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邢在常慧的数落下,垂头丧气地跨出了区警察局大门。一群已经饱得飞不起
来的鸽子,扑棱着翅膀,勉强朝旁边挪了几步,给这对中国夫妇让出一条路。
“蠢货!”男人在心里愤愤地骂道,既是对这群只知道饥、不知道饱的傻鸟,
也是对自己,对自己的老婆,对此时此刻可能招惹他烦心的一切家伙。
刚刚丢了汽车,老邢心里本来就很窝火,再加上刚才两个小警察心不在焉的态
度,现在还要听女人这样吐沫飞溅地教训自己,“为什么当初不那样……为什么后
来不这样……”好像她还在她娘肚子里时,就已经知道今天这辆车会在什么时间什
么地点被谁偷走似的。老邢真想憋足了劲冲妻子大吼一声,但是,这个愤怒的念头
只在他的脑子里闪了一个火星,立即就被理智的冷水扑灭了。
经过十六年婚姻的较量与磨合,老邢逐渐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在绝大多数情
况下,妻子总是对的。比如说,刚才在警察局报案时,他虽然绞尽脑汁,列出包括
纸巾、交通图、口香糖、墨镜,甚至一只当抹布用的破袜子等所有随车丢了的东西,
但是女人只在旁边插了一句话,就足以令男人折服:“发票本!”就这样,常慧就
着丢车的机会,颇有预见地报失了总共五年的发票本。
“你们怎么会把五年的发票本都放在车里?”刚才那个小警察不大相信地问她。
“这段时间,税务局抽查我们公司,我正要把它们送到会计那儿……”女人在
说刚才那句之前,心里早想好了对策。
小警察虽然仍不相信,但也只能朝常慧翻了下白眼,最终还是将“发票本”列
入了“失物清单”。
每逢这种时候,老邢即使嘴上不说,心里也十分佩服妻子的机智:瞧,女,人
借着丢车这件倒霉事,剔除了公司的一大块心病。话说回来,老邢在出国前丢车,
常慧都会跟夜里的蚊子一样在他耳边唠叨上一夜,更何况出国前丢的是“飞鸽”,
他现在丢的是“宝马”……男人这样想了,心里也就平和了。
夫妻俩走到街口,老邢招手叫了两辆出租,常慧要赶到“新竹大酒楼”请两位
南斯拉夫客户吃饭,他则打算赶回办公室处理—下下午由于丢车耽搁了的业务。
出租车拐过两个路口,老邢猛然想起来:他十二岁的儿子还在学校门口等着自
己!上星期,邢宇在学校丢了双“耐克”鞋,今天早上,老邢答应儿子下学后带他
再去买一双,而且说好去“猛犸商厦‘。于是,他叫司机立即掉头往回开,并给常
慧拨了个电话,让妻子通过手机告诉出租司机它要去的地址。
老邢来匈牙利已经八年了,但他的匈语还赶不上才来三年的儿子。语言不好,
这也是他为什么出门喜欢自己开车的一个原因。单从这点讲,他很佩服妻子,常慧
的匈语发音虽然带着浓厚的天津味儿,但她七拐八拐、左绕右绕地总能让人家听懂。
当然,女人也因为自己天津味儿的发音闹出过笑话。比如说,六年前他们夫妻
俩刚去市场卖货的时候,只要女人一张嘴叫卖就出问题:客人不是莫名其妙地瞪她
一眼,就是笑得直不起腰来。原来,常慧说的“请看一下”,到了匈牙利人的耳朵
里就成了“你是精液”……
不过,通过这个笑话,老邢学会了一句骂人的话:出租车里,老邢心急火燎地
看着表:他跟儿子约好五点整见面,现在已经晚了二十分钟!由于赶上了城里交通
的高峰期,出租车被死死堵在了一条拐向主路的狭窄街口。男人接连叹了几口怨气,
并且烦躁不安地暗骂了一句。
老邢是个读书人,这辈子不会骂人,如果说会,他也只会骂这一句,而且还是
匈语的。奇怪的是:就连他在肚子里骂人的声音都是老婆的!老邢刚在心里骂完,
立即偷眼瞥了下司机,生怕刚才那句不雅的脏话—不小心溜出了舌尖。
出租汽车司机是—个留着一脸大胡子的中年汉子,头发稀疏,眼睛细小。此时,
他正将硕大的脑袋探出车窗破口大骂,不用说,他骂得要比老邢那句花哨得多!
