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穆良在丹尼大叔家一住就是三年多。三年里,穆良的“澳门服装店”从一家发
展到四家,他开的轿车也由旧“拉达”换成了新“宝马”。
穆良出来五年了,他都没有回过一次家。没有回家,并不是因为他不想回家,
而是他不敢。至于究竟害怕什么?恐怕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五月七日,是穆良妈妈真正的生日,所以,他特意找了个“借口”给家里挂了
一个国际长途。穆良很想跟妈妈说一声“生日快乐”,但是,就这个普通得再不能
普通的祝愿,就是这个他曾对生人熟人重复过千遍万遍的祝愿,他却对自己的妈妈
说不出口!
“妈,您和爸都好吗?哦,我?我都好,对,现在基本稳定了。您别担心,我
的身体很好,几年了,都没有得过一次感冒……哦,好吧,我知道,我又不是小孩
子,放心吧您就……”穆良耐心地听着妈妈毫无新意的叮嘱,在他的记忆里,以前
妈妈并不这样琐碎。
“妈,你想来这里看看吗?”忽然,孩子打断了妈妈没完没了的絮叨,“什么
哪儿?当然是这儿了!还会有哪儿……布达佩斯!”
显然,对方被儿子突如其来的建议惊住了。当时,穆良的妈妈只说了一声“看
看再说吧”,没再作出任何反应。
两周后,穆良收到了一封长长的家书,妈妈在信中告他说:她已经向单位领导
请好了假,计划夏天来布达佩斯。
听到这个消息,穆良既很高兴,也很紧张。年轻人离家太久了,所以他很怕自
己的期待不能实现,很怕这种期待的感觉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当晚,他从箱子里翻出几张出国时随身带来的照片仔细端详,虽然他能够认出
妈妈,但却怎么也难认出自己。或者说,他虽然能够认出自己,但却觉得那个傻乎
乎的小于并不是自己。
第二天下午,穆良早早就收了摊,赶到律师那里咨询为妈妈办邀请信的手续问
题。最新的公司文件、最新住房合同、银行存款证明、公司无欠税和个人无欠税证
明……律师向他罗列了一大堆需要准备的材料,并且告诉他:现在签证很紧,即使
能从警察局办出邀请函,使馆那边也未必会给签证。
碰运气吧!穆良心想,不管能不能办成,反正自己的心意尽到了。
晚上,穆良回到住所,他跟丹尼大叔讲了他妈妈可能会在今年夏天来布达佩斯
的消息,老人的回答很古怪,他告诉穆良:“你要想让你妈妈住在这儿的话,我可
以把隔壁的房间收拾出来。当然,你要不想这样的话,也可以跟她说房东不同意。”
穆良想了想,说:“我可以安排她住在一个朋友家。”
“好吧……这个,由你决定。”
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呆久了,有可能依恋,也有可能厌倦。
一个人跟另一个人呆久了,有可能厌倦,也有可能依恋。
穆良在丹尼大叔家呆久了,与老人之间也建立了亲情。
两年前,丹尼大叔在医院查出了胆结石。老人每次去医院复查开药,穆良都会
安排好自己店里的事情,亲自开车接送。另外,他还特意托人从国内带来一大包
“肝胆清胶囊”让老人吃,并督促老人养成了每天喝三大杯茶的习惯。丹尼大叔过
六十岁大寿,穆良给他抱回一台新款的索尼大彩电,而把老人房间里的那台老掉牙
的晶体管电视搬到了自己房中。
三年里,老人已经习惯了中国人的脚步,习惯了他吃饭时咂嘴的声响,习惯了
他那永远不可能脱掉古怪口音的匈语,习惯了男孩仿佛是刻在嘴角的微笑和那一头
乌黑粗硬的头发,习惯了他拉厕所水箱的声响和走路时脚跟擦地的拖趿声。就连汤
姆,也已经习惯了跟穆良上街遛弯儿,习惯了趁主人不注意时跟心软的穆良讨一口
零食。
奥茜也已经习惯了穆良的脾气、穆良的喜好、穆良的毛病、穆良的肌肤、穆良
的体味、穆良的嗓音和穆良的房东。她也习惯了做穆良和丹尼大叔的“通讯员”。
这是—个夏日的傍晚,外面的马路上还散发着饱吸了一天的热浪,但在丹尼大
叔宽敞的房间里,仍显得格外凉爽。柔和的热风从阳台吹进来,平和,惬意,安宁。
老人坐在厨房冰箱旁的方凳上吸烟,方桌上摊着一张当天的《今日新闻》。
汤姆也习惯性地蹲在门口,一是守着主人,二是听着楼下的动静。
厨房里开着灯,桌上已经摆好了盘子和餐具,丹尼下午刚又烧了一锅“古雅士
汤”,等着穆良他们回来—起吃。穆良中午来过电话,说今天下午奥茜也会过来。
忽然,电话铃响了,是奥茜打来的:“出事了!”
