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入夜,是布达佩斯最美的时辰,灰色的城市突然隐到了夜幕背后,街头,河边,
到处闪烁着彩色的霓虹。年轻人勾肩搭背地招摇过市,酒鬼们寂静无声地坐在墙根,
妓女们袒胸露乳地在路灯下徘徊,黄色的有轨电车就像一队目不斜视的更夫。
拉库茨广场,是这个都市里最著名的“人肉市场”;而且摆在案板上的肉,都
是女人的。
尽管八区警方对这一带进行过多次整治,并且在许多角落安装了好些架直通警
察局的摄像监视器,不过,作为人脑产物的技术,最终不可能超过人的脑力,无论
警方的监视手段如何现代化。瞧,妓女们现在仍闲庭信步地出没在街头巷尾,在广
场上搔首弄姿、惹人注意地嬉笑,在某个摄像头看不到的门洞里或伺机出动、或守
株待兔……尤其等到夜幕降临、路人稀少的时候,买的,卖的,雄的,雌的,老的,
少的,胖的,瘦的,人影晃动,形似幽灵。
“鹰头”——作为这个地片的“老大”——不时带着一两个手下人突击巡查。
“鹰头”三十岁上下,个子细长,虽然结实,但并不蠢笨,他有一双犀利的鹰眼和
一副尖耸的鼻子,鬓角很大,嘴唇很薄。他跟同类不同的是,“鹰头”从来不穿那
种让人畏惧的黑衣黑靴,而是偏爱宽松的美国休闲装;他很少气势汹汹地发火,但
有自己的手段让手下人不驯自服;对待生意,他既不手软,也不苛刻——因此,在
同类人里,“鹰头”算是一个颇有魅力和威望的家伙。在这一带,不但妓女们依附
他,就连乞丐们也都仰仗他,所以,拉库茨广场不但是一个没有红灯的“红灯区”,
还是一个无家可归者的聚集点。
在广场右侧一个废弃建筑的楼洞里,住着五六个萍水相逢的乞丐。卡曼大叔,
正毫无困意地躺在一个可以望到月亮的角落里,一边无聊地幻想着什么,一边用那
只缺了四个手指的拳头轻扣着胸脯。
离卡曼大叔很近,躺着一个不到五十岁的陌生女人。说她陌生,是因为男人叫
不出她的名字,不过卡曼几个月前就见过她了,那时男人刚开始要饭。
春天的一个下午,这个女人跟着一个吊车身材的男人从卡曼面前经过。卡曼远
远注意到了他们,但是并没有伸手,因为他料定这两个人也是对穷鬼。不过,让卡
曼意外的是:那个又瘦又高男人,居然从裤兜里摸出几枚硬币扔到卡曼跟前的饭盒
里!通过硬币撞到饭盒上的弹响,卡曼猜出那顶多是枚十福林的钢鏰儿。
卡曼还没有来得及感激,那个女人已经歇斯底里地冲男人喊起来:“你有钱往
地上扔,就不能帮帮我们母女?”
“我说过了,妮莉可以跟我一起住。”男人回答。
“那我呢?”
“我怎么知道?!”男人厌烦地摆摆手,“你又不是我老婆!”
“以前是过……”
“对,那是以前!”
“你这没心没肺的混蛋!你忘了当初是怎么向我求婚的了?”女人扯着嘶哑的
烟嗓冲男人歇斯底里地吼叫。
男人并没被女人激怒,而是不屑一顾地瞥了她一眼,好像是在看一只飞不动了
的苍蝇:“我当然没忘,但是对我来说,你已经死了!”说完,男人突然加快了脚
步。
“你说什么?你说我死了……”女人跺着脚、攥着拳头在后面追。
后来女人再嚷什么,卡曼听不清了,本来女人嘴里就没有几颗牙,何况又走出
那么远。不过,卡曼大叔觉得很解气:对待这种吝啬女人就应该这样!
不过,让卡曼出乎意料的是:几天前,这个妇人也加入了“丐帮”。其实,那
天男人根本就没看见女人的脸,不过那说话漏风的烟嗓,让他一下就辨了出来。
“夫人,挨着我要吧,说不定你曾经的老公也会给你扔几个福林呢!”卡曼幸灾乐
祸地挖苦她。
女人也认出了卡曼,顿时臊得满脸通红,象征性地朝地上啐了口吐沫,远远避
开了。女人自己在广场对角的垃圾桶后睡了两天,也不知犯了什么神经,今天死皮
赖脸地挤进门洞,也不管卡曼大叔是否理她,将一条破地毯摊在了男人旁边。
“去,离我远点儿!你这个没牙的女人!”卡曼大叔心烦地撵她。
女人并没有生气,而是跟卡曼解释说:垃圾桶那攻太臭;不但臭,夜里还有人
往她身上撒尿;不仅人尿,还有狗尿……
男人听了,“咯咯”地乐起来,觉得跟她拌嘴也挺有趣:“不过,在那儿睡也
有好处,那里常有人扔些值钱的东西。这不……”卡曼大叔说着,随手抻了抻垫在
他身下的一件羊皮大衣说:“你看,这就是上个月拣到的‘第一手货’。”
“你说得也对,”女人说,“昨天醒来吓了我一跳!觉得身上又沉又热,以为
有人趴在我身上……你猜到底怎么回事儿?原来有人把一只凳子和一条破地毯扔在
我身上……”
卡曼笑得浑身哆嗦,并用那只缺了手指头的巴掌开心地捶这胸口说:“哈哈哈,
你一定在梦里跟你的王子做爱了吧?”
“王子?”女人夸张地叹了口气,“你认为,在我这个年纪还会梦到王子?”
