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离莫斯科广场不远的“猛犸商城”二层楼上,老邢像只虾米似的用手掌撑着
大腿,屈着膝盖,撅着屁股,全神贯注地数着什么:在商城陈列台的玻璃罩里,摆
着一块龇牙咧嘴的巨大兽骨,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团黄土泥巴。这是—只幼年猛犸
象的下颌,虽然牙齿没了,但牙床上的牙槽还清晰可数……老邢就像个头一次逛动
物园的小孩子,尽管不知道在看什么,但还是看得满心兴奋。
的确,这几年老邢的生活富裕了许多,但也单调了许多,每天除了数货,就是
数钱,脑子里再没装过其他的东西。即便偶尔跟着老婆孩子一起逛街,但他也只有
拎包的侧乙,很少能够像现在这样地“主动参与”。
“嘿,哥们儿,赶紧走吧!”邢宇像个小大人儿似的晃着脑袋,怀里抱着一个
大鞋盒子。
以前,老邢最烦陪妻子逛店,现在他头一次觉得逛店竟是件开心的事。他拉着
儿子先吃了一份“日本料理”,然后坐在红色塑料椅里尝了两球冰激凌,要不是因
为保龄球的球道都占满了,他还真想跟儿子一起扔几下……走出商城大门时,邢宇
怀里的纸盒子已被搂得变了形。
老邢本想打车回家,但是最终没能拗过任性的儿子。男人知道:儿子之所以要
坐有轨电车,并不是为了给他省钱,无非是想让更多的人看到他刚买的新鞋!像这
样高档的名牌运动鞋,在学校里恐怕没有几个人穿得起,难怪一双臭球鞋也会有人
偷。老邢在匈牙利做生意虽然像一个聋子哑巴,可是源源不断的钞票,毕竟给他增
添了不少的自尊。
在“哐当”作响的有轨电车上,稀稀拉拉只有十几位乘客。邢宇跳上车,一屁
股坐在一个靠窗的座位,老邢拘谨地四下看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在儿子旁边。老
邢很久不坐公交车了,此时的感觉就像一只被摆在桌上的兔子,紧张得无所适从。
其实,老邢刚到布达佩斯的时候,几乎天天坐公交车,不但坐,而且每回都跟
逃荒似的。扛着大包小包。不过,自从自己买了第一辆车,老邢再不愿坐公交车了
:一是不喜欢挤在千奇百怪的老外当中,二是不愿唤起当初摆地摊儿的记忆。对老
邢来说,那段时间虽然重要,而且必要,但毕竟不是一段能让他感觉到尊严的日子。
坐在父子斜对面的,是一个皮肤粗糙、衣着破烂的中年男人:那人的背弓得像
一个胎儿,脑袋朝下耷拉着,恨不得埋进裤裆里;男人的一只手揣进衣服的下摆,
另一只手好像脱了臼,有气无力地下垂着,并随着摇晃的车身微微摆动,浑身酸臭,
鼾声如雷……不用问,这是—个穷苦潦倒的酒鬼,—千无家可归的乞丐。
“爸,你看!”男孩忽然惊诧地轻叫一声,用手捅了下父亲。
几乎就在同时,老邢的视线也落到了那个乞丐垂在一边的手上:与其说是手,
还不如说是一个风干了的肿瘤,肮脏粗糙的皮肤上有着一块块的紫癍,手掌虽然张
开,但是看上去却像攥着拳头——原来,男人是手掌指头残缺,只剩下了一个大拇
指!老邢觉得胸口发紧,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这时,有轨电车停在了玛尔吉特大桥的中央,一对并不漂亮的年轻情侣上了车,
一边旁若无人地亲热着,一边如胶似漆地坐在了乞丐的对面。女郎将头埋在情人肩
上,一条粗腿搭在男孩膝头,两条胳膊性感地环住对方的腰。女郎不时抬起脑袋,
附在情人耳边嗲嗲地说着什么,小伙子则像鸡啄米一样不知疲倦地吻着女孩的脖颈
……
忽然,女孩突然嗅到了什么,使劲耸了耸鼻子,然后微微皱了皱眉头。与此同