女孩惊慌失措的嗓音吓了丹尼大叔一跳,老人从奥茜断续的话语里听清了片言
只语:刚才…。。·抢劫……受伤……
“什么?”老人一时没有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追问道,“抢劫?谁?谁受
伤了?”
“托马士!”奥茜突然在电话里失控地尖声叫起来。
丹尼大叔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时候?”
“刚刚。”
“伤得重吗?他现在在哪儿?”
“他,已经……死了!”
老人的脑袋“嗡”地一下,炸裂了。
当丹尼大叔赶到医院的时候,那里已经挤满了神色麻木的中国人,两名警察也
裹在人群当中。即使这时,老人仍不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仍满怀希望地在一张
张相似的面孔里寻找着……毫无疑问,他失望了。此时的穆良已被送入了太平间。
根据在现场侦察的警察讲,穆良在商店关门前的几分钟内遭到持枪歹徒的突然
抢劫。扭打中,穆良被抢劫者捅了数刀,失血过多。警察赶到现场时,穆良尚未完
全昏迷。值得庆幸的是,奥茜当时正好没在店里。
“您是被害人的房东?”一个警察问丹尼。
“不,我是他的教父。”老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脱口而出。
“这么说,受害人的情况您很了解?”
丹尼大叔伤心地长叹口气,说:“熟悉得就跟自己的手掌。唉,这孩子,我不
久前还提醒过他。”
“您知不知道,受害者有没有什么仇人?”警察问。
“仇人?”丹尼大叔愣了一下,随后用不可思议的口吻反问对方,“他这样规
矩的孩子,怎么会有仇人?!你以为强盗只会抢劫仇人吗?!”
“我只是问一下。那么,被害人最近有没有反常的迹象?”警察的口吻仍很冰
冷。
“反常?当然有!”老人的情绪变得烦躁起来,“但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
他妈妈马上要来这里看他了……”
穆良的遇害给丹尼大叔带来了不小的打击。尽管这些年他先后经历了太多的生
死别离,可是,这次中国人的死对老人的冲击甚至超过了自己的妻子。这血淋淋的
暴力使他看到:死神已经冲到了自己家的门口。
穆良死后,家里突然又只剩下了自己的影子和自己的呼吸。老人又失眠了,而
且,即使在服了安眠药后的梦里,他的神志也总是醒着。
奥茜曾几次要来看他,但是丹尼大叔都没有同意,老人只是通过电话感谢了女
孩的好意,他知道,女孩此时心中的哀伤并不会比自己轻。那些天,丹尼将自己关
在没有了人气的房间里,对老人说,回忆是他对男孩最有效的悼念方式,因为这种
悼念不是埋葬,而是在延续生命。
午夜已过,丹尼仍睁着眼木讷地失神,不时发出压抑的悲叹。汤姆哭丧着脸卧
在大床床脚,不时扭过头注意着屋外的动静,显然,它也是在不安地等待。这些天,
丹尼一闭上眼睛就会感到颈部的不适,就像有一根细细的银针沿着颈椎的间隙深刺
进去,然后缓缓朝外抽着半透明的白色骨髓,就这么慢慢地抽呀抽呀,一直抽到了
真空……天哪,这是一种无助,一种无奈,一种喊不出来的疼痛,一种难以表述的
恐惧,喉咙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掐住,身体好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分割。人与人的
依恋有时困难得无可奈何,有时却又容易得不可思议——穆良,这个普普通通的中
国房客,在丹尼大叔早巳风雨几度的生活中究竟有着什么比房客更多的意味呢?
