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皮皮跳下车后,有轨电车继续“咣当咣当”地开着,两道铁轨反着街灯投射的
蓝光,在都市的夜幕下悄悄地伸延。
车上,那个只有一根手指的乞丐还在“呼噜呼噜”地打鼾。中国男孩刚才的举
动,激发了车内所有乘客的想象:毫无疑问,当酒鬼一觉醒来,偶然发现自己口袋
里揣着的钞票时,他肯定会惊喜不已,肯定会幸福得以为自己遇到了天使……至少,
他会在那一刻觉得:即便做乞丐也会有希望,也可能遇到从天而降的奇迹!
说实在的,老邢很被儿子的善良感动,同时,也为孩子的纯真担心。他知道:
自己没有理由斥责儿子与生俱来的善良,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培养孩子的戒备之心。
显然,如果他仅以成年人的口吻告诫儿子“人心叵测”、“世相险恶”;如果他仅
用过来人的语调提醒儿子“人心隔肚皮,外表怎能看得清”……那对一个还未涉世
的孩子来说,不仅是一桩残酷事,而且也不可能接受。话说回来,不要说儿子了,
老邢自己出国的时候都已经三十多了,还不是受了许多拙劣的欺骗?还不是做了许
多幼稚的事?
当然,要是常慧在场就会是另一个样子,女人会头头是道地列出千万种理由说
服你,尽管你不能完全接受,但至少暂时没有反驳能力。
老邢第一次向乞丐施舍是在巴黎,而且是在“红磨房”前面的那条大街上。那
回,老邢之所以将几枚法郎大大方方地掷到一位卖艺老人的帽子里,其实并非出于
百分之百的同情心,更多的原因,是被那个大都市的浪漫氛围感染了。当时,常慧
并没唠叨,而是不无挖苦地将手伸到丈夫眼前,开玩笑说:“嘿,老公!别好人都
叫你做了,给我两枚!让咱也当一把贵族……”说得男人满脸通红。·还有一次,
夫妻俩一起到农贸市场买菜,停车场上,他们被一位满脸皱纹、个头还不到老邢胸
口的“卖花老太”拦住了。“尊贵的夫人,先生,买一束花儿吧!”老人将几把已
被晒蔫了的野花伸到女人眼皮底下。那次是女人先发了善心,她让丈夫掏出两百福
林递给老人。老人让老邢挑花时,男人摆了摆手表示“算了”,没想到妻子在一旁
开了腔:“咱们既然给了钱,好赖也得挑一束啊!”
老邢不以为然地说:“瞧你,咱又不是为了买花……”“为什么不是?”女人
反问丈夫。老邢笑道:“你要是真为了买花,那就该去花店买。你看这皱巴巴的烂
草,等不到回家就得死掉…。。。”
女人振振有词地说:“我的目的是从她手里买花,并不在乎她卖的花蔫不蔫。”
说着,常慧将拎在手里的购物袋往地下一撂,往前凑上两步,故作认真地从老太太
手里抽出一束,老太太露出一脸感激。
老邢不再说什么,弯腰提起女人放在地上的塑料袋,朝停车场走去。他知道,
老婆不愧是“常有理”,换句话说,女人“不可能让自己没有理”。
常慧紧跟几步,钻进汽车,一直等车开上公路,才开始唠叨:“这花儿,咱们
哪怕转眼扔到垃圾桶里,也应该拿!”她对着反光镜理了理头发,接着又说,“拿
她的花,并不等于要她的花,而是为了让老太太知道:咱们没把她当乞丐。咱们给
她钱,是尊重她的劳动,而不是施舍……比方说:阿炳卖艺,但绝对不是乞丐,而
是自食其力。”
“那么照你说的,妓女也是自食其力了?”男人饶有兴味地跟她抬杠。
“当然了!你们叨阶男的会平白无故给女人钱?”
“那么,照你说的,嫖客也都有了堂而皇之的道理。”那天老邢也不知怎么了,
突然有了跟老婆贫嘴的兴致。
“如果你要真想帮一个妓女的话,就跟她上床好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心
里会比你给她钱、但不跟她上床更踏实。”女人的语气活像一个女权主义者。
“你们女人的心思真难摸透!”男人无奈地摇摇头,笑道,“是不是那样,你
们就可以减少点儿嫉妒?”
