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平时,丹尼大叔极少听穆良提起家人,有关男孩的妈妈,他只听穆良讲过那段
“狗娘养的”故事。在老人的猜测中,穆良的妈妈该是一个心直口快、性格泼辣、
很有控制欲的家庭主妇;他还推测,穆良妈对儿子的远行可能并不很在乎……否则
男孩怎么会这么多年不想回家呢?否则女人怎么会五年后才来看自己的儿子呢?否
则当妈的怎么愿意将自己的孩子孤零零地葬在异国他乡呢?不过,穆良将被安葬在
布达佩斯的消息对老人来说,多少是一个安慰,因为老人的母亲和阿格奈丝都葬在
那里。
穆良妈比预先计划的早来了两个月,悲哀的是,她不是与儿子聚会,而是为儿
子送灵。她到了布达佩斯后,暂时住在了儿子的一位中国朋友家。两天后,穆良妈
在奥茜的陪同下来拜访儿子的匈牙利房东。
见了面,丹尼觉得有些意外,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虽然善良、但却质朴得
几乎没有什么个性的中国男孩,却有一位这样气质高雅、情感丰富的慈祥母亲。更
让老人高兴的是:穆良妈居然能说一口流利的俄语!出于对苏联人的历史恩怨,丹
尼大叔和所有的匈牙利人—样对俄语抱着偏激的憎恶,但是他也没有想到:就是这
种让他充满敌意的语言竟会帮助他与一个陌生的中国妇人交流。丹尼大叔还钻到布
满蛛网的地下室里,找出了一本发了霉的《匈俄词典》。
第一次见面时,丹尼大叔表现得非常谨慎,说话也格外小心,生怕自己言语不
慎会加重对方丧子的悲伤。所以,他们的谈话如同两个互访的官方学者,先谈了各
自对彼此国家的了解,后谈了各自在那段“非常时期”的经历,他们提到了“纳吉
事件”、“裴多菲俱乐部”,提到了毛泽东、“文革”和计划生育,提到了曾经去
过中国的阿格奈丝,甚至还提到了穆良从未提过的父亲……两位初次相逢的老人,
两个因为死者才远道相会的陌生人,却唯独避开了关于死者的话题。
那天,穆良妈告辞的时候,她非常真诚地对丹尼大叔说:“谢谢您……替我照
顾了他这么长时间。”
门厅里,当丹尼大叔礼貌地帮助穆良妈穿上外套的时候,老人的鼻子忽然酸了。
穆良的葬礼在十区墓地隆重举行,那天前去参加葬礼的人很多,但匈牙利人只
有奥茜和丹尼大叔两个。
在葬礼的整个过程中,丹尼大叔始终陪在穆良妈的左右,他注意到:女人的眼
窝里始终汪着泪,但她始终坚强地控制着自己,并未像一般女人那样爆发。
正因为妇人没有哭出声,丹尼更感到胸中的震撼。在去墓地的路上,丹尼大叔
还跟穆良的妈妈唠叨说:这些年,他为穆良操心得就像一只“斐尼鹫”……但是从
墓地回来,他就再也没有这样说过。老人知道,无论他对这个男孩的疼爱有多真,
对男孩的感情有多深,他都没有权利在这位母亲面前表白。
穆良妈回国前需要整理一下儿子的遗物,丹尼大叔邀请她住到了自己家里。他
对妇人说:如果穆良住过的房间会勾起她太多哀痛的话,可以安排她住在另一个房
间。
但是,妇人不假思索地回答:“我还有一周就走了,我想删乙子在一起……”
隔了两天。穆良妈来了,并且住在了儿子住过的小屋里。丹尼大叔帮她将男孩
留下的所有东西都集中到一起,妇人整理遗物的时候,老人也始终耐心地守在一边。
碰到女人知道的东西,女人讲述;碰到男人知道的东西,男人回忆。
穆良妈在儿子的身份证夹子里,偶然发现了一张穆良小时候照的全家福。妇人
手捏着照片,怔了好久好久。
丹尼大叔看了,十分感伤地叹了口气,随后起身到厨房倒了一杯矿泉水回来,
关切地唤她:“夫人穆良妈若有所思地自语道:”真没想到,孩子还会把这张照片
带在身边。“
“为什么不呢?”丹尼大叔想问什么,但语言又止。
“我以为,他早已经忘了我们。”妇人的眼圈突然红了,声音变得哽咽。
“怎么会呢,夫人?您想错了!托马士……其实,经常跟我提起你们。”老人
同情地撒了—个善意的谎言。
“真的吗?”妇人感激地望了老人—眼。
“当然了广丹尼大叔十分肯定地点点头。
穆良妈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显然,老人的话给了她不小的慰藉。
“夫人,能把这张照片留下吗?”老人问。
“当然可以,他也是您的孩子。”
女人的这句话,又说红了男人的眼圈。