失眠,暗夜里亮如白昼的失眠;清醒,痛苦中不想清醒的清醒。只要老人一闭
上眼睛,颈后的那种不适就会逐渐加剧?并且像草蛇一样沿着神经和血脉迅速地游
走。丹尼大叔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捂住了脖颈的后侧,忽然,他闻到了医院的来苏
消毒水味儿,恍然看到了穆良那张惨无血色、却仍青春依旧的面孔,丹尼觉得头晕
目眩,胃里倒海翻江……
丹尼用胳膊撑着从床上坐起,他将枕头垫在背后,然后左右扭了扭脖子。汤姆
也随着主人挪了挪身子,调整了一下身体的方向,重新卧好……老人静静地靠了一
会儿,颈椎的不适刚刚好些,马上又转移到了腰上、腿上。
去年夏天,丹尼大叔的脖子落了枕,一连几天,他都觉得肩膀上扛的是别人的
脑袋。穆良见了,说给他揉揉,但就这么一揉就揉了整整一部电影的工夫,老人坐
在电视机前居然睡着了。经过穆良一捏,丹尼大叔的肩膀后来果真不疼了;疼是不
疼,但却麻得失去了知觉。在第二天的饭桌上,老人问穆良为什么吃饭不用筷子?
男孩憨憨一笑,说:他的手酸得已经捏不住筷子了。
没想到:丹尼大叔的肩膀刚好,汤姆的牙龈又化了脓。每天,老人都要等着穆
良回家,然后一个人掰开汤姆的嘴,另一个人往它的牙龈上喷药。汤姆的嘴好臭,
可穆良一点儿也没有嫌弃,而且告诉老人:他一点儿也不讨厌狗,因为他自己就属
狗!并且绘声绘色地给老人讲了那段“狗娘养的”故事。
丹尼大叔听得笑出了眼泪,老人问:“你怎么没有继承一些你妈妈的幽默?”
夜里。睡不着,实在是睡不着。
睁着眼,好像在做梦;闭上眼,好像被雨淋了一般地清醒。有些时候,清醒对
死者来说是一种奢求,而对生者来说却是一种痛苦。
丹尼大叔用手摸索着在桌子上找到一盒烟,然后将腿搭在床沿上一口一口地吸
烟,脑子却木木的,像一块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豆腐;他试图想些什么,但是什么
都理不出头绪,他试图想个什么人,但是不管想谁,他眼前的面孔都是模糊的……
老人就这么怔怔地坐在床沿儿上,眼睛盯着夹在手指缝间的香烟烟头:烟头烧
得红红的,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真像在林中翻飞的萤火虫…—·不,更像是一只
在翻飞中自焚的萤火虫。
也不知这样坐了多久,也不知抽了有多少根烟,窗外的夜色已渐渐稀释。
上午,奥茜又打来电话,她告诉丹尼大叔:穆良的妈妈已经在北京办下了签证,
很快就来布达佩斯为儿子料理后事,而且,穆良的妈妈决定将儿子葬在这里。
几天后,中国驻匈牙利大使馆领事处的工作人员也与老人取得了联系,希望他
能协助死者家属整理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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