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两天后,穆良拖着一个中号旅行箱和一个“双肩背”再次出现在丹尼大叔家门
口。
这天,奥茜本想陪穆良一起来,顺便看看“老板”新租的房子,但是女孩被穆
良拦住了。不是穆良不想让她来,而是害怕那个神色古怪的房东老头儿多心。自己
刚刚搬过去,最好还是学会“夹着尾巴做人”。
“你就这么点儿行李?”主人问。
“哦,还有呢,暂时放在店里了。”穆良应道。
“店?你有商店?”丹尼大叔好奇地问。男人确实没有看出这个说话拘谨的小
伙子居然会有开店的魄力。
“哦,对!我开了一家服装店……不过,很小。”穆良解释说。
“你尽管搬来,如果这个房间堆不下,楼下还有储藏室。”男人关切地说,他
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
“好,谢谢,暂时不用。”
“用不用随你。哦,你没有被子吗?”男主人又问。
“没,没有……我以为您这儿……”穆良租过两次房,自己还从来没有置备过
被褥。
“被子我这儿当然有,只是,一般房客都喜欢自己带。”
“我知道,没关系,我可以去买。”
男孩试图解释,但被主人打断了:“用不着买,只要你肯盖,我这里就有。你
知道,许多房客不愿意盖别人的东西。”丹尼大叔说完,转身回到大屋抱来一床干
净的被褥、枕头和两条换洗的床单;随后,他又特意将小屋的台灯换了一个瓦数小
点儿的灯泡……不用问,是为了省电。
帮穆良安顿好床铺后,丹尼大叔又问:“你带的东西够用吗?衣橱里有换洗的
床单、被套和衣架……”
“够,够,够用了。”穆良鸡啄米似的一个劲儿点头。
丹尼想了想,说:“那好,如果你还缺什么东西的话,随时跟我要!”老人走
到屋门口,又扭过头来不放心地叮嘱说:“记住:你如果缺什么东西尽管跟我要,
但是决不能随便动我家里的东西!”
“当然,当然。”穆良嘴里应着,心里十分憋气。他明白这句叮嘱的言外之意
是警告自己:不许偷这里的东西!
“洗衣机你可以用,洗衣粉要自己买,晾衣服最好去阳台,免得浴室里总有水
汽……另外,冰箱的下面一层是给你用的,我已经腾好了。厨房里有几个彩色的杯
子,你可以挑两个用。”
“好,谢谢。”穆良耐心地笑着应道,心里暗想:看来,这老家伙还行,看上
去粗,心还挺细。
“那个铁缸子不许用!”
“好,好,我知道了。”
“注意:房间里不许吸烟!我的电话你不准用,也不准接!”男人的语调就像
弹簧一样时软时硬,弄得穆良的情绪也时紧时松。年轻人刚被感动了的心,立即又
被这两句跟砖头一样砸过来的话给拍扁了。
“还有,你要特别注意:不许喂汤姆零食吃厂丹尼大叔下这道命令的时候活像
一个坏脾气的将军,”即使它跟你要,也不许你给他!“
“好的,好的。”穆良虽然面儿上顺从地点着头,心里却在愤愤地诅咒:什么?
喂狗?你以为我会吃饱了撑得……哼!就这条恶狗,我要是喂,就喂它毒药!
年轻人恶狠狠地瞥了一眼那只寸步不离主人左右的秃狗。好在主人和汤姆都很
笨,他们只看到亚洲人脸上的微笑和炽温顺,并猜不出他肚子里的凶狠。
别看穆良自己就属“狗”,可他一点儿也不喜欢狗。不过,小时候他有一段关
于“狗”的记忆,倒叫他喜欢得永远也忘不了。
穆良从小就是个喜欢认死理的倔强孩子,这一点,他很像那个被革职后还不服
输的爸爸。穆良妈是个好脾气的聪明女人,虽然她的官当得没有丈夫大,但是学历
要比男人高,说出来的话也总是那么耐人琢磨;即使在丈夫暴跳如雷的时候,她也
能把男人说笑了。难怪亲戚朋友都这样说:要是没有穆良妈,他爹早被气死了。穆
良自己也深有体会。
有一回,穆良因为上课迟到,被班主任训了;准确地说,是被骂了。要知道,
七十年代东北小城里的小学教师,素质并不比扫大街的高多少;加上穆良嘴硬,更
惹恼了那位血气方刚的年轻老师:“嘿,你这个狗娘养的,不但不认错,还敢还嘴?!
