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六十岁,如同一个门槛儿;人只要一跨进这个门槛儿,就开始了死亡。
丹尼大叔一向是个即使火烧到眉毛都要蘸着吐沫卷一支纸烟的沉稳男人,但是
在这些日子里,老人突然变得像一只无头苍蝇似的浮躁起来,准确地说,他感到一
种突如其来的恐慌与焦虑。
说来也真怪!尽管在这套奥匈时代的老房子里已经死过了许多人,可是,黑夜
过后,太阳总会升起来,这个屋里又总会有新的情感萌生……这话听起来很哲学、
很理智、很冷酷、很造作,但是又很真实。
比方说:阳台上的花儿,他至少已有一周没有浇了,可是,即使他一周都没浇
过一次水,那些花儿仍还活得好好的。不仅枝叶长得蓬蓬勃勃,花儿也开得很鲜很
艳,就连花盆儿里的黑色肥土,也总是湿润的。
厨房他也有好几天没进了,不过,房间里苦香的咖啡味儿却一天都没有断过。
另外,还有浴室里的老式洗衣机,即便他懒得已经好久不碰,但是每隔两天,
他还是能够听到洗衣机会“哐哐哐”地狂响一次,那个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生产的
“铁疙瘩”甚至会歇斯底里地从浴室这头儿蹦到那头儿,还撞碎了一块好好的墙砖。
生命确实无常:在这位已经看到了死神背影的男人身上,却骤然发生了不经意
的的心肌梗塞。丹尼听了心里一惊,立即联想到自己同样猝死的父亲,突然联想到
自己也一向偏高的血脂血压……于是,丹尼决定从第二天起效仿姐夫,只吃蔬菜水
果等清淡饮食。此外,他还开始定时收看各家电视台的健康节目,买健康杂志,吃
保健药,喝保健茶,每天早晚都要量一次血压;这还不算,老人还特意倒了两趟有
轨电车,跑到拥挤不堪的“四虎市场”,在一个中国摊位一下子买了两套运动服:
一套长,一套短,准备定时到玛格丽特岛上跑跑步。
姐姐的死,使丹尼又一次试图领悟死亡的意义。
但是令老人震惊的是:他的运动计划还没等实施,“托马士”就又出了事。丹
尼大叔觉得,他这几年的日子简直就被死亡填满了!说心里话,尽管“托马士”—
—这个短命的年轻人只不过是他的一位房客,但是若跟“老邦迪”或皮洛什卡大婶
的去世比起来,“托马士”的死更让老人揪心。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生活中的一出经典悲剧。
“托马士”死后,男孩那头乌黑发亮的短发总是在丹尼大叔的眼前晃动。年轻
人有一头叫人羡慕的浓密黑发,这不仅由于他年轻,还因为: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
中国人。
“托马士”,这是丹尼大叔三年多前特意为穆良起的洋名字。不为什么,他只
是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穆良。尽管男孩并不乐意,但是任性的丹尼大叔非要这样叫
他,而且不由他不听,不由他不应。丹尼大叔虽然一辈子也没有裁剪过一件由自己
设计的衣服,但他相信自己是一个好裁缝;既然是一个好裁缝,那么自己看人的感
觉也不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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