东西不多,半天就收拾完了。丹尼大叔提出陪穆良妈出去散步,妇人答应了。
熙攘的多瑙河边,两个人就像一对来自远方的游客,闲坐在洲际宾馆前的露天
酒吧区,望着对岸的皇宫和远处的教堂,话题总围绕着穆良。虽然都是些日常琐事,
但对死者来说则是生命的延续,在外人听来,会以为他们谈论的是他俩的孩子;而
且,他俩谈话的口气好像不是在谈一个死了的人,而是一个远行了的亲眷。
丹尼大叔还提起了那段“狗娘养的”故事,妇人眼里闪着泪花“咯咯”地笑了。
穆良妈说:“不但他属狗,我也属狗呢。”
丹尼大叔注意到:穆良妈记忆中的儿子,总是停留在少年时代,似乎男孩以后
的成长在父母的生活中停止了,消失了……老人很想问她二个问题:为什么?但是
他始终没有问出口。他知道这个问题过于残酷;他也相信,这个问题已经折磨够了
她许多年。他知道,女人之所以赶来布达佩斯,为的就是寻找一个答案,她决定将
孩子葬在异乡,就是接受了这个答案。通过这几天的接触,丹尼大叔似乎理解了这
位愿意让儿子永远流浪的女人。
穆良妈再有两天就要回中国了,丹尼感到突如其来的恐慌和焦虑。
阳台上的花儿,他虽然一周没理,但被女人浇得好好的,花开得很艳,土总是
湿的;厨房他也有两天没进了,但是房间里总飘着苦咖啡的香味儿,……每天早上,
厨房的餐桌上都会摆着一杯浓浓的咖啡和滚烫的绿茶……
这天早晨,丹尼大叔一睁开眼又闻到了咖啡的苦香,于是他跳下床,披着睡袍,
下意识地朝厨房走去。说实话,自从阿格奈丝病逝后,老人早上喝咖啡的这个习惯
几乎已经“戒”了。
这天早晨,丹尼大叔跨进厨房的刹那,老人突然呆住了:在厨房阳台的门前,
他分明看到妻子背对着他站在晨曦金灿灿的逆光里,她的轮廓是那样清晰,那样生
动,那样真实,仿佛是一尊永久的雕塑,仿佛是将厨房里的空气剪掉了一块……而
这把魔术般的剪刀,不仅仅是时光。;“早上好!丹尼先生!咖啡烧好了,可是家
里没有糖了。”穆良妈的这句话,更叫老人产生了错觉。也许,这并不是错觉,是
一种再真实不过的感觉!
穆良妈跟他打了招呼,然后继续做手中的三明治,并说:这种西式早餐,她还
是当年在莫斯科留学时吃过……回头想想,已经快四十年了!
四十年?!丹尼大叔也发出同样的感叹,四十年前,他还是个风华正茂的青年
;四十年前,他还根本不知道生死的意味;四十年前,他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回,
亿!
无意中,穆良妈使用了那只写着“艰苦奋斗”字样的水杯,丹尼觉得:那只神
秘的杯子捧在女人手里,看上去是那样的和谐……这个杯子在女人手里,似乎模糊
了时空的概念。
无意中,妇人在杯子底下发现了一块写着名字的橡皮膏,她将水杯举到眼前,
眯着眼睛仔细地辨认:“李—国一滨……谁是李国滨?您的朋友吗?”
老人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丹尼大叔起先也为这个发现感到兴奋,但这种兴奋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接着,
一切又都恢复了正常。现在对他来说,这个名字的发现,并不比杯子本身更有意义。
这只杯子,是妻子生命中的一只彩蝶,至于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
真怪啊!在他这个总被死亡缠身的老人身上,却正默默地发生着改变……甚至,
就连他午睡的习惯也没有了,而是靠在摇椅里发呆,窗外是对面楼房的砖红色的瓦
顶,偶尔有一只胖得像猪似的鸽子落在窗台上朝房间里滑稽地偷窥。透过背后虚掩
的门缝儿,丹尼大叔不时听到阵阵细碎的声响,在轻软谨慎的脚步声里,掺杂着两
声习惯性的清咳。
习惯,人们有时很难养成一种习惯,有时却又容易得不可思议。老人跟自己这
样解释:也许,他所习惯的并不是这个中国女人,而是习惯了“在家中要有一个女
人”。
对—个六十岁的人来说,一切习惯都是已经养成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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