“狗娘养的”,就这一句“习惯用语”险些要了班主任的命。
“老师,你骂人?”穆良突然喊起来。
“嘿,你做错了事儿,我骂你还不行?!”班主任也火了。
“可是,你骂了我妈!”
“嘿,谁骂你妈了?你嚷什么?!告诉你:不许你胡搅蛮缠,赶紧给我站好了!”
班主任摆出一副严厉的样子。
“你就是骂我妈了!你敢骂我妈?!”男孩的喊声更高,并且哭了出来。
这一下,班主任也被这孩子气蒙了:“穆良,你别撒泼好不好!我们在说你迟
到的事。”他说着伸手揪了正攥着拳头朝他叫喊的男孩一把,想拉他站好。
班主任的手刚触到穆良的肩膀,男孩就像一头屁股上被人割了一刀的牛犊儿,
突然憋足了劲儿朝老师的怀里狠撞过去……班主任虽是一个比穆良高三头的汉子,
但没有提防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本能地揪着男孩儿一起仰面朝天地摔倒在地。老师
的头撞了个“轻度脑震荡”,穆良的脸磕在了桌腿儿上。他现在脸上的那块疤,就
是那次留下的。
师生打架!这一下把事情闹大了。穆良被学校记了“大过”,班主任老师也受
到了校长的严肃批评。
当时,穆良的爸爸是市工会主席,校长的老婆就在他手下工作。所以,事情发
生后,校长亲自带着刚从医院出来的班主任到穆良家探望。
一阵寒喧之后,穆良的爸爸一本正经地批评了孩子,校长也诚心诚意地检讨了
班主任的过失,气氛很快变得轻松起来。穆良不但没有记仇,而且还缠着班主任老
师,要他以后教自己骑摩托。
穆良妈笑着,用嗔怪的语气问儿子说:“良子,你看,其实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儿,你非跟师非跟老师闹成这样。
“也怪我不好,在孩子面前说话不注意。‘:班主任倒替孩子解释起来。
“其实你也没说错,”女人接过小伙子的话茬儿,然后又转向穆良:“是不是?”
“妈,你说什么?!”穆良的眼睛又瞪圆了。
“不,不,不,还是我的错,当老师的不能随口骂人。”班主任连忙帮孩子开
脱。
“良子,你说你属什么的?”穆良妈心平气和地问儿子。
“狗啊。”孩子不假思索地答道。
“那不就得了。你看,你属狗,我又是你妈,那你是不是‘狗娘养的,呀?”
女人慢条斯理地反问。
这一问,把满屋里的人都逗乐了。班主任的脸却涨得羞红。
“你小小年纪,怎么又那么大脾气?你说,你爸还常骂你是‘王八羔子,呢…。。
·你为什么不跟他急?”
穆良这时也“咯咯”笑得喘不上气来。
“崔老师,您是属什么的;?”女人突然话锋一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班主
任。
“鼠。”小伙子答完了,才突然醒过味儿来,意识到自己中了女人圈套,于是
也自嘲地笑出了声。
这就是后来叫穆良一想起来就忍不住想笑的——“狗娘养的”风波。从那之后,
穆良再没听班主任老师骂过“狗娘”,甚至说话不再带脏字;从那以后,穆良对柔
声细语的妈妈添了几倍的钦佩;从那以后,穆良不但对“狗”字脱了敏,而且天生
的火暴脾气也转变了许多,性情里还添了几分幽默。
不久前,穆良因为一个北京人占了他的摊位而在市场争执了起来。北京人不讲
理,自己占了别人的摊位不算,却还晃着光头,摇着膀子,嘴里还骂骂咧咧,左一
个“操你大爷”右一个“操你大爷”的……
穆良听了心里生气,但并没有挂在脸上。等到北京人骂够了,他才皮笑肉不笑
地还了那家伙一句:“嘿,哥们儿!还真猜不出来,您还有操老爷们儿的癖好呀?”
就这—句话,差点儿给对方噎死,周围看热闹的摊友们都哄笑起来。后来,北
京人虽然硬着头皮在那里坚持了一天,但从那次之后,再也不愿找穆良的麻烦了。
别看穆良在国内的时候总是跟母亲嘴硬,但是从心里佩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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