“为什么不会?”卡曼说着耸了耸鼻子,嘟囔了一句,“上帝啊!真的,你身
上现在还有狗尿味儿呢!”随后他翻了个身,将空洞的眼神投在门洞的顶壁,自言
自语道,“是啊,为什么不会了呢?我有时也想梦见个女人,可是很遗憾,我能梦
见的……都是跟你一样的丑婆娘!酒鬼!”
“你说什么呢?你不也是个酒鬼吗?”女人在黑暗里“嗤”了一声,这声音也
不知是从鼻孔里发出来的,还是从她稀疏的牙缝间。“我虽然记不得在梦里跟谁了,
但我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做爱的情景……”
男人不屑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你跟我?做梦呢吧?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怎么会不知道?!砍掉你的脑袋我也能认出你。”“没牙女人”忽然提高
了嗓音。
“嘘嘘,别嚷!你要给他们吵醒了,就甭想呆在这儿了!”卡曼大叔压低嗓音
呵斥她。
“迪彼!你这个没良心的!你怎么没跟我做过爱?”
其实躺在旁边的几个汉子根本没睡,正津津有味地竖着耳朵偷听,听到他俩斗
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没牙女人”冲小伙子的方向扬起头,“哧哧”笑道:“告诉你,他跟我第一
次时,当时我十七岁,他才十六!我是班里学习最好的,他总排在我后面……对不
对啊,迪彼?”
“你少管我叫迪彼!我是卡曼!卡曼厂男人认真地纠正她,”我的第一次是跟
数学老师一起,怎么可能是跟你?“
“迪彼,迪彼,我就叫你迪彼!你别以为离了婚就能摆脱我了!这不可能!”
“上帝啊!我还没跟你结婚呢,就已经摆脱不了你了……可怜的迪彼,鬼知道
他花了多大代价才甩掉你的?”卡曼故意用话刺她。
“你想甩了我?做梦!你娶了我就别想甩开我!”女人歇斯底里地嚷起来。
“谢谢你的提醒,既使你是王后我也不敢娶你了。”
“你这话不是真的!我知道。”“没牙女人”的声调突然柔和起来,几近哀求,
“迪彼,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是怎么向我求婚的?”
“怎么?”
“你说:我要答应嫁给你,你就给我看你的小鸡门洞里又是—阵男人的哄笑,
卡曼问:”那时我几岁?“
女人静下来想了想,说:“五岁。”
“那我既然娶了你,为什么又要跟你离婚?”卡曼索性换了身份,饶有兴味地
问她。
“还不是因为……因为……”女人突然卡了壳,沉默了。
“你是怎么跑到街上来的?你的房子呢?”卡曼大叔不无关切地问。
“没牙女人”突然不再撒疯了,回到了现实中来:“被人收走了!”
“被谁收走了?”卡曼问。
“区政府。”女人的声音变得微弱,“房子是分期付款的,自从我们离了婚,
我就失了业,所以拖了几年没有付清……”
“所以,你被赶了出来?”
女人颓丧地叹了口气。
听对方这样说,卡曼禁不住感到一丝同情:“唉,至少你孩子能跟着他,不用
受咱们这样的罪。咱们……唉,永远不会再有家了。”
“那么,到了冬天怎,么办?”女人忽然忧心仲仲地问。
男人感觉麻木地信口应道:“冬天?怎么过?照样过呗!”其实,卡曼自己也
没仔细考虑过这个“过于浪漫、过于乐观的问题”。甚至,他根本就不想考虑——
因为,男人并不觉得自己还能够活到冬天。
凌晨,皮皮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他睁开眼警惕地听着……但是奇怪的是,
他一集中心神,这些声响反倒没有了——或者说:被厨房冰箱突然启动的嗡嗡的制
冷声覆盖了。男孩合上眼,脑子里唱着J ·威尔的旋律,两只手在想象中不由自主
地痉挛着,脖子也一伸一缩地抽动着,感觉就像一只食物中毒了的鸽子。
皮皮对音乐有天生的感觉,脑子里只要音乐一响,哪怕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
冰箱随着“哐当”一声震动,制冷过程告一段落,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月光如同一层薄纱罩在床头,皮皮的眼睛虽然睁着,可是什么都看不到。男孩
的脑子如同空转的马达,胶皮的味道,金属的声响,梦魇的唠叨,腋臭的味道……
音乐,与其说是音乐,不如说是各种噪音的混杂,RAP —ROP ,HIP —HOP ,RAP
—HIP ,ROP —HOP ……音乐越来越响,节奏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身体越来
越躁……
终于,他一个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用十个铅笔似的指头抓了抓头皮,耷拉着脑
袋在床沿儿上坐了会儿,两只脚像搅水似的画了几个圈儿,但是,并没有碰到自己
的拖鞋。于是,皮皮光着脚跳下床,踮着脚尖摸到门后,扶着把手,穿上那双白色
的“耐克”鞋,蹑手蹑脚走出了房间。过道里,他站了片刻,朝母亲黑洞洞的卧室
里扫了一眼:除了那快像影壁似的床头和收音机上闪烁的红灯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皮皮悄悄溜出楼道,掩上家门,弯腰系紧鞋带,然后伸了个懒腰,脚步轻快地
跑下台阶,冲出楼门。
街上静悄悄的,男孩只听到鞋底触地时富于弹性的“嗒嗒”声,他快乐得想要
叫喊!想要飞翔!脚步轻捷,犹如一只在草原上撒欢的小鹿。
忽然,一片“呼啦啦”的声响掠过头顶,好像天上翻卷着一面黑色的旗幡……
皮皮惊得停下脚扭头张望:看到一群鸽子扑棱着翅膀从顶楼里冲出,在夜幕下惊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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