布达佩斯的交通就是这样,周末的时候死气沉沉,就像引君人瓮的空城;只要
一到工作日,每个角落就拥挤得像—个你踩我我踩你的蚂蚁窝。
“真见鬼!怎么会有这么多活人!”出租司机将脑袋从窗外缩回,转了转抻麻
木了的脖子,恨恨地骂道。
老邢在一旁听了,心里吓得发紧,他又拿眼角瞥了一眼旁边这个没有几根头发
的中年汉子,真怕他会突然抽出一根棒球棍来。老邢搞不懂:匈牙利这样一个巴掌
大的小国,怎么会有这么多张狂的家伙?这也是老邢平时不喜欢叫出租或乘公车的
主要原因。布达佩斯经常听说有仓库被撬、商店被抢,另外,还经常有人在光天化
日之下拦路被劫……相对来说,还是坐在自己车里、呆在自己家里安全些。
老邢也为自己解释:并不是因为他一个大男人胆小如鼠,而是由于欧洲的老鼠
胆大如虎,这也是他不太想给儿子换学校的关键原因。虽然邢宇现在的学校既不贵
族,离家还远,但他至少可以经常接送。
出租车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等到终于挪到校门口时,邢宇已经可怜巴巴地等
了一个小时!
老邢本来打算坐这辆出租直接去购物中心,但他看了一下司机不耐烦的脸色,
赶紧将两张一千福林的票子塞给他,不等对方找钱,就迫不及待地跳下了车。男人
的腰还来不及伸直,出租车就已经“轰”地一声,卷起一阵尘土跑得无影无踪。
“小宇,你等急了吧?爸爸的车被人偷了,所以……”老邢删乙子解释自己来
晚的原因,男孩爱搭不理地“哼”了一声,继续坐在马路沿上玩着袖珍游戏机。男
人耐着性子等儿子玩完—局,这才拍着自己的膝盖催儿子站起来,并躬着腰帮孩子
掸了掸屁股上的土。
邢宇使劲伸了个懒腰,然后习惯性地用食指蹭了下鼻头,然后朝四下张望了一
下,问:“爸,车呢?”
“什么车?我不是刚刚告你,下午被人偷了嘛!”老邢无可奈何地扭了下头。
“车真被偷了吗?是哪个混蛋干的?真该死!”邢宇看到父亲憋闷的样子,深
表同情地用匈语骂了一句,然后抠着头皮想了想说:“爸,你要再买车的话,就买
一辆银色的,最好是跑车。对了,就像詹姆斯·邦德开的那辆,一定要敞篷的……
你知道吗?我同学总在背后议论,说咱家那辆就跟‘黑老大’开的一样。”
“‘黑老大’又有什么不好?”老邢反问,“你爸一开黑车,就没人再敢欺负
你了。”
“是啊,但也没人再敢理我了。”男孩喜欢跟父亲胡搅蛮缠。
老邢用手戳了一下儿子的脖颈,问:“学校里有没有人理你,跟我开什么颜色
的车有什么关系?”男人嘴里这样说,心里却很得意。说实在的,老邢当时不仅毫
不犹豫地选中了黑色,而且还在车窗玻璃上贴了从外头看不到里头的塑料膜,为的
就是让人家害怕,为的就是唬人,为的就是让那些“眼皮浅的警察”不敢轻易拦车
……
“有关系,就是有关系!”邢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跟父亲耍起赖来:“上礼拜,
我告诉我们班主任‘我的鞋丢了’,结果吓得半个班的同学都跑过来跟我解释,说
不是他们偷的,你说逗不逗?好像生怕我会叫你把他们宰了似的。”?老邢使劲拍
了儿子一巴掌:“儿子!别废话了,赶紧走吧!”说着转身朝大路走去。
“爸,咱们今天还去不去买鞋啊?”男孩掉转了话题。
“去啊!不然我来接你干吗?”老邢应道。
“爸,我不要‘耐克,了,我想换双’阿迪达斯‘……”显然,男孩并不关心
父亲丢车的事,他的兴奋点只在买鞋上。
老邢叹了口气:的确,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父亲丢一辆汽车,并不比自
己丢双鞋更严重。老邢疼爱地摸了摸了摸儿子的头:“随你吧,儿子!只要你不让
我去杀人就行……”
老邢说着,招手拦了一辆出租。上车前,老邢先探头打量了一下司机的脸,这
才放心地让儿子爬进后座,自己坐在儿子身边。
司机是一位肩背宽厚的中年妇女,嘴里夸张地嚼着口香糖。她透过车内的条形
反光镜,笑容可掬地问两位亚洲客人:“尊敬的成龙先生、李小龙先生,请二位指
示:咱们去哪儿?”
“去‘猛犸’。”男孩顺口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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