钧的《回到拉萨
》,这太令她惊喜。郑钧那悠远的歌喉不仅是沁人心脾,并且好像立刻给车子减轻
了大块负载。
因为是好几个著名景点的回程,沿途返回的车子总是多,并且不少司机都喜欢
将音响开到最大,借助着马达的颠震,一些狂乱的摇滚听上去几乎是带着难以承受
的暴力倾向。然而,现在她觉得,似乎在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如此安详恬适的感觉;
现在,他们的低速与平稳表现出最精湛的从容不迫,不仅超越着所有的快,并且还
足以抵消外界所有的莽撞与粗野。
呵,返回真好!一切忽然间全都释然了,身体中的欢欣又扩展开来,竟然一路
上再也没有晕。望着前方正在收束着雨云雾纱的山峦,她心里的天空先自恢复了晴
朗与澄净。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没有再见到他,连朋那辆黑色的吉普。
图书馆的一扇窗子正对着他的固定的泊车位,她常选定那扇窗前的一台电脑来
打她的论文。偶尔抬起头来,看一下那孤零的空白的车位。有时,竟会无端地觉得,
仿佛自身的一部分已经留在了那辆消失了踪影的车子里。
傍晚时,照例是去那一片幽静的山林,在里面寂寞地散步,呼吸着草木强劲的
芳香,自己跟自己说些心里的话。回返的路上,望一望那座高矗着的学校公寓。在
11层上面,第三只窗子,是他的,现在,它结实地紧闭着,黑着,那份的结实和黑
跟他的车很像。
夜空深深的蓝着,星光很淡,无人的街道在夜晚更加突出了疾速的车流,白煌
煌的车灯横扫一切,刷地耀过去,唰地再耀过去。耀眼的车灯扫到她身上,立刻突
现了她。她穿着素淡的套裙只身在便道上走,伴着笃笃的脚步声,单薄的影子姗姗
地向前,鞋子周围,有很多新鲜的落叶被晚风吹扫着,不断地向一处聚拢。
这天,仁姬问她,姐姐你知不知道?片老师上个礼拜就走了,去济州岛啦,参
加那边大学一个什么项目组,跟我们延熙一起合作的,得要一两个学期哪也说不定!
——唉,真是的,走之前,他竟然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哼,可恶死了!本来我还想,
到中秋节时,我们再叫他贡献一天,一起去红岛的海边看月亮。
——是吗?去红岛的海边?
——是呀,去年大家—起去过的,每人先都准备好睡袋,带上装了松饼的提盒,
晚上就在海边的黑沙滩上露宿过夜,呵,就像大茧子似的,你不知道,那种感觉有
多棒!
——可是,完啦,看来今年这美事是要泡汤啦,真可惜死了……
她却想,不说是对的——那窗子的黑也是对的——是最好的。尽管某些事情耽
留于心,总会在脑海中奔涌,假装着不去感觉,或者不去回味是不可能的。
有的时候,那扇窗子竟与月亮平齐。她会默默想,那屋顶上吊坠着的灯是太极
形的,很亮,温暖如纱的灯光泛出一种浪漫如烟的美好,它照着窗台上满满一箱正
欢然开放的金达莱花,照着两片窗子像是张开的翅膀,或者,张开的怀抱……现在,
它们全都无法触及地远着,却因为这远而才不断地衍生出来,在心里边漫漫走。并
不迷眩,不惆怅,只是美。一些隐秘而轻悠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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