时,年轻人也满脸厌恶地扬起头,立即发现了臭味儿的源头。小伙子充满僧恨地瞪
了乞丐一眼,—边骂着,—边拉起女郎躲到了车尾……
这一幕都看在邢宇眼中,其实那股酸腐的臭味儿,男孩一上车就闻到了。
“嘿,有什么好看的?”男人用手拽了一下儿子,示意他不要这样盯着人看。
邢宇在父亲的提醒下将目光移开,但是没过几秒钟,男孩的眼睛又在被好奇心
的驱使下,再次落到了乞丐身上。那家伙被车颠得半个屁股已经滑离了车座,脑袋
仿佛被—只无形的手拽着,眼看就要—头栽倒……
这时,男孩的手开始在兜里摸索,最后从裤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钞,本想
抽出一千福林,但他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父亲,犹豫了一下。老邢注意到儿子的举
动,也猜出了儿子的意图。
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钱包,取出一张五百福林的钞票,不动声色地递给儿子。
男孩接过钱,捏在手心,稍稍犹豫着站起来,瘦弱的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摇晃
了几下,然后像一头穿过冰河的小鹿,小心翼翼地朝乞丐走去。
此时,除了那个跟乞丐背对背坐着的棕发男孩之外,车上的二十几双眼睛全部
聚焦到中国孩子的身上。邢宇心,里非常紧张,也非常兴奋,感觉自己像一位正在
舞台追光灯下起舞的芭蕾舞演员……男孩与乞丐之间,虽然只有四五步的距离,对
他来说却是一段好长的路,甚至他开始害怕,有点后悔。
乞丐还在酒精的作用下鼾睡,要是没有听到那“呼呼”的鼾声,真让人觉得:
座位上放的,只不过是一个没有生命的麻袋。
邢宇站在乞丐面前,小手哆嗦着想将手里的钞票塞给他,但不知道该塞到哪儿?
男孩试图将钞票夹在乞丐残留的拇指和手掌缝间,但刚一松手,钞票就落到了地上,
飘到那个与乞丐背靠背坐着的男孩脚边。邢宇狼狈地弯腰去拣,但他突然愣住了…
…邢宇下意识地顺着男孩的双脚朝上望去,竟与一对熟悉的目光意外相碰。
“皮皮?是你?”邢宇惊诧地叫了起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背冲他坐的棕
发男孩,竟是绰号“皮皮”的同班同学!
皮皮也吃了一惊,脸色尴尬地盯着对方,好像邢宇并不是他同学,而是一个闯
进家里的窃贼。“你,你在这儿干吗?”棕发男孩警觉地问,边说边把自己的双脚
往里收了收,试图藏到座位下边,像饥饿的豹子一样,做出一副随时出击的架势。
邢宇怔了一下,然后重新弯下身拣起钞票,他朝皮皮微笑着解释:“没,没什
么,我只是想给那个可怜的家伙一点儿钱。可是,他连手指都没有。”男孩说着直
起腰,转身将钱塞进乞丐的上衣口袋里。
这时,电车正好停在“纽高地火车站”站前,乞丐的脑袋随着车身的突然静止
猛地抬了一下,然后又耷拉下去。邢宇浑身吓出了冷汗,似乎在他跟前打盹儿的并
不是一个酒鬼,而是一只老虎……
邢宇稍稍定了下神,然后自嘲地笑了笑,然后转身跟同学搭话:“皮皮,你住
哪儿……”
男孩话音未落,皮皮已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儿,腾地一下从车门飞出。
皮皮纵身跳下电车,撒开腿沿着环路拼命狂奔。
男孩的喉咙发紧,手心发热,心脏猛跳,充满恐惧,好像背后有个正攥着刀子
追杀他的歹徒。皮皮在心中发狠地诅咒:诅咒无能的父母!诅咒倒霉的自己!诅咒
那辆该死的电车!诅咒这座可恨的城市!诅咒这个令他难堪的碰面!诅咒那个居然