“也许吧。”女人忽然觉得这个话题变得有趣,“我问你,如果你发现我跟别
的男人睡觉了,你更乐于接受哪种现实:是出于爱情,还是出于交易?”
老邢本想选择后者,但又警惕地绕开了女人试探的陷阱,在他看来,他们的话
题变得越来越危险:“瞧你,咱们就事论事,别往自己身上套。咱们争论的是:如
果一个人同情另一个人,非要以‘劳动交易,为条件吗?”
“我们也都是自食其力,有什么权利同情别人?咱们要是倒闭了,不是照样也
会睡到街上去?到时候谁会同情你?这年月,大家都是势利眼……”
男人听了,无可辩驳。
……有轨电车在“拉库茨广场站”停下,老邢父子一前一后地下了车,然后一
左一右地并排走着,男人心里还在琢磨刚才的场景:那么,刚才儿子在电车上的举
动,到底是“施舍”呢?还是“尊重人家”?
男人边走边想:显然不属于后者。不过,那个幸运的可怜家伙不但没有乞讨,
甚至根本不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幸运……从这点讲,儿子既不像自己在巴黎“施
舍”时那样伪善,也没有妻子“尊重人家”时的刻薄,儿子只是出于天质的善良和
单纯的助人之心。
“学校里情况怎么样?”老邢问儿子。
“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
“你想问我什么?”男孩反问。
“我是问你:学校的环境和教学怎么样?”
“哦,还行。”
“是真的还行?还是你已经习惯了?”老邢追问。
“都有吧。”
“同学呢?”
“还行。”男孩只要跟大人在一起,总是这样吝啬口舌。
“没人欺负你吗?”
“干吗非要有人欺负我?”男孩觉得父亲的问题莫名其妙。
老邢本来顺口想说“因为你是中国人啊”,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邢
突然意识到:儿子已经跟自己不同,他不该把自己狭隘的外族观念——或者说,自
己这辈人不愉快的体验——传染到孩子身上。
“你妈想给你换个好点儿的学校,不但是双语的,而且到那里上学的孩子,都
有很好的家庭背景。”男人进一步解释说。
“这么说,咱家的背景算好的了?”男孩忽然换了一副耐人琢磨的语调。
“哦,”老邢犹豫了一下,说,“从经济条件讲,应该算好的……”男人说完,
稍稍顿了片刻,接着又认真地补充道,“另外,你爸爸妈妈都是医生……”
“可是,我从来没看你们给人治过病。”
老邢突然被这话噎住了,他越来越意识到:儿子这种不无刻薄的口吻很像常慧。
尽管这样,男人还是耐着性子辩解说:“爸爸妈妈现在不给人看病了,但也不能说
明爸爸妈妈就不是医生啦……”接着,他继续问儿子,“你到底愿不愿意换学校?”
“随便。”孩子心不在焉地回答。
“新学校好虽然好,但是离家更远……”这时,男人注意到:儿子的注意力落
到了广场一角两个正在讨价还价的男女身上,女郎的乳房像对气球,超短的牛仔裤
头露出了半个屁股,女郎说话的时候屁股还扭着,胳膊上挎了一个只能装一块肥皂
的红皮包。
老邢捅了儿子一下,催他加快脚步。儿子知道父亲的意思,“嘿嘿”地乐了。
皮皮住在八区菜市场侧面的一栋年久失修的灰色砖楼里,院子的大门黑洞洞地
敞着,庭院里的砖地坑坑洼洼,甚至长出了一撮撮蒿草,冲向内院的“U ”字悬廊
摇摇欲坠,螺旋楼梯的扶手上的铁花早巳锈成了疙瘩……
午夜,楼道里静悄悄的,静得能够听到蟑螂爬行的声音。尽管,皮皮爬楼的时
候尽量踮着脚尖,但木头楼梯的“吱呀”声还是吵醒了没有睡实的母亲。
皮洛什卡将头稍稍从枕头上抬起,竖着耳朵听了听:儿子的脚步声离得越来越
近,终于停在了门外。随后,是第一道门锁转动的声响……
妇人本想伸手开灯,但伸手碰翻了床头柜上刚喝掉半瓶的“汉斯啤酒”。酒瓶
闷声落到地板上,瓶里的酒寂静无声地流出来,渗进地毯里。妇人愤愤地在心里骂
道:这兔崽子,真不愧是他爸的种,这点儿年纪就开始在外头鬼混!