有闲钱施舍的中国崽子!诅咒那些跑到自己国家发财的外国人!诅咒所有富得流油
的有钱人!诅咒周围那些根本无视自己存在的陌生人!诅咒那些毫无怜悯之心的亲
戚、邻居、同学、老师和所有嘲笑过自己的混蛋们1 皮皮在都市的夜色下狂奔。
尽管街上的行人并不很多,尽管他闯红灯的时候路口并没有车,尽管闷热的夏
夜寂静无风,尽管尾随他的只有路灯投下的自己的影子……但是,渐渐地,皮皮在
狂奔之中产生了一连串错觉:他感到天色逐渐明亮,感到两边的建筑更加高耸,他
感觉自己跑在正午耀眼的阳光下,跑在熙熙攘攘的闹市中心;他感觉自己正在人头
攒动的人群中跌撞,正左躲右闪地穿越车流;他想象自己正腾空跃起,从迎面驰来
的车顶翻过,一把推开挡住他去路的警察,一脚踢飞了来不及躲闪的鸽子,猛地掀
翻街边的果摊儿,撞到了正在抽烟的大汉;他想象自己狂奔在购物中心的店面之间,
纵身翻过栏杆,劈开人群,冲下电梯,在众目睽睽之下甩开全副武装的保安们的围
追堵截,冲出大门,闯过街轨,逃之夭天……
“皮皮!皮皮!”他在心里唤着自己的名字。他在跑,在奔,在逃,他感觉到
身体的速度,听到了“呼呼”的风声。
“皮皮!皮皮!”他在心里唤着这个的名字,他在跑,在奔,在逃,他感觉到
自己不再是自己,而是一个银幕上的明星,一个传说里的英雄。
渐渐地,他忘记了恐惧,忘记了焦虑,忘记了憎恨,忘记了自己是谁?“皮皮”
是谁?“我”又是谁?他忘记了到底为什么跑?跑在哪里?跑向哪里?
皮皮一口气跑出四站地,然后穿过一个经常有妓女站街揽客的小广场,拐进一
条没有路灯的阴暗街巷。突然,皮皮感到嗓子眼里涌出一股血腥味儿,头晕腿软,
心里发慌。男孩终于停下脚,弯着腰使劲喘了一会儿,然后“咕咚”一声就势躺在
了街边的水泥地上。他闭上眼,感觉到胸口“怦怦”地猛跳,感觉到周身里热血的
涌流,感觉到肌肉紧张后的放松,感觉到身体在剧烈消耗之后的平静与和谐。的确,
男孩已经十三岁了,但还从未这样飞快地跑过,从未这样轻快地跑过,从未这样欣
快地跑过……
此时,皮皮精疲力竭地躺在坚硬的砖地上,摊开四肢,仰面朝天,他突然感觉
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解脱、从未有过的自由和从未有过的放纵,就像九岁那年第一手
淫变成蝴蝶似的欢畅,这种生理的疲惫,是一种体能的表达,是—种原欲的释放,
是—种青春的语言。
燥热缓缓地蒸发,汗水渐渐地吹干,男孩慢慢地睁开眼睛,惊异地发现:夜幕
里,竟有那么多他不曾留意过的星星,天空竟是那么高,街道竟是这么宽,城市竟
然宁静得像一个偶然听到狗吠的村庄……还有,自己的肌肤,第一次享受到速度的
感觉。
这时,一辆轿车从街角拐过,雪白的车灯扫在男孩身上,晃在男孩的脸上。皮
皮微微皱了皱眉头,梗着脖子朝汽车开来的方向望了望,他看到自己屈着的臂肘、
被夜风掀动的衣角和半蜷的膝盖……突然,男孩暗自一惊,散漫的视线无意中落在
了脚上那双白色的、带着漂亮的红色曲线的“耐克”鞋上。
皮皮虽然有一点内疚,但那只是一种孩子式的自责,很快就被生理上巨大的愉
悦吞没了。皮皮从未想过,自己竟能穿着一双“耐克”鞋奔跑,这一切,简直像是
在梦里!现在,他不但穿了,跑了,而且穿着它跑得精疲力竭!他感到从未有过的
幸福和快乐!甚至,隐约之中,他对那个自己刚才诅咒过的中国男孩,感到一种莫
名其妙的感激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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