第二道门锁开始“嘎啦啦”地转动……
妇人勉强从床上坐起来,捧着涨大了的脑袋在黑暗里发呆。虽然她喝得并不多,
但还是觉得有点晕。当她听到第三道锁打开时,右腿已经挪下床沿,踩到了泛着泡
沫的啤酒里,顿时,一阵清凉从脚心、顺着小腿向上传导。当她意识到自己膝盖的
存在时,皮皮已经将钥匙插进了第四个锁眼,并且熟练地朝逆时针方向转动。
门后沉重的杠锁开始“哐哐”地移动,皮皮已经跟每天的此刻一样失去了耐心。
他搞不懂母亲到底提防什么?这个家穷得连黑白电视都没有,恐怕这四道门锁,就
是家里最贵重的家什了。每天回家,男孩都有一种自投罗网的感觉。
门终于推开了,门厅里一股发霉的潮味儿,房间里黑漆漆的,仿佛钻进了酒窖。
妇人就在听到开门声的同时,身子朝侧面一歪,随着地心引力又重新倒在了床上。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皮洛什卡沙哑的问话从卧室传出,声音不大,但儿子
听得很清楚。
“无聊,转了转。”男孩回答。
“哼,”妇人冷笑地抽了下鼻子,翻了个身,接着又问,“是不是又去找那个
混蛋去了?”
男孩不再搭理,拐进了右侧的厨房。
就着月光,皮皮掀开桌上铁锅的盖子,用不着看,他就闻出那股他早已腻烦了
的鸡汤味儿。锅边有一个小盘,盘子里堆的是母亲啃过的碎骨头。男孩虽然很饿,
但没有胃口,于是伸手抓起母亲放在桌上的烟盒,习惯性地在手心里掂了掂,晃了
晃,断定里边至少还有两根烟。他打开烟盒:果真,里边还有三根!男孩得意地笑
了笑,抽出一根,顺手抓起桌上的打火机,出了厨房,进了厕所。这时,他听到母
亲每晚一模一样的“最后一句话”:“但愿那混蛋早点儿在街上!”
厕所里没有灯,皮皮熟练地摸黑点着了烟,歪叼在嘴角,随后一屁股坐在马桶
上,裤子也没有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了红色的烟头上。每逢这种时候,皮皮就
会感到自己很个性、很沉着、很成熟,就像这个家里可以命令任何人“住嘴”的男
主人,就像一个已经瞄准了目标、时刻准备扣动扳机的狙击手。
半小时后,皮皮从厕所出来,脚下蹬着那双白色的“耐克”鞋,鞋上那条漂亮
的勾线在月光下发着淡淡的荧光。
穿过走廊时,皮皮习惯性地朝母亲房间望了一眼:屋里很暗,床头柜上收音机
的红色指示灯隐约闪亮,正冲房门的是大床的床背,墙上的钟摆“卡卡”响着,为
女主人断续的鼾声打着均匀的节奏。
男孩走进自己房间,掩上门,脱下鞋,放到门后一个躺着也能看得着的地方,
随后躬着瘦削的身子,坐在床边发了刽乙呆。他想起那个中国小子在电车上抬眼看
他时的眼神:怎么那么怪?好像他并没有发现,好像他并不知道……甚至,他还在
笑……那小于在笑什么?也许正因为他发现了,所以在耻笑我?
一想到这儿,皮皮变得恼火起来。他抬起右胳膊,将拇指、食指分成“八”字,
做成一只手枪的样子,然后慢慢伸直胳膊,瞄着门后的白色运动鞋稳稳地点射了两
下,然后学着电影里西部牛仔的样子吹了下冒烟的枪口,身子突然朝后一挺,好像
脑壳中弹似的仰刚捆……几分钟后,男孩就这样耷拉着两条腿,呼呼睡着了。
凌晨,皮皮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古怪的“吱呀”声吵醒。他警惕地睁开眼,
下意识地朝门后望了一眼:那双“耐克”就像一对被麻醉了的白耗子并排躺在那儿,
一声不吭,一动不动……男孩松了口气,拉过被单蒙上了头。只要那双鞋在,别的
——即使天塌